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著遮陽帽,在客廳看電視,這兩個不相干動作加在一起我的感覺有點複雜,說不上討厭也沒有喜歡,帽子是爸爸在菜市場買的,鬆緊布條繞著頭圍,帽簷是一塊紅色塑膠片,日光燈從頭頂照下眼前一片紅光。我想我看起來包準像個自以為在海邊日光浴的笨蛋,不合時宜的荒謬感讓我沒有辦法專注看卡通,我想笑,好吧,我索性側躺在沙發上,假裝是沙灘,假裝我是住在寒帶國家的白種人,想到路過的小朋友會看見,演一下就煩躁了起來,我想把大門鎖上窗簾拉起來,但關了門會聽不到他們的聲音,我不想白白錯過外面發生的事。
我發出一些唉聲歎氣想傳到廚房讓爸爸聽見,唉之前躲在門後瞄過一眼,確定他沒有出門,正戴著老花眼鏡坐在廚房書桌上看書。我唉:「帽子好緊,勒著頭好痛喔。」隔五秒鐘,我又唉:「我不想戴了啦,現在要拿下來了喔。」爸爸沒有理我,再從門後瞄他一眼,他維持老樣子動也沒動。是我太小聲嗎?我調整音量重新再唉:「唉呦!」爸爸有反應了,他說:「妳在幹什嘛?」我說:「 唉呦! 你過來一下啦,好不好?」
他老老實實的離開書桌,站在門邊,我剛才偷看他的地方。
我說:「我不想戴帽子了,可以拿下來休息一下嗎?」
他說:「拿下來的話電視要關掉,電視也要休息一下。」
我說:「可是我還想看。」
他說:「那就不行,妳得戴著。」
他又跟我解釋了一次電視反光與日光燈光線照射的原理,手在空中畫出折射的路徑圖,從我坐的沙發椅算起到電視,是三公尺的距離,日光燈在離我頭頂兩公尺半的天花板上,電視輻射線與電燈電磁波從兩個方向來,像小蟲,會咬傷我的眼睛,會使我將來視力受損。他說依照他的推理,戴帽子有預防近視眼的可行性,為了印證他的假說,他要我認真參與實驗。是誰啟發他這種思考呢?煩死人了,我要認真參與的還有:坐三輪車時像水果箱一樣蹲好不可以站起來;下樓梯要用屁股一格一格挪;下午四點要回家喝牛奶;大便完不能沖水,要先給爸爸看…。如果世界上只有我和爸爸兩個人,一切就簡單多了,我們做再多無聊的實驗都無所謂,可是鄰居小朋友和他們家長老用一種看待珍禽異獸的眼睛看待我,有時候我媽會跟他們站同邊,我分辨不出來他們是在羨慕還是調侃,包括我媽。
以我每天接受電視教育的洗禮,早已察覺我爸和世界脫節,他說的話一半以上欠缺電視背書,我都不信,他的河南腔八成以上外人聽不懂,需要我來做翻譯,他的動作很慢,搭公車皮包被扒,買東西總是買到貴的,常常吃虧,還跟我說吃虧就是佔便宜,我覺得他數學超級爛,吃虧就是吃虧,被別人當作呆頭鵝到底是哪裡便宜啊?
「我再也不想戴帽子看電視了。」我篤定的跟爸爸說,口吻中對他沒有和電視連線的知識基還以反彈與不信任:「你看看嘛,我們這條巷子裡有誰家的小孩跟我一樣戴帽子看電視?我不想再做奇怪的人了,他們都笑我。你每天看新聞,如果戴帽子可以預防近視眼為什麼盛竹如沒報呢?你又沒有比電視上的人聰明,為什麼常常來騙我,我可不是笨蛋喔,而且,你想想看,你最近才叫我戴帽子的,以前我沒戴,現在的我也沒有近視,現在的我沒戴,未來的我也不會近視,拜託你不要再亂說了啦。」
他想了一下,說:「好吧,隨妳吧,不舒服就不戴了吧。」就回去廚房看他的書,吃他捨不得扔掉的,分裝在小碗裡蒸了又蒸,泛著酸味的食物。他一走,我馬上把遮陽帽丟進垃圾桶,再也不想看見這紅紅的玩意兒,也不知道自己氣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好辯戰勝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