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閉上眼睛,幻想整條慾望街是漂浮著金黃色天燈的河,時空暫且抽離,生死暫靠一旁,我專注而真誠地默唸那三本書的名字,最想念的季節、城南舊事、千江有水千江月……
緩慢而清晰,猶如手持三炷香,虔誠默禱。
金黃色天燈從街頭漂到街尾,我是臨岸蹲坐看戲的童子,結局就要出現,演員謝幕前最後一場搏命演出,這一次,終需要真相大白。
一、二、三,睜開眼。
我以為將看到什麼決定性的命運場景,卻什麼也不如預期。
查先生望著我,女幽靈也望著我,他們甚至沒有對看的慾望,好像誰也不認識誰。
「你的朋友嗎?」查先生看了一眼女幽靈,然後轉頭問我。
女幽靈也看了查先生一眼,同樣問我:「你的朋友嗎?」
我的左右兩眼各盯著他們兩人,忍不住用一種看戲人急躁的語調問:「你們,不是朋友嗎?」
他們果真互望一下,很快的,又將視線交集在我身上,無辜而狐疑。
我真得好想蹲在地上,雙手摀住臉,什麼都不想看,也什麼都不想管了。這兩個傢伙,究竟在搞什麼,簡直是兩個沒有情緒的木頭。
「他就是查先生啊!而妳,不就是嫚荔小姐嗎?他說妳幾年前就死了,妳自己跟他解釋解釋……」數落完第一個木頭,視線稍微側轉,跟另一個木頭說:「你說她不可能還活著,現在你自己判斷判斷,她是人?還是鬼?」
我把背包用力甩在地上,子敏的《小太陽》從袋子口露出半張臉。我確實生氣了,卻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氣什麼,明明發脾氣,卻不太想承認自己被惹毛了。
也許在查先生面前,我還有點做作的衿持,我一直想要練就他那沈穩內斂的功夫,稍微的皮毛都行。因著這樣的衿持,我可以感覺自己臉部的線條呈現不自然的拉扯與抖動,很想擺出優雅的五官,卻還掙脫不開那一丁點輕浮的毛躁。
他們兩人顯然被我方才的一番氣話嚇住了,對他們來說,這般赤裸裸的、竭盡咆哮的傾倒式問句,顯然不是他們溫吞個性可以抵擋得了的節奏與力道。
「他,就是查先生嗎?」女幽靈,喔,或者該稱她是女園長,幾分鐘經過,也才擠出這樣的簡短問句。
「妳怎麼問我這個問題呢?妳認識他,應該比我認識他的時間還要早上好幾年吧?」我本來想把「豬頭」這兩個字擺在最前面,但話到嘴邊,很快從舌尖頂端收回來,吞進肚子裡。
我刻意注視查先生的反應,他也正好用那雙「微憂鬱」的瞳孔看著我,然後用很堅定的口吻告訴我:「她……不是嫚荔小姐!」
「哦,妳不是嫚荔小姐?」我揪著眉心,十分驚訝、並且很沒有氣質地,在街上大叫。
「我……我本來就不是嫚荔小姐啊!」女幽靈,喔,不,女園長字句清晰說著,那力道、那措辭,像一把厚實的狼牙棒搥在我腦袋正中央,就在那短暫瞬間,我雙腿一軟,跌坐在花壇的土壤堆裡,一屁股坐在流浪狗的屎尿騷味裡,狼狽極了。
媽~的~咧,這是一個怎樣荒唐的成人世界啊!
突然,我發現自己不是生氣,而是洩氣。
好像插手管了一件沒有辦法宣告破案的密室殺人事件,兇手與死者都已經當面對質了,還說不出破案關鍵,剩下自以為精明的探長,像個二楞子一樣,想要坐在黃昏的慾望街放聲大哭。
查先生走過來,伸手拉了我一把,一副了然於胸的篤定,嘴角還出現微微的笑意。等我站穩之後,他再一個彎身,把我剛才甩在地上的背包撿起來,輕輕拂去上頭的灰塵,這時,我感覺他整個身體的外圍,有一團豁然開朗的光環。
「走,去吃點東西吧!」查先生居然在這麼尷尬的時點提出如此尋常的建議,他像一位彬彬有禮的紳士,向女園長點點頭:「如果方便的話,耽誤一點時間,前面有一家小餐館,白酒蛤蜊義大利麵做得不錯,餐後的咖啡也很有水準,一起去吧!」
慾望街,三個人,以及尾隨身後……三個街燈映照之下拉長的影子。
從公車站牌到義大利小餐館,兩百公尺的距離,查先生雙手斜插在口袋,偶而還瀟灑吹著口哨;女園長雙手背在身後,腳步碎而緩,看得出來她一直注視著查先生的後頸,似乎在讀取對方的身體密碼;而我,走在兩個人身後,雙手不曉得該怎麼擺,不自覺得,居然同手同腳,像個蠢蛋。
僅僅兩百公尺的距離,我們三人前後錯落的身影,各懷心事,也各懷鬼胎。走著走著,我的心情逐漸清澈,方才悶在胸口的一股氣,居然攪拌成隱隱發光的樂趣,我笑了出來,筋骨頓時舒暢,無論如何,答案,似乎就在幾步之隔的義大利餐館等待著,這慾望街的景色,像嘉年華開幕之前,等待響起序曲的倒數計時。
十分鐘之後,或者,三十分鐘之後,這個世界,因為真相大白,將有怎樣的改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