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1,2008

慾望街右轉(31)草莓園與薄荷棒

巷子底左側是一處停車場,入口處有一扇遙控鏤空鐵門,一旁門柱貼著壓克力板警告標誌:「私人停車場,外車勿入」。

鏤空鐵門的縫隙大約有十公分,穿透一整排縫隙拼湊而來的景象,就是讓我跟季小丹不約而同尖叫的理由,因為那長方形停車場內,停著一色一樣的蘋果綠車子,少說,也有七、八部。

午後炙熱的陽光底下,我跟季小丹,急凍成兩尊滑稽的雕像,靜謐巷道裡,沒有其他聲響,只有我們兩個人喘息的聲音。

「這就是你提到的蘋果綠車子嗎?可是,怎麼這麼多部?」

季小丹的右手還繞在我的腰際,我的脊椎骨中段幾乎可以感應到她在身後急促喘息的熱度,她兀自找尋喘息的空檔提出疑問,我這才想起來,沒有把剛剛看到的街頭飆車異象跟她說明。

可是,追逐到巷道盡頭,瞧見這個「外車勿入」的停車場,剛才三部同款式同色系車子在街上競速的場景,其實也不算是異象了,還沒解開的,反倒是攪和在我心頭的諸多線索罷了。

幾分鐘之後,我和季小丹蹲在停車場旁邊的樹蔭下,腳踏車倚在圍牆邊,我抬頭張望一旁緊鄰著停車場的兩層樓建築物,以及那個色澤刺眼的大招牌,招牌正中央是一個紅綠相間的大草莓娃娃穿了一雙大頭鞋,嘴裡吐出三個英文字母ABC。我心裡不禁嘀咕,這建築物外面的狹小院子,明明鋪了一整片人工綠色草坪,竟然膽敢稱這種地方叫做草莓園,小孩子真好騙。

沒錯,那大招牌清楚寫著「草莓園資優兒外語才藝班」,一直到這個時候,我腦袋才清澄見底,也才想起來,我住的那個半山腰社區裡,就有一個小傢伙每天提著這個草莓園書包進進出出,有一陣子,我們經常搭同一班電梯上樓,他總是抬頭對著我大叫:「花揪念!」,我實在搞不懂他說什麼,不是耍白癡裝沒聽到,就是乾脆將左邊鼻孔提起來,從喉嚨間蹭出一聲:「ㄏㄚ′~~」那小孩也怪,越是聽我ㄏㄚ′來ㄏㄚ′去的,就越是高聲鬼叫:「花揪念!」

不過,這下子,我全懂了,那小孩真有禮貌,我錯怪他了,他其實很認真複習上課教的句子,他把我當成練習的靶子,What’s Your Name?

真是去他的What’s Your Name!

「所以,嫚荔小姐有可能是這個草莓園的老師囉?」季小丹雙手撐著下巴,素淨的臉龐像朵甦醒的蓮花,眼光直視柏油路面,非常認真思考著。我突然覺得愧疚,好像該費心推理的事情全丟給她,而自己居然還困在「花揪念」的魔咒裡。

這事情絕對不能告訴季小丹,否則,她一定覺得我的英文程度其爛無比。

「妳說得沒錯,確實有可能。不過,說不定只是個煮點心的阿嬸,開娃娃車的女司機,或是,義工媽媽……」我盡量將童年讀安親班的記憶翻攪出來,盡可能把所有職務都給列清楚。

「不過,可能是我的私心吧,總覺得,可以跟查先生交換讀書心情的女子,應該很有氣質,說話像輕飄飄的雲朵,笑起來像春天的風,起碼,跟查先生可以匹配的水準才行啊!」

聽季小丹這麼說,我在推算名冊的點心阿嬸與女司機的頭上,畫了兩個大大的X。

「可是有一個疑點,我始終沒有搞清楚,不管他們是因為怎樣的原因分手,將近二十年了,除非是嫚荔小姐刻意追尋查先生的動向,否則,怎麼會利用以前的贈書來試探查先生的心意呢?都這麼久了,想要證明什麼呢?」我搔搔腦袋,因為悶熱而蒸發到頭皮表層的頭皮屑,好像一下子多了起來。

「查先生的姓氏其實很稀少,如果我們這樣子假設,他們真的失去音訊長達二十年,嫚荔小姐恰好到慾望街的草莓園工作,行經查先生書舖,抬頭看見那個典雅的招牌,所以就吩咐安親班小朋友幫她送三本書去試探一下,試試看這個書店老闆查先生,會不會就是她那位失散多年的查先生。」

「這樣子假設有幾分道理,但是,我偷偷看過查先生翻那三本書的神情,與其說是驚喜,倒不如說是驚訝,有幾分被嚇到的感覺,他也不開口問我更多的細節,畢竟,那三個小孩送書來的時候,他都恰好不在店裡,再怎麼內斂深沈的人,面對這暌違二十年的舊感情,怎麼會沒有好奇心呢?」

「會不會,他其實是討厭嫚荔小姐的,心裡暗呼不妙,怎麼躲了這麼多年,又追上來了?」

季小丹這樣的推論,實在不怎麼浪漫,但是順著她的論點,我反而有了另一層的假設。

「也許,他們原本是相愛的,卻不得不分開,成年人的愛情有很多主觀因素干擾,瞻前顧後的,不像我們,搞不清楚身家背景、沒想過天長地久,就能夠上床大幹一場……」

糟了,我居然順口說出限制級的字眼,而且,還用了「我們」這兩個字,感覺上,好像蓄意暗示什麼。

還好,季小丹似乎沒察覺,她的思緒應該還停在前幾句話,沒有發現我的脫序演出。

「你覺得……我們要不要幫他們的忙啊?」季小丹換了一下姿勢,用左手拳頭撐著左邊臉頰,歪著頭向右看著我。額前瀏海遮住她的二分之一瞳孔,我在僅存的二分之一瞳孔倒影裡,看見自己魂魄出竅的凸透臉孔,看著看著,跌入她瞳孔水澤裡,腦袋一片衝浪般的水花四濺。

「喂,你幹嘛?中暑啦?」季小丹用力拍我的臉頰,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好像有一股電流通過我全身,霎時讓我清醒不少。

「幫忙……?喔,怎麼幫啊?」

我究竟是真的中暑了?或者,根本是顱內烘烤著亂七八糟的慾望,才搞不定自己的語言中樞神經呢?

季小丹從口袋裡掏出圓柱型的薄荷膏,在我的人中與太陽穴反覆塗抹,然後,然後,她伸出右手環繞我的肩膀,開始在我的後頸項按摩。

哇塞,真爽,這是哪門子的肌膚接觸啊!

可是,爽歸爽,這樣的情境氛雰圍,居然讓我想起宜蘭的奶奶,怎麼會呢?莫非我有戀母情結?

不對不對,我一定要用力釐清一些事情,去~~~,一定是薄荷氣味搞得鬼!

Posted by chensumi at 樂多Roodo! │16:50 │回應(0)引用(0)慾望街右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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