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請問幾位？」
義大利小餐館的木門推開，笑容可掬的服務生引領我們走到臨街靠窗的小方桌，我和查先生坐一邊，女園長坐在我們對面。
查先生點了白酒蛤蜊義大利麵，我要了手工披薩，女園長選擇檸檬橄欖雞，但，這些菜色都只是配角，一肚子疑點早已撐飽胃袋，老實說，根本吃不下任何東西。
服務生離開之後，三人之間隨即陷入緘默。面面相覷的窘境，對兩個大人來說，似乎還挺得過去，但我覺得萬分尷尬，雙手在身上亂抓，不知所措，很想找個話題開場，腦袋卻空白一片，絲毫應景的主題都沒有。
「人間四月天，義大利餐館用了這麼古老的店名，感覺，很突兀，是吧？」
沒料到，先開口的，居然是查先生。
「是啊，若要跟徐志摩扯上關係，也大多聯想到英國的劍橋，在康河的柔波裡撐篙，類似那種異國風情，跟義大利的關係似乎遠了些！」
接棒話題的，是女園長。
這下子，我更急了。對於這個當下的談話氛圍，除了我熟悉的披薩之外，什麼徐志摩、什麼劍橋康河，什麼人間四月天，一點想法都沒有。
徐志摩的話題並沒有繼續延續，餐桌之間又一陣沈默，還好服務生上了麵包和湯，麵包的外貌看起來很蠢，有張長了天花的大麻臉，咬起來卻很有嚼勁，入口之後，和著咀嚼的唾液，緩緩醞釀成麥香的口感，一下子溢滿口腔，我再瞧瞧被咬了一個缺口的麵包，想起「人不可貌相」這個成語。
用眼角餘光偷瞄剛才對話的兩個人，都在優雅喝湯，湯杓往外舀，完全符合歐洲紳士淑女的規矩。
嘴裡的麵包殘渣還在齒縫間來回琢磨著，我決定問話，要不然這一口麵包糰，一定會哽在喉嚨間噎死人的。
「你們，真的不認識嗎？」
這樣的問句確實蠢，也很煞風景，但我覺得，是一句恰到好處的問句，拋出問題之後，我只需好整以暇等待答案就可以了。
查先生擱下湯匙，拿起白色餐巾抿了一下嘴唇，「真的不認識啊，第一次見面，」他先看看我，然後看看對面的女園長：「我是街口那家書舖子的老闆，我姓查，調查的查，但不唸查，唸成渣，殘渣的渣。」
女園長噗嗤笑了出來，也拿了白色餐巾抿了一下嘴唇，「久仰了，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我知道你這個人，有一段時間了。」
重點似乎要浮現了，趁著查先生回答之前，我用力把嘴裡的麵包吞下去，免得接下來的對話太生猛，會把自己噎死。
「知道我這個人，有一段時間了嗎？這倒有趣，還沒請教您貴姓大名呢！」
看起來，他們真的是第一次見面，謹慎的對話有一種偽裝不來的生疏。越是這種對話節奏，我就越覺得納悶。
「我猜，你想要知道的，應該不是我的姓名，而是，為什麼我手上有你送給嫚荔小姐的書？」
女園長這麼一說，我先是心頭一揪，再瞧一眼查先生，他的臉色居然蒙上一層灰影，隨即轉成蒼白，有一種被讀出心事的靦腆與心悸。
「其實，你店裡這位小朋友也跟我一樣，站在整個故事的外圍好一陣子了，我們知道的面向幾乎相同，解不開的謎題也很類似，我們忍不住猜測，但是，到目前為止，都僅僅是猜測，沒有答案，」
小朋友？她說的，是我嗎？可惡，我都十九歲了耶！
「就在剛剛，幾分鐘之前，我才知道嫚荔小姐已經過世了，而這位小朋友，可能一直到現在，都還認為我是嫚荔小姐，而你，查先生，你參與了故事的前半段，到了故事的中途，我跟這位小朋友手忙腳亂了好一陣子，現在，釐清了一些，但還有些模糊，我想，最後的解答應該在我手上。」
女園長笑了，像一朵夜裡盛開的曇花。
我已經不在乎她叫我小朋友了，在他們面前，在生死成謎的三本二手書事件裡，我確實青澀幼稚如孩童。
但查先生不同，他的五官僵硬，沈湎在很深的情緒海底。他跟嫚荔小姐的諸多過往舊事，即將攤在刺眼的燈光底下，那應該是難堪吧，好殘忍。
為什麼女園長手上有查先生送給嫚荔小姐的書？如果是嫚荔小姐熟識的人，為何不曉得她已經過世的事實？即使有這麼多急欲解開的疑點，又為何隱忍了將近二十年，才來找尋答案呢？
關鍵，就是那三本書。
贈書，是當年在情愛裡靦腆猶豫的查先生與嫚荔小姐之間，唯一可以示愛的途徑。他送給她書，題了字，寫了日期，那是愛意表達的極致吧，在我看來，根本沒辦法說清楚什麼，遜斃了。
這些書，來回翻閱之後，或許擱在枕邊、或許並排在書櫃上，然後，然後呢？
「啪～～～」
義大利小餐館，人間四月天。我像觸電般，用力拍了一下桌面，然後握緊雙拳，激動顫抖並且亢奮喊著：「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看著查先生，很得意、一字一句，清晰說出解答，「舊……書……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