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5,2008

對狗的虧欠

(去背)1對狗的虧欠.jpg


我們有過一隻鵝黃色小土狗,名字叫做哈利,年紀比我大三歲,來路不明,爸爸說是二姨用紙箱裝著當作禮物送來幫忙看家的,現在回想起來有一點難以置信,牠的一生,真的只有看家。

我們住在高雄市,左營和楠梓交界一個叫做莒光新村的地方,後來改名叫和光街。那一帶主要產業是加工出口區、海軍官兵學校和煉油廠,這裡的雲是從那些地方的煙囪直接排往天空製造出來的,雲生長速度很快,舊的雲被新的雲蓋上,然後被風沖開,天空是漸層的鉛灰色。空氣則像是雞尾酒那種東西,以氧氣做基礎,加進五金混合機油以及稀釋過的化學物質調和成。根據氣象局調查,高雄空氣成份很均衡,每一項都在安全標準中,但是總和起來,以全台灣來說是長島冰茶那種濃度。


我們住齊頭齊尾式的透天厝,表面看起來跟鄰居一樣,其實有很大的後院,鳥瞰是個凸字,凸字上頭冒出的小口是我們住宅,底下扁長的大口是院子,面積足夠加蓋三棟。院子裡,爸爸種了松樹、柏樹、七里香、楊桃樹、雞冠花與聖誕紅,它們根紮在泥土而不是花盆,每棵都跋扈而肥大。爸爸找鐵工在另一面空地「種」了一座單槓,寬度夠三個人一起拉,可以配合身高調整高度,他喜歡在院子拉單槓,打太極拳,我喜歡在單槓兩頭繫上橡皮筋結成的繩子一個人玩跳高,或是綁童軍繩,讓繩子中央鬆鬆垂下,一個人盪鞦韆。

我們家在菜市場擺水果攤,家裡有數不清的紙箱和籮筐,後院搭了兩個鐵棚,一個做水果倉庫,一個堆積拆開的空紙箱和籮筐,紙箱堆滿,爸爸騎三輪車載去收破爛的回收場賣。院子的圍牆是竹子和鐵絲捆成的籬笆,長了很多青苔綠霉和小蟲,有一股酸酸的腐朽的味道。間隙很大,把臉貼在上面可以看透院子裡的一切,用鉗子剪斷鐵絲自己走進來買水果的可行性很高,還不必付錢,這樣的話,秤也派不上用場,攤位也白租,我媽肯定虧大,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得到看門狗哈利。

我認識牠以來牠一直住在狗籠寸步不離,第一個籠子是水泥做的,相連在廚房後面,長得跟電視中犯人住的監獄一樣,五面是牆,一面柵欄,一個小窗口送飯。爸爸沒有工夫遛狗,哈利大小便一率在狗籠解決,狗籠的地板做了一點傾斜讓排泄物可以流向水溝,爸爸只要提水桶往裡面沖兩趟,長柄刷伸進去嚕一嚕就算是清掃過了,但並不是牠一大小便馬上清理,因此牠經常睡在自己的排泄物上,沾黏得一踏糊塗,爸爸幫牠洗澡也只是把水桶方向改變,水淋到牠身上,甩一甩毛就算洗過,積年累月,哈利身上鵝黃色小鴨子般的毛全變成塊狀,一陀一陀,明明是狗卻像頭綿羊,很臭的綿羊。

牠大我三歲,明明是個長輩我卻經常捉弄牠,彈牠的耳朵拉牠的鬍鬚,在牠吃飯的時候用手握住牠的嘴。牠活動的空間大約一坪,情緒激動的時候會後腳站立,前腳搭在欄杆上,放聲大叫。我們一走近牠就轉圈圈,發出嗚嗚的撒嬌聲,把鼻子舔得溼溼亮亮,總是一對圓圓的黑眼睛看著我,希望我陪牠玩,站在臭烘烘的籠子外面撫摸牠真的很乏味,我只有三分鐘的耐心給牠。

我希望牠可以出來玩,靈犬雪莉、龍龍與忠狗、小英的故事裡的小黃都可以跟主人散步,只有我家哈利不能,為了救牠,我常常哭鬧哀求,生氣很多次又忘記很多次,我曾想離家出走一路走去小蓮住的阿爾卑斯山,再也不要回到這個家,但我畢竟沒有這麼做。

後來家裡重新裝修,院子砌了紅磚安上新鐵門,竹籬笆跟狗籠拆掉,那天,哈利像越獄逃亡的犯人,穿過廚房、廁所、樓梯口、客廳,牠終於像條真正的狗,我跟在牠後面,雙手搭在地上跟著牠跑,我是一起逃的小狗,我們開心極了。

我猜想,有了圍牆和鐵門,看門的需求應該消失了,哈利可以回復一隻小狗該有的生活了。沒想到一週後,鐵工送來六面通風全新訂做的新狗籠。

「不要再讓牠坐牢了好嗎?可不可以在狗籠上綁條鏈子拴住牠,睡覺時間進籠子就好?」爸爸沒回答。「牠是一隻狗,天生有跑的權力,要抓小偷為什麼不用警鈴呢?」見爸爸不應我,我轉對他咆哮。爸爸還是不理我。我對自己無法拯救哈利的命運感到罪惡,明明不是一件很難的事,為什麼爸爸的決定像物理定律一樣,像已然發生的歷史一樣毫無轉圜餘地呢?我討厭爸爸。

為了要哈利乖乖進去新狗籠,他把飯放在籠子裡,哈利知道上爸爸的當下次再出來不知道何年何月,爸爸拿棍子拍牠、推牠,牠趴在地上就不肯動。我默默祈禱哈利充分表達狗權之後會有奇蹟出現,我期待爸爸回心轉意,事實爸爸的心是石頭,他不同情狗,事實狗的意志力也沒有那麼堅強。

爸爸和媽媽像一對邪惡的夫妻,他們買了一碟叉燒肉鋪在盤子上,媽媽端著盤子在狗鼻子前轉呀轉,把盤子放進狗籠,哈利大叫,心不甘情不願讓舌頭牽牠進籠子。爸爸關門,上鎖,回到籠子後哈利一如往昔,適應得很快,應該說牠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應的樣子。

我終於了解爸爸與狗的關係跟卡通影片是完全不同的,狗並非爸爸情感的投射物,爸爸既不想抱牠們也不想跟牠們說話。漸漸我不再為狗的事煩躁,像忘記一張掉在床底下心愛的尢仔標一樣,真正的忽略。

我十三歲那年;哈利十六歲。忘了什麼原因狗籠打開,我等著哈利二度逃亡,等了又等,哈利的反應很冷淡,懶懶的把頭從交疊的前腳上抬起來看我一眼。我跟牠說出來吧!帶你去玩!我決心這次一定要用青春期的力氣,攔阻爸爸獨裁的行為,我用更熱情的口吻喊牠,來呀出來!為了附和我的期待,牠勉強站起來,緩緩走出籠子,牠走得搖搖擺擺,兩腿沒力,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老化,哈利老了,三歲對我和牠是這麼大的差距,我正青春牠就要凋零,籠子將牠完全搾乾了。

我埋怨爸爸,說他是糟糕透頂的人。爸爸說這也沒辦法,牠小時候是只拴了狗鏈綁在門口,有天某個路過的鄰居先生跟他抱怨:「何先生你的狗好兇喔,我不過路過你門口,你的狗好像要把我腿咬斷,我看只用鏈子拴不夠,關進籠子才安全。」我心想爸爸是不是受騙了,說不定人家隨口講講,開玩笑的,說不定那個人是小偷,說不定...,喔,我不知道該怎麼想。

衰老的哈利趴在院子,懶洋洋不想動,幾次鐵門沒關好牠試著走出去,因為速度太慢,很快被發現,像樹葉飛到街上那樣,我們用掃把趕緊將牠掃回來。

我以為我們會陪牠直到牠閉上眼睛,把牠裝進紙箱,點香燭燒紙錢,為牠舉行喪禮,像為家人做的那樣,我又錯了。牠離開籠子不過短短一星期,再次離家出走,全家人出動就是找不到。爸爸說在他家鄉,老狗知道自己活不久會離開家,走得遠遠的不讓主人看見。我聽了眼睛好酸,為什麼這麼懂事,狗給我的陰影好大,從此我帶著虧欠的心情再也不想養狗。




Posted by chwangho at 樂多Roodo! │01:40 │回應(0)引用(0)《想回家的病》*華副專欄
樂多分類:遊戲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74374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