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突然飄來一大片厚雲層,巷道裡的陽光瞬間撤退,亮度稍減,但熱度依舊。內心突然浮現一股奇特的篤定感,我總以為,書裡面的嫚荔小姐已經走出來,活脫脫在我眼前說話,抿嘴,質疑,並且沈思。
可是,她為何要如此武裝呢?如果抽掉我們之間的年齡斷層,我也許可以揣摩她的動機與心境。
國中時期,班上一群男生,最愛玩一種泡馬子的把戲,冒用別人的名字,寫愛慕的字條,塞在女生的書包裡,然後雙手背在身後等著看好戲。開玩笑的成分居多,塞字條的女生既有美女也有醜女,只要是冒他人之名的,通常也不安什麼好心,終究是惡作劇而已,看著雙方尷尬不已,莫名湧現的惡整飽足感,居然可以開心許久。
可是有一種情形是例外的,總會有那麼一個女生,是自己心目中的天使,於是態度神聖用字恭謹寫了字條塞在她的書包裡,每天刻意從她眼前來去穿梭,希望從她瞳孔裡讀出些許愛情,即便被嗤之以乳臭未乾的生澀,神神秘秘的,也就亢奮。
但這樣微妙的示愛不是每次都能如願,女生挑眾人都在的場合唸出字條上頭的名字,幾十隻眼睛外加幾十付眼鏡通通盯著你看,就算愛情如何澎湃壯闊,抵死也不能承認寫字條的就是自己,就推說是別人的惡作劇,佯裝無辜,然後看著還未萌芽的愛情在自己眼前早夭枯死。
我想,嫚荔小姐就是這種心態吧,畢竟,事過境遷這麼多年了,她或許已經為人妻、為人母,再回頭跟舊情人玩這種藏字條的小把戲,還被我這小毛頭拿來公開嚷嚷,面子自然是掛不住,心裡說不定還氣得牙癢癢的,恨不得給我一記左勾拳。
想到這裡,我竟是稍稍愧疚,好像沒必要將對方逼入絕境。
「啊,不好意思啦,說不定是我們猜錯了,總之,是三本將近二十年前的舊書,應該是查先生送給嫚荔小姐的禮物,至於為什麼流浪二十年之後,又試圖送回查先生手上,這點,或許我們沒有資格過問,但是,總會好奇囉,就像,起了推理劇的頭,就很難阻止那種想要知道兇手是誰的癮,嗯,不是啦不是啦,用兇手來比喻不太恰當,總之,妳曉得我要說什麼啦!」
我變得結結巴巴,一點用詞犀利的本領都沒有,我真該好好讀書的,亮幾句成語也算排場,古人講,書到用時方恨少,以前當那是狗屁八股,這下子完全省悟了,這時候少了引經據典的本事,還真是一大敗筆。
頭頂上空那一大片雲層飄走了,我們再度曝曬在炙日底下,可能是方才的用詞窘迫,我竟然出了一身熱汗。
我原先以為那一段結巴措辭惹毛了她,沒想到這位女士居然笑了出來,那之中蘊含某種稀有的芬多精,中年女子對少年男孩的母性芬多精。
她的微笑裡,帶著神秘的靦腆,屬於那個年紀才會有的娟秀與衿持,人,果真是到了一定的年歲,才有年歲架構的坦然與羞澀,小孩是怎麼樣都學不來的。
「那……麼,查先生怎麼說?」
此話一出,我跟季小丹彷彿都吐了一口發自肺腑深處的氣,先前不知所措的莽撞,稍稍有了轉圜的安心。
「我去問,我去問,我一定會問出來……」我立刻興奮地連珠砲似的點頭保證,好像搶得一席頭等艙位,親自參與這場跨越二十年的愛情。媽啊,我突然想起張愛玲筆下的白流蘇與范柳原,對,沒錯,
傾城之戀。這時候想起這麼貼切的閱讀記憶,感覺,真是亢奮啊!
這時,草莓園裡側的玻璃門突然被推開,衝出一群無厘頭的小朋友,尖叫狂奔往外推擠,後頭有幾位穿著鮮紅圍裙的老師高喊「守秩序、守秩序」,但是這樣的警語顯然沒什麼效用,小朋友也不曉得拚個什麼勁,「推擠」,似乎是他們這個年紀唯一可以將同儕「幹掉」的伎倆,幾個跑在前頭的狠角色,到我們前方突然煞車立正,嬌嫩尖銳的嗓音喊著:「園長好!」
呵,如此尊稱自然不會是衝著我和季小丹來的,那麼,某一部份的疑惑似乎有了解答,「資優兒外語才藝班的園長vs.查先生書舖的主人」,這一組絕妙的身份對稱突然出現在我腦部終端機螢幕中央,我竟然雀躍不已,哈哈哈,天作之合、門當戶對、珠連璧合、神仙美眷…………,呵~~,畢其一生功力想得出來的成語,居然手牽手結伴而來,內心得意隨即藉由嘴角浮現的笑意洋溢開來,真不曉得狂喜個什麼勁。
早就超過該下班的時間了,我在慾望街口跟季小丹說再見,她騎著腳踏車離開,,還回眸擺出一個優雅道別的pose。這個黃昏,飄著幸福的K他命。
我推開書舖的門,哐啷一聲,似乎嚇到書櫃前方的查先生,他猛然抬頭,眼神恰好跟我鬼鬼祟祟的瞳孔碰個正著,兩人不約而同「啊!」了一聲,但又佯裝沒事一樣,將最後幾小個音節吞進肚子裡,我還因此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費力咳了幾聲才恢復正常呼吸。
國際快遞應該是來過了,地板留著牛皮紙和一卷透明膠帶。我努力將時空回溯到下午奪門而出的場景,然後縝密思考著,該如何開口跟查先生打探那段陳年舊事。
「查先生,有件事情……」一時語塞,腦袋空白。開了口,才知道很難,超過預期。
不管了,一鼓作氣說完吧,伸頭一刀、縮頭一刀,要殺要剮,總之,豁出去了。
「就是關於先前我交給你的那三本舊書,其實,我很好奇把書都看完了,很棒,很難得的閱讀經驗。但是,每本書的尾端,都有你的題字,送給一位叫做嫚荔的人,年代大約距離現在應該有二十年,雖然……雖然……嗯……我算是好奇啦,怎麼這幾本書,經過二十年,又回到你手上呢?」
查先生的表情非常驚訝,嘴巴半開著,好像心頭的秘密瞬間被強力剝開一樣,曝曬在陽光底下。我試圖解讀他表情背後所隱藏的情緒,卻忍不住加碼衝鋒陷陣持續探秘的氣勢,決定把剛才與嫚荔小姐會面的事情敘述一遍。
「查先生,我知道你可能有點生氣,但……但……但是,我沒有惡意喔,我只是想要幫一點忙。我找到嫚荔小姐了,她就在同一條街,慾望街,喔,不是啦,是義旺街底,一家安親班的園長,我剛剛真的見過她,她很想要知道,你看見那三本書的反應呢!」
查先生的眼睛睜得更大、嘴巴張得更開,好像被嚇著一樣。是我用詞太犀利了嗎?不懂得修辭還是太過直接?總之,他的神情確實有點反常。
「你說什麼?你,看到嫚荔小姐?」
「對啊,就是剛剛,我從店裡跑出去之後,跟那部蘋果綠車子跑到街底,就遇到她啦,我們見了面,還講了話,」我用力點頭如搗蒜,企圖用高濃度的誠意去遮掩好管閒事的雞婆。
「怎麼可能……」查先生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驚懼:「怎麼可能,她,嫚荔小姐,好幾年前,就已經過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