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1……
天微亮,小克已經梳洗完畢,換上淺灰色短褲與白色背心,先到廚房喝下一大杯溫開水,接著打開大門,蹲在鞋櫃旁邊繫鞋帶的時候,並沒有發覺這個早晨有什麼不同。
他仍舊要為下個月的迷你馬拉松比賽備戰。從屋後的河堤繞過親水步道,抵達瀑布區再折返,應該有十公里左右吧!已經堅持兩個月了,身體和心靈都漸漸適應那種煎熬與快感並存的節奏,也就沒什麼藉口可以偷懶了。
昨晚因為電腦出錯,不曉得是病毒還是網路服務故障,網頁畫面持續出現閃電狀的裂痕,感覺好像異物入侵,讓他多花了一個鐘頭排除問題,也就遲睡了。這時眼皮似乎沈重了些,但一走出社區大樓中庭,迎面而來的舒爽空氣,還是讓腦袋剎時甦醒過來。
時間還很早,路上幾乎沒什麼人影,倒是每天在大樓後方轉角處相遇的送報機車,今天居然沒出現。小克看看手錶,跟往日出門跑步的時間比起來,並沒有特別早或特別晚,應該是送報生遲到了吧,因為一整排樓中樓別墅區的墨綠色信箱,都見不到早報的影子。
過了河堤,拐進親水步道的上坡石階,鄰近資源回收場的產業道路旁,有一個小涼亭,每天早晨,都有一位爺爺坐在那裡看早報,偶爾也會抬頭跟他揮手招呼,用很濃的北方口音說,「年輕人,有本事,好啊!」
但是今天爺爺坐在石椅上,一手拿著燒餅,一手拂去掉落在上衣的芝麻粒,石桌上面並沒有攤開的報紙,有點怪,但說不上來哪裡怪。
調整呼吸跟步伐,今天的狀況不錯,撞牆的痛苦比預期還要短。從瀑布拐彎返程途中,果然又遇到那位扛著鋤頭到附近菜園工作的阿伯。以往阿伯總是手持小型電晶體收音機,湊在耳邊聽新聞,但今天卻聽台語講古,還穿插賣藥廣告。小克朝阿伯笑一笑,隨即加速跑上河堤,街邊公寓大樓逐漸湧出上班上課的人潮與車潮,他放緩腳步,走進街角的便利超商,從冷藏貨架取走優酪乳和三明治,到櫃台結帳時,刻意瞄一眼自動門邊的報架位置,心裡想說,會不會是因為半夜發生什麼大事件,導致各家報紙延後出刊?可是始終擺在門邊固定位置的報架,根本不在那裡。
以前也有年節前夕為了販售禮盒,而把報架搬到門外的例子,但仔細瞧瞧,門外除了傘架之外,只有一隻睡得很沈的流浪狗躺在那裡,根本沒有報架,更不要說清晨剛上架的報紙了。
買早餐配早報的人應該很多啊,買不到報紙的人,也會開口向店員抱怨,但是今天的狀況太奇特了,根本沒有人在乎報架跟報紙不見了。
小克壓抑住開口詢問的慾望,拿著結帳發票,經過原先放置報架的位置,內心湧現無以名狀的擔憂。倘若不是半夜發生大事,導致報紙延遲出刊,就是事件真得太嚴重了,報紙一早就被搶空,但是連報架都不見了,也未免太啟人疑竇了。
匆忙跑進家門,小克找到塞在沙發縫隙裡的電視選台器,按下電源開關,切換到新聞頻道。奇怪的是,從50到55頻道的畫面,都呈現刺眼的鮮藍底色,沒有聲音,沒有畫面,沒有濃妝豔抹的女主播拿著報紙頭條高聲尖銳朗誦……
太奇怪了!
小克一邊發抖,一邊拿著選台器上下搜尋。其他電影台、體育台、戲劇台、音樂台的播放都很正常,唯獨那六個24小時播放的新聞頻道,一片湛藍,沒有訊號……
◆◆之2……
按下power鍵,主機風扇開始運轉,機殻正面的藍光按鈕跟著開機的節奏閃閃發光。
正在喝三合一咖啡的阿哲,坐在液晶螢幕前方,突然聽見手機鈴聲響起。瞧一眼來電顯示號碼,是小克。兩人昨晚才因為同時遇到瀏覽網頁出現不正常的閃電異狀,在MSN互相呼叫支援,大忙一場,這麼早就來電,莫非小克的電腦還未痊癒?
「阿哲,怪事發生了……」小克的口氣聽起來很慌張。
「什麼怪事?」阿哲仰頭喝完咖啡,將杯子擱在主機旁,盯著電腦螢幕,將游標移到連線撥號的小視窗,漫不經心,對於小克提到的怪事,顯然不是那麼在意。
「新聞不見了?」小克在電話那頭大叫。
「新聞?什麼新聞?」
「新聞啊,報紙的,電視的,廣播的,那些報導新聞的媒體都不見了!」
阿哲還是沒有弄懂小克想要表達的意思,他甚至覺得,小克實在很不夠意思,一大早打電話來開這種沒有意義的玩笑。
連上寬頻網路之後,阿哲打開首頁連結,原先設定好的電子報首頁並沒有出現。主機喀啦喀啦運轉,小克還在電話那頭呼叫他。
大概過了十秒鐘,螢幕畫面出現白底藍字,「無法顯示網頁」。阿哲移動滑鼠到上方工具列,點選「重新整理」,幾秒經過,畫面還是不變。他將游標移到「我的最愛」選項,連結其他網頁並無異狀,唯獨新聞群組,全部掛站。
他終於瞭解小克的意思了。
「嗯,新聞不見了……或者應該說,媒體消失了,披露新聞事件的媒體,也就是連結事件與閱聽大眾之間的管道消失了。不管是報社、電視、廣播、還是網路電子報,都不見了……」阿哲說話的口氣越來越虛弱,因為他發現,連入口網站的新聞頻道RSS連結也消失了。
怎麼會這樣?
◆◆之3……
小克和阿哲搭乘捷運來到市府站的時候,已經將近中午了。他們利用二號出口的電扶梯來到路面層,往對角線的路口望去,原本該聳立在那裡的U報業大樓,居然變成一處綠地公園。
兩人互望一眼,臉色都很差,好像被鬼嚇到。
突然瞥見開往內湖的接駁車進站,兩人好像事先說好一樣,很有默契地跳上車。公車一路往麥帥二橋的方向前行,過了基隆河,右轉民權大橋底下的聯絡道路,接著拐進大賣場林立的區塊,就在第三個路口,原是銀色玻璃帷幕的建築,以政治色彩鮮明的新聞談話性節目稱霸晚間收視的S電視台大樓,居然換了新招牌,變成家具賣場,門口還有穿著清涼的辣妹正在那裡進行促銷活動的熱舞開場。
下車之後,阿哲走在前面,像一座冒氣的小蒸籠;小克則是氣喘吁吁緊跟其後,頭頂掛了許多問號。
穿過兩條街,就是號稱發行量最大的A報社了。大樓頂那個咬了一口的水果招牌還在,但報社前方廣場,並沒有出現制服保全駐守,反倒是大門深鎖。小克把臉貼在透明玻璃門往內瞧,裡面空無一物;阿哲則發現門邊牆上,已經掛著房屋仲介的黃底紅字廣告布幔,寫著「租售皆可」。
「還需要多跑幾家報社或電視台嗎?」小克伸手拭去鼻頭的汗漬。
「應該不用了吧,變成這種局面,已經夠嚇人了。」阿哲指著胸口,「這裡,心頭這裡,一直抽痛,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待續~~~~(
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