只看見短短一截像蔥白的女人的腳踝和一雙光腳板平放在白色檯子上,那是什麼傢具呢?高度像客廳沙發組中的長桌,想不懂吶,桌子不跟沙發在一起反而單獨出現在廚房豈不怪怪的嗎?巷中每戶人家的空間規劃是一樣的,推算那裡是廚房位置不會有錯,如果不是配套的沙發長桌,到底是什麼呢?我想弄清楚,臉緊貼著紗門,鼻尖癢癢的,轉頭的時候小環噗嗤笑了。
「妳的鼻子,呵呵。」小環手捂著黑黑的蛀牙,笑著說:「上面有格子耶。」小環ㄓㄔㄕ的發音和捲舌音發得特別清楚,像電台報新聞的女主播。伸手摸摸鼻子,有凹凹凸凸的顆粒。「真的耶。」雖然掛著笑臉,我心臟某個平滑的肌肉也豎起凹凹凸凸,雞皮疙瘩的顆粒。
小環年紀比我小一點,住巷子中段,從不跟我們玩,她姥姥怕她學壞,把她牢牢帶在身邊,姥姥不在就關在家足不出戶。她沒有兄弟姊妹,經常在拉上窗簾的客廳裡一個人看電視,或是跟她抱在懷裡的洋娃娃說說笑笑,好像娃娃是活的,是她親生的小孩。也想跟她一樣沒管制的看電視看到死,簡直太幸福了。她家陰暗客廳會吹出冰箱一般冷的空氣,即使是沒有雲,太陽當空照的大晴天,也感覺冰棒吃太快帶來頭皮的刺痛感。
沒看過她爸媽,一次也沒有。
她姥姥身形瘦癟,穿著深色台灣中國混合式的民族風服裝,扣子是棉繩滾成的豆狀,深色長褲,講話一股外省口音,我聽不懂她說的話就像別人聽不懂我爸爸。不同於一般上了年紀的女人把頭髮燙成歐巴桑捲,或用黑色的彈性紗網包住,她留著黑白灰交雜的長髮,用髮簪盤在後腦勺。盤頭髮的過程有點可怕,她抿著扁梳,兩隻佈滿皺紋的手費勁順平稻草般枯燥的亂髮,像日本圖畫裡瞪大眼睛、有獠牙、額頭有角的鬼。
平躺的女人住在小環家對門,我見過幾次,她才搬來不久,每天上午穿著涼鞋和白色及膝圓裙出門買菜,隆起的大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也會跟鄰居太太客套點頭招呼,沒看過她參加遮日棚下婆婆媽媽折菜葉,準備晚餐的活動。曾經有一兩次,一個年紀與她相仿的男人進出她家,不確定是不是她老公,是老公的話應該會天天出現吧,我想。小朋友們除了模仿她大肚子走路的樣子,對她的故事興趣缺缺,似乎也沒有從他們媽媽那裡聽見什麼風聲。
過一會兒,兩個穿制服的警察出現了,嚴肅的神色使我們自動後退,姥姥帶他們進了屋子。站在小環家門口,冰箱般的冷空氣從窗戶漫出來吹在我後頸,我摸了摸脖子。「阿罵說她上吊死了。」像女主播報新聞,小環的聲音很平淡,跟平常坐在藤椅上任由阿罵幫她綁辮子一樣,甚至沒有一綹頭髮驟然拉緊的痛覺。
「蛤?」我睜大眼睛,被一股異常的興奮充滿。上吊。死了。在我家附近呢。陽光直晒的手臂癢癢的,彷彿有螞蟻在爬,我抓了一下。
說不定等下她會爬起來?不會了嗎?肚子裡的寶寶怎麼辦?我盯著小環懷裡的娃娃,水平傾斜娃娃會閉上眼睛,垂直身體又再度睜開眼睛。想起蔥白的孕婦腳踝穿涼鞋上街買菜的畫面,像削得過尖的鉛筆戳破白紙,頭皮一陣冰涼。靠在小環家的紗窗,更多小格子無聲無息印上我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