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結束之後,慾望街的景色,有了一些改變。
欒樹開始變紅,落葉佔據整條人行紅磚道;街口的速食店增加了「得來速」服務;燒臘店換了更顯眼的招牌;洗頭妹辭職離開髮廊,古惑仔跟米其林老闆娘開始姊弟戀;一切的改變,都在歲月行進間微妙挪移,就像我內心竄流的血液一樣,默默的、靜靜的、不著痕跡的,猛一察覺,才發現早已不同了。
我很少蜷伏在沙發上,也很少鎮日按著電視選台器像遊魂一樣從一個頻道流浪到另一個頻道。我的身體起了微妙的變化,從一隻習慣發呆的蛆,變身成一隻不停咀嚼的蟲,一隻啃書的蟲。
我的床邊堆滿全新的書、看到一半的書、已經看完的書、還有看完之後打算再看一遍的書。好幾次夜裡醒來,發現月光從窗戶斜斜映照進來,每一本書,每一個作者,好像都甦醒過來,成群結隊聚在一塊,張開雙眼注視著我,我與他們互相凝視,一想到閱讀帶來的幸福感,心裡就一片舒坦,感覺不孤單,於是心滿意足再次入睡。
開學之後,我跟季小丹經常在淡水鎮上不期而遇,我們的學校隔了幾條街,各據一座山頭。偶而,我們一起到渡船頭吃阿給,或是擠在轉角小攤子吃米粉湯配油豆腐。天冷的時候,會交換圍巾手套‵;下雨的日子,會共撐一把傘;過馬路的時候偶而牽手;搭同一班車的時候,會頭依著頭打盹;靠得很近的時候,只覺得安心,不會有很強烈的、想要把對方的頭扭過來、卯起來親吻的慾望。
我覺得我們之間,不像情人,倒像是相處起來很舒服的,異性,朋友。
辭掉書舖的工作之後,我還是經常到店裡看書,幾個熟客還是習慣找我幫他們開書單,覺得自己成了被依賴的人,老實說,得意得很。
阿榮成了一個酷愛推理驚悚作品的讀者,他會拿貴志祐介寫的《ISOLA》跟我討論人格分裂的問題,我們還約好一起挑戰《24個比利》。
查先生在書架上闢出一排位子,留給「弘兼憲史」與「柴門文」夫婦,《課長島耕作》與《非婚家族》《愛情白皮書》,是書舖裡很不一樣的新風景。
漫畫書出現在查先生書舖,是一種驚喜,而取代嫚荔小姐出現的桃花女士,說不定,就是一種命中注定。
她原先不叫桃花,她是草莓園安親班的園長,她有個陽剛的名字,叫「李若楠」,但我戲稱她是查先生中年出現的桃花,叫著叫著,成了綽號。
桃花女士在幾年前,從舊書攤買回一批舊書,書頁裡,有前人摸索的指紋,有前人閱讀的殘漬,有前人購書的落款,「某年某月某日,購於某書店,某某某」。
這些人,把整捆書打包,賣掉書,也賣掉記憶。
嫚荔小姐的遺物在舊書攤的書架上流浪,東張西望,等待緣分注定的愛書人路過拾走,每一本舊書,帶著每一個紙纖維滿滿的心事。
桃花女士帶走其中三本,好奇翻開書扉,好奇解讀過往,好奇在城市裡尋找一個姓查的男人,好奇闖進一家掛著「查先生書舖」的陌生書店,而那個書店的櫃臺後面,恰好坐著一個好奇的工讀生。
如果,去年的那一個夏日裡,我不曾推開查先生書舖的門,這一切改變,都不會來得如此理所當然。
一年過去了,我變得容易感動,卻不易動怒。季小丹說,從我的身上,看見二十歲的查先生,從查先生身上,看見五十歲的我。
季小丹可能還不曉得,我在高架橋下的舊書攤裡,真的找到了1989年出版的《停車暫借問》,書裡有一段字句:「送給我的妻,和我四歲的女兒」
我很難形容發現這本書的情緒,大約是頭皮發麻,大約是一股腦感動。1989年,季小丹四歲,她的父親送給妻子一本書,幾年之後,迷糊的女兒將這本書包裹在舊課本裡,交給了路邊蒐購舊書的小發財車,這本書輾轉流浪,看起來,似乎又回到了慾望街。
我跟季小丹約好在街角碰面,六月天的傍晚,空氣中,充滿飯鍋蒸騰的香氣。
我想起席慕蓉的那首詩,「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季小丹正從街角走過來,白色T恤、米色針織外套、深藍牛仔裙、素色的帆布球鞋。
我握著鍾曉陽1989年版本的《停車暫借問》,遠遠的,給了她一個神秘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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