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就過世了……」
這一句話，直接轟擊我的頭蓋骨，輾轉重複，不斷在耳際盤旋，像鬼魅的詛咒，也像滿天墜落的馬糞紙鬼符，在黃昏的查先生書舖子裡，漂浮在鵝黃暮色空間裡，手舞足蹈，跳著陰森淒美的鬼舞。
我突然有一種想要反胃嘔吐的感覺，撞邪就是這種感覺嗎？我想，應該是的。想吐，很痛苦的胸悶。
查先生的臉色一樣慘白，整間書舖子的書，各個年代、各個作者、各個國籍，小說的、散文的、論述的、遊記的、武俠的、推理的、驚悚的，全都噤聲不語，我和查先生，是這個空間裡面唯一兩個活口，而，那個死去的嫚荔小姐，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不可能吧？我剛剛才見過她，不只我一個人見到她，還有我的朋友，還有安親班的小孩，還有安親班的老師，錯不了的，陽光很亮，陽氣這麼盛，不可能見鬼啊……」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呈現哭調般的哽咽，很孬種的感覺。
查先生拉了一把椅子，示意要我坐下。他的背脊靠著原木櫃臺，雙手交叉環抱在胸前，看來，他已經稍稍回神了，比起我的恍惚，他顯然很努力讓自己恢復正常。
「來，我們來釐清一些事情，」查先生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一樣的對話高度，讓我安心不少。
「那三本書，確實是很多年前送給嫚荔小姐的，我們是同一家出版社的同事，上班的地點，就在廈門街巷子裡一個公寓的頂樓，夏天熱得很，我們經常拿著便當，到街邊的樹蔭下吃飯。聊工作、聊自己喜歡的書、也聊一些瑣事。外人看來，我們很像一對戀人，」
查先生的聲音有一種穿透時空的頻率，雖然講的是自己極為私密的事情，用詞還是那般縝密，鎮定，並且帶著說故事的情緒。
「我跟她，都是拘謹靦腆的人，當著面有許多話說不出口，後來，也不曉得誰先開始的，就互相交換贈書，我送她愛看的小說散文，她送我愛讀的傳記哲學，日子繼續過著，好像表達了什麼，其實什麼也沒有明講。出版社倒了，員工遣散了，我們見面的機會少了，然後，漸漸的，誰也沒找過誰，我輾轉待過幾家出版社，後來自己開了書店，也聽說她去了報社上班，訂婚又逃婚，我們兩個人共同的朋友交集傳遞著彼此的消息，但是，誰也沒有主動聯絡過誰。一直到，她過世，冬季多雨的台北夜裡，敦化北路的斑馬線上，一部超速急馳的機車先撞倒她，她的身體飛滾到快車道，被另一部大貨車碾過。我知道消息的時候，都已經是告別式之後的兩個禮拜了，聽說，她的臉沒有傷痕，卻找不到腳掌可以穿鞋入殮，好些日子，我經常夢見她拎著鞋來找我，也不哭也不流淚，只是吩咐我，走過敦化北路的時候，記得幫她找找不翼而飛的腳掌……」
我用雙手摀住口鼻，試圖把肺腑之間滿溢出來的哽咽吞回去。查先生的眼裡，出現一片沈船過後靜靜的海，明明說著自己的事，卻置身事外，好像是旁人的心情。
「如果你問我，真的沒有遺憾嗎？其實是有的。經過幾年，我居然覺得慶幸，她離開了，卻回來了。我們同在一個城市的時候，往往因為衿持拘謹而錯過什麼，分屬陰陽兩個世界之後，反而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一半是愧疚，一半是思念，我覺得，在潛意識裡，她根本沒有在那個冬雨的夜裡，從敦化北路離開……」
我應該是跌進查先生的潛意識裡，跟隨他敘事的口氣載浮載沈，潛意識的海水裡，有驚懼的成分、有浪漫的元素、還有一點真他媽的沒辦法釋懷的幹譙。
在查先生面前，我是不會說髒話的，可是此刻湧現的扼腕，非得靠幾句髒話才足以形容那濃烈的惋惜。
夠浪漫吧？或許夠煽情？放在查先生過往的人生裡，卻顯得那般妥當。
我搔了搔頭，很想要釐清一些什麼，「她根本沒有在那個冬雨的夜裡，從敦化北路離開……」
糟糕，這話中有話的佈局，究竟給什麼線索？
「也許，她真的沒有離開啊，真的跑到這條街開了一家美語安親班，幾年前的那個意外，說不定只是謊話，是個騙局，她想要讓你死心，她想要嫁別人了，她不想跟你繼續糾纏下去了，」我劈哩啪啦說了許多自己為是的推斷，試圖將整個事情合理化。
「嗯，不對不對，我想，你應該是連續劇看太多了。一般人，像我和嫚荔一樣的普通人，不會將自己的生死拿來開玩笑的，那，太不成熟了。」
查先生這麼一說，我真的毫無招架能力了。是啊，沒錯，誰會詛咒自己慘死街頭來終結一段沒有結果的愛情呢？
那一晚，我很遲才離開書舖，早就過了晚飯的時間，卻沒有飢餓的感覺。我跟查先生都選擇各自沈默，沒有繼續抽絲剝繭，實在是兩人都覺得筋疲力竭，就算彼此頭頂都掛了一個大問號，卻還是決定，誰也不問誰了。
我從書櫃拿走一本子敏先生的舊作《
小太陽》。為什麼是這本書，我也說不出理由，雖然是新封面新版本，但是在這個折騰人的夜裡，確實很適合聽子敏先生講講話。人就是這樣子，脆弱的時候特別渴望找個肩膀、或是找一本書來依靠一下。
慢慢踱步到山區小巴士的站牌時，我居然看見那位女士。她似乎是刻意等著我，左手拿一罐鋁箔包花茶飲料，右手撐著路燈桿，遠遠的，就衝著我微笑。我沒有把握她究竟是不是嫚荔小姐，但可以確定的是，她穿著麻花草鞋，腳掌還在。即便如此，越是靠近她，我就越感覺，陰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