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突然呈現高溫悶熱,整個柏油路面像一組夏日專用的刑具,踩在路面的鞋底都被迫烙印高溫的證據,不得不出門的人群,像是一頭一頭檢驗合格待宰的豬隻,在腳底蓋章列隊進入自動化輸送帶,溫度越高,殺菌越徹底,受不了的,就只能認命,當自己是烘烤酥脆的乳豬皮。
好一陣子,我看著古惑仔店裡的燒雞燒鴨燒肉,都出現反胃的惶恐,連著幾天的中餐,我只喝優酪乳或是綠豆沙,其他養分,就靠蟄人的紫外線補充,像植物一樣,行光合作用。
室內冷氣空調,其實是助紂為虐的爛角色,夏日酷暑正在消耗地球的耐性,人類面對高溫的手段,居然是把自己無法忍受的溫度往焚燒的爐心丟擲,我開始羨慕住在宜蘭的爺爺,究竟如何練就使用一把扇子度過一個夏天的本事。
我正在閱讀渡邊淳一的小說,《
紫丁香冷的街道》。
這是我閱讀渡邊淳一的第二本作品了,這位出身札幌醫科大學的整型醫師,寫起戀人之間的空隙與氣味,簡直露骨,接近赤裸的坦然,就像手術切片一般,高倍顯微鏡之下愛慾橫陳,好似中年男人都注定要偷情一般,偷情是一帖壯陽的強力春藥,藥效直搗中樞神經,沒一個腦筋清楚得以倖存的。
十二年前的「有津京介」是個農學院學生,在婦產科醫師學長的慫恿之下,捐了自己的精子賺外快,卻無意中得知人工受孕的少婦名字,十二年後從東京返回札幌的班機上,登機廣播重複叫著候補旅客「宗宮佐衣子」,他看見一位少婦,穿著深藍結城繭綢和服,腰間繫著手繪絲帶,右手提著白色皮箱,那女子,讓他墜入一段探索青春的不倫戀情,他想要知道自己的精子在那女人的子宮裡孕育而來的小孩,有沒有遺傳自他五官的一張類似的臉?
我清楚的很,自己正在超齡體驗三十年之後的中年男人心境,這跟十九歲男女應該談的戀愛,不管是重度或厚度,都不一樣。
我突然想起查先生與嫚荔小姐之間的種種,緊緊繫住他們兩人之間將近二十年的DNA,究竟是什麼?
男女互相依存的溫度,到底是純粹的喜歡?還是肌膚的碰觸?激情的慾望?或是一旦不在身邊就會出現的思念?
如果僅僅是情人節互相交換禮物就可以天長地久,那似乎簡單多了,平白肥了商家的荷包而已。
查先生應該是獨身,雖然我不曾像小賊一樣打探他的婚姻狀況,但旁敲側擊總探不出任何曾經有過太太有過小孩的蛛絲馬跡,人的經歷多少都會浮現在交談的神色與話題之間,除非是蓄意隱瞞,除非是深度掩飾,要不露聲色,很難。
但我也察覺,查先生不愛談自己的事情,緘默平靜,如同一棵修剪精緻的盆栽,就只有一種姿態,馱著自己的喜樂與心事站立著,微笑頷首,絕不訴苦也不嘮叨。
一個悶熱午後,他緩緩推了書舖的門走進來,即便是高溫,他還是一身端莊打扮,淺藍短袖襯衫,熨燙工整的西裝長褲。不像我,無袖背心加上鬆鬆垮垮的七分褲,腳上拖著一雙夾腳涼鞋,活生生的打工仔。
那天他到店裡來找書,據說是個移民美國多年的老主顧,囑託他幫忙張羅三十本好書,好排遣經濟不景氣而多出來的許多長假。想必,查先生是揣測客人閱讀品味的高手,算命師一般,掐指拿捏,變戲法一樣,穿梭在書櫃之間,一整個下午,變出三落書,堆在圓桌上,像座落在重劃區的三棟高樓大廈。
我擱下手邊正在閱讀的渡邊淳一,好奇靠在圓桌旁,像擠在路邊看廟會遊行的老百姓。那三落書的高樓裡,有一落住著張大春、琦君、余秋雨、王安憶、平路、張愛玲、三毛與董橋,另一落大約都是日本作家的作品,有遠藤週作的《
深河》、芥川龍之介的《
羅生門》、仁木悅子的《黑貓知情》、還有吉本芭娜娜的《
甘露》與村上春樹的《
挪威森林》,最後一落可就精彩了,是金庸和倪匡的套書,飛簷走壁、靈異科幻似的,光看書皮就夠刺激了。
我腦袋裡幻想著,倘若有一天,阿榮與古惑仔也像這樣子,委託我替他們挑三落書,我該怎樣對症下藥呢?
我幫查先生打電話叫了國際快遞,趁收件之前,兩人蹲在地上打包。就年齡等距來說,我們幾乎像一對父子,但是就交談默契而言,我們像兩個可以去水塘釣魚、聊一整晚閱讀經驗的朋友,雖然他在閱讀的海域裡,是個老手,而我是剛剛買來釣竿的新手,但查先生曾經說,閱讀世界是均等的,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書單與見解,沒什麼好炫耀和自卑的。
如果在一個月前,我沒有因為厭倦蛆的生態而到慾望街上找工作,而查先生也早先一步錄用了不相干的另一個人,那麼,這一段時間的諸多精彩,就不可能在我十九歲的生命年頭繽紛上演。
我跟查先生敘述我的想法,他正低頭拉著透明膠帶的滾筒,手臂上的青筋倏地浮了上來,像老榕樹攀在地表的樹根一樣,沒有相當的年歲歷練根本不會呈現類似的力道。
他微笑著,「是啊,日本有個歌手叫做小田和正,他在『東京愛情故事』的主題曲裡就說了,如果那天的那個時間點,沒有在那個地點相遇,那我們永遠都只是不相識的陌生人,對吧!」
「哇塞,查先生也聽日本歌啊!」
「很驚訝嗎?那當然了,我聽小田和正,跟你們喜歡V6是一樣的道理,各自仰望各自的偶像罷了!」
我嘴裡沒說,心頭倒是嘖嘖稱奇,雖然V6對我來說不是挺熟,但我瞭解查先生的譬喻,我之前看朱天文小說的時候就知道了,快樂丸與速賜康是兩個世代的同一個代名詞,僅僅提供那些渴望快樂幸福卻不能自然體會箇中滋味的寂寞人,一帖暫時麻痺的慰藉,同樣療效,不同說法。
突然之間,我很想問查先生關於嫚荔小姐的事情。
就在我想要開口打探的瞬間,我瞥見那部蘋果綠車子恰巧路過,本能的、觸電一樣,我隨即起身,推開門,跟著蘋果綠車身後方拔腿狂奔,腦筋一片空白,沒有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