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被人拿柺杖在腦杓正中央轟了一記,原先酥麻躺平的細胞通通立正站好,瞬間腦袋清醒不少,但不是柺杖啊,是薄荷氣味。以前奶奶最愛在我人中塗抹,就說,這氣味醒腦,這麼一醒,似乎過了頭,浪漫的細菌一下子解散竄逃,像高三那年躲在廁所哈菸被教官逮到一樣,拚命往外跑,完全不理會剛剛ㄜ完的大便還沒沖水。
我嘆了一口氣,沒別的意思,純粹是做個樣子。看在季小丹眼裡,好像堵在橫隔膜兩側的氣穴終於給打通了。她的表情看起來很滿足,直誇那薄荷的藥效神奇,中暑的人一下子就回神了。
我也懶得解釋,腦袋一下子塞進來過量的負荷,很累,恨不得學路邊的狗,歪斜著舌頭,努力喘氣,趴在紅磚道上裝死。
這時,身後的建築物傳出一道尖銳的開門聲,我跟季小丹不約而同縮到柱子後方,其實沒什麼理由非得躲躲藏藏不可,一半是心虛,一半是神秘,總覺得事情沒瞧出個端倪之前,偵探的身份是不能隨便曝光的。
從「草莓園」走出來一個身材渾圓的女人,白色上衣、卡其色七分褲,外頭罩一件鮮紅色連身圍裙,胸前還掛了兩顆看似鮮嫩欲滴的草莓胸針,如果頭上再繫一條頭巾的話,我會以為她是超市裡拿著小塑膠杯要人試喝草莓優酪乳的推銷員。
那女人手上拿了一張全開海報,粉嫩色的底,上頭貼滿4x6大小的照片,只見她三兩下俐落身手,就把海報貼在牆上的布告欄,然後拍拍手上的灰塵,脫下鮮紅色連身圍裙,發動一部50CC的小綿羊機車,幾秒鐘就轉出巷道,不見人影。
巷道又恢復寂靜,高溫繼續翻攪著柏油路面的熱氣,除了植物與昆蟲的鼾聲之外,所有生物跡象好似都蒸發了,而人類的思考邏輯運轉馬達,似乎也靈活不到哪去,要不是身後的自動鐵門橫桿燙到屁股,我還真不曉得跟季小丹這樣子繼續蹲著,到底會有什麼結果。
「去看看那張海報裡的照片吧!」季小丹提議,聽起來似乎沒什麼非做不可的理由,但自己也想不出其他更有建設性的意見,索性就跟在她身後,走過去瞧瞧。
應該是草莓園畢業典禮的照片,每個小孩都打扮成卡通人物,有人變成南瓜,有人變成高飛狗,最慘的,是一個打扮成仙人掌的小男生,唉,不曉得他的父母怎麼想,把孩子扮成仙人掌,太難理解了。
「咦,這小男生,就是那天到店理來喝茶的那個囉!」
季小丹的食指恰好擱在其中一張照片的中心點,我順著她指甲頂住的那個圓點一看,沒錯,就是那個賊頭賊腦、古靈精怪、吵著要喝Qoo的傢伙。
突然間,我的腦筋亮閃閃清晰起來,蘋果綠的車,Qoo的小男孩,這兩個線索在這條巷道底端的安親班裡碰頭,如果再繼續抽絲剝繭下去,答案應該很快就出現了。
季小丹似乎也有所頓悟,開始專注從照片裡尋人,相較之下,我所能掌握的線索略勝一籌,畢竟,我曾經看過那位開車接走小孩的中年女子,而季小丹只能憑感覺,但答案揭曉之前,誰也沒有把握誰的猜測比較對,說不定剛剛騎著50CC小綿羊離開的身材渾圓女子,就是嫚荔小姐。
我跟季小丹像兩隻目光犀利的蜜蜂,鼻尖緊貼著光面相紙,團體照的人頭五官幾乎揪成一團,看不出到底誰是老師,誰是司機,誰是煮飯的阿桑,誰是家長代表,或是任何可能來插花的人。
兩個人將照片看過一輪,再把影像各自輸入神經中樞消化,於是,有了一小段時間的沈默。
「你覺得呢?」
「可能跟妳想的一樣!」
「是嗎?原來我們想的是一樣的啊!」
「很有可能喔,妳先說說看。」
「嗯,我看,不用說了,應該就是你想的那樣,不會錯!」
沒錯,照片中,幾位穿著鮮紅色連身圍裙的,應該都是這個安親班的老師,除了剛剛那位身材渾圓的女人之外,其他幾位老師的年齡,應該都不會超過三十歲。
也就是說,除非當年的查先生愛慕一個年齡相距兩輪的少女,否則,還書的人,都不會是這些老師。
倘若以上的人選都不成立,那麼,剛剛騎車離開的那位女士,最有可能。
「不會吧?!我總覺得嫚荔小姐是個瘦子!」季小丹噘著嘴、低聲嘀咕,一副電影開場之後嚷著要退票的神情。
「搞不好是中年發福啊,也說不定查先生其實喜歡這種身材……」我自做聰明如此回答,隱約對查先生與嫚荔小姐都有所不敬。
兩個人像洩氣的氣球一樣,也像下了戲臺擱在牆壁上的人偶,全沒了勁。
就在那情緒萎縮的泡沫處,四周的寂靜更顯低沈,低到一種鑽進地底螞蟻洞的深度,然後,很刺耳的,由遠而近的,相當規律的,一陣腳步聲從斜右側的方位逼近。從腳步聲音判斷,鞋跟肯定不太粗,那踩腳的力道卻很勻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一點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