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季小丹的手，用力捏住我的指頭末稍，力道越來越強，捏出了四線道的分隔島。
那腳步聲定格在身後不到一公尺的地方，我不自覺地挺直了腰，好像伴隨著腳步而來的，會是一把匕首，即將刺進我的背。
我猜季小丹也有類似的想法，在這個當下，誰的理智也沒打算喚醒誰，反倒是要命的猥瑣互相干擾著，我們其實沒做什麼壞事，卻心虛得很。
好一下子，或許只是幾秒鐘，卻漫長猶如一整個夏季。
腳步聲停歇之後，並沒有延續下來任何聲響。我可以感覺到身後有一股熱氣，那人的呼吸吐吶，恰好在我脊椎骨的環節處烘烤出一個小小的圓形爐灶。
我不自覺低頭，再往後挪轉十五度，想要在我腳踝附近的圓弧範圍內，找尋那人的一雙腳，喔，不，或許應該說是一雙鞋。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企圖，純粹是臆測。據說幽靈總是離地十五公分四處飄動，倘若我那一低頭，見不著腳又瞧不見鞋，就不必多此一舉回頭看了，總之是大白天見鬼，跑了就是。
還好，距離我的腳後跟大約四十公分的地方，有一個鞋頭，我對女鞋的材質不算熟悉，如果依照最粗糙的形容，應該是編織精密的麻花草鞋，草鞋的縫隙裡，浮現白晰的腳盤膚色，和五隻塗了粉嫩寇丹的腳指甲。
因為那雙草鞋使然，讓我勇氣倍增，馬上扯一下季小丹的手，她立刻轉頭望著我，就在我們兩人眼神交錯的視線餘光中，我確認站在身後的那個生物，有一張女人的臉孔。
「兩位，找人嗎？」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聽見背後猛然竄初人聲，還是嚇出一身寒顫。還好那聲音有一種溫度的穿透力，並非空谷回音，活生生的，人世間的言語，總也是稍稍讓我回神，也才有循著聲音源頭轉身的自主反應。
她穿著白色麻紗上衣，翠綠草葉花色的及膝長裙，頭髮及肩，微捲，攏在後腦杓，用一條墨綠色髮繫成緊實的馬尾。
呵，我吐了一小口氣，心情篤定不少，於是傻笑了起來。
女人過了一定年紀之後，如果可以風韻猶存，應該就是這種讓人舒服安心的清爽模樣吧！
「找人，喔，不是，應該不算，是，唉，也是啦！」我支支吾吾的，一時之間抓不著適切的辭彙，無法用簡短句子表明企圖，之所以沒辦法表明企圖，實在是站在我眼前不過五十公分距離的這個人，根本就是我想要找的人。
沒錯，雖然對看的角度有些偏離，雖然兩次碰面相隔一段時日，但比對臉孔的相似吻合度，還難不倒我。
季小丹彷彿讀得出我的心思，跟著淺淺笑著，好像見到熟人一樣。
那位女士，ㄛ，對的，我很願意在這個時刻改口尊稱她女士，因為她的氣質，還真的該用女士尊稱不可。
她嘴角一抹娉婷的微笑，仿若夏日池畔搖曳生姿的垂柳，她似乎等著我們開口，可是我跟季小丹繼續發愣，好像那個從舊書裡迸出來的嫚荔小姐一下子栩栩如生站在眼前，多麼令人亢奮的時空交錯啊，那氛圍竟然讓人語塞，還帶點莫名的興奮。
然而，心頭的亢奮實在很難用言語表達，對她來說，我其實是個偷窺的外人；對我來說，她是查先生過往的舊愛，怎麼開口，都有些怪異。
「找小朋友嗎？今天放假耶，應該沒有人來上課吧！喔，不對不對，我記得今天有個小小的歡送會，草梅中班的同學應該都有出席，因為他們的Jason老師要回美國了，你們，你們是草梅中班小朋友的家人嗎？」
她時而答、時而問，又是低頭又是仰首，整段話說來抑揚頓挫、不疾不徐，也不令人生厭。
「不是啦，我不是來找小朋友的，倒是你們學校的小朋友來找過我，兩個男孩一個女孩，各自拿著一本舊書……」我終於一股作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像個坦蕩蕩的漢子，有時候，扭扭捏捏反而壞事。
她果然瞳孔澄亮，好似我拋出的引子，在她黑眼球的湖心中央濺起驚奇的水花。
「我是查先生書鋪的工讀生，就是慾望街右轉進來那家，」
「慾望街？」
「不是啦，義旺街，燒臘店隔壁。查先生是我老闆，妳送過去的書，都是我交給查先生的！」
她的眼眸更加澄亮，起碼有100燭光的份量。但那樣的亮度沒有維持多久，好像盛夏天空突然飄來一朵煞風景的烏雲，黑抹抹的，不似一分鐘前那般清朗。
「你，為什麼認為那是我送過去的書呢？」
哦，這問題真得難倒我了！是啊，我憑什麼這般篤定她就是嫚荔小姐呢？
所有證據都很薄弱，我快速回想這些日子以來的諸多線索，自己主觀的臆測太多，客觀的查證太少，唯一能夠將眼前這位女士與嫚荔小姐劃上等號的理由，也只不過是那一次追著送書的小朋友跑到街上，她恰好坐在接應的蘋果綠車子駕駛座上，硬要凹也行，就篤定她是全盤佈局的主謀，但凹不過的地方也不是沒有，她也許只是這個安親班的工作人員，家長，或是如先前猜想的，煮飯打掃的阿姨，順道接送小朋友而已。
頓時覺得懊惱萬分，恨不得「金田一」或是「江戶川柯南」就在一旁幫腔，就算這兩個人都沒空來，毛利小五郎來攪和一下也行。
午後燠熱的暑氣裡，沿著地表，卻颳起小規模的氣旋。一小撮被曬乾的樹葉順著氣旋弧度往上翻攪。這時，季小丹說話了。
「是啊，我們是不確定送舊書過來的人是誰，也不曉得用意是什麼，純粹是巧合，恰好看見蘋果綠的車子，也恰好看到那幾位小朋友的照片，才想起來，是不是可以幫上一些忙！」
真是謝天謝地啊！我覺得，該用一個絕妙形容詞來歌頌季小丹的慧黠才行。賢內助？ㄟ，賢內助，太貼切了，就這麼決定！
女人的問題，有時候，還真的需要女人之間的對答，才有辦法針鋒相對，才有辦法高潮迭起，才有辦法旗鼓相當……
不曉得自己在高興什麼，相較於幾分鐘前的侷促發窘，我彷彿看見起死回生的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