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我在慾望街的鵝掌藤花壇邊,遇到季小丹,她手上拎著一把青蔥,據說是想要炒一盤蔥花蛋來解饞時,才想起冰箱裡沒有蔥。我嘴裡沒說,心裡直喊佩服,倘若是我,突然想吃蔥花蛋,又找不到其中一味材料時,要不然就屈就著吃荷包蛋,要不然就餓死算了,絕對不會為了一把青蔥還跑出門。
她拿著蔥的樣子,很像捧了一束含苞的百合,慾望街變成一條臨河的堤道,季小丹是河邊採花的仙子,而我是叨擾這美麗畫面的採花賊。
自顧自地想像著,噁心至極又甜蜜到底。
我想,戀愛的本質可能就是一種毒素,那毒素就像施打肉毒桿菌的針筒一樣,一發射就讓人痴呆,所有美醜的客觀定義都變成累贅,主觀認定才算數,否則怎會有「情人眼裡出西施」這麼有學問的字句來形容如此弱智的想法呢?
季小丹當然沒辦法讀出我心頭的壞主意,因為我的裝扮有種特殊的保護色。那天我穿著白色圓領T恤,外面胡亂罩了一件藍格子棉質短袖襯衫,牛仔長褲早就褪色,球鞋也不算時髦,看起來就像個存心不想泡馬子的小和尚。
「你今天看起來很像竹野內豐耶!尤其是鬍子,」百合仙子說話了,不過我稍稍楞了一下,好險是竹野內豐,不是阿部寬,最近的日劇「奉子成婚」我還算有印象,她說的竹野內豐就是在戲裡面把廣末涼子的肚子搞大的那個傢伙,還行,算是褒獎。
「像嗎?不過是鬍子忘了刮而已,有這麼像嗎?今天早上不小心把電動刮鬍刀扔進馬桶裡,怕漏電,把它拆解了,放在陽台日光浴,所以沒有刮鬍子,像嗎?真的像喔,那算有幾分姿色囉!」
我摸著短短鬍髭的下巴,故意將眼睛瞧向遠方,自以為很「海灘男孩」地笑了起來,季小丹跟著咯咯咯笑著,兩人好像陷入彼此的笑紋之中,在彼此的瞳孔倒影裡,盪起鞦韆來。
「我今天收到學測成績單了,我想,應該沒問題吧,可以上我喜歡的科系,也應該可以選擇我喜歡的學校,可以看得到淡水河與觀音山的地方,」
媽呀,這時候肯定要叫媽,否則不足以形容我內心的暗爽。
自從我認識季小丹以來,還不曉得她今年剛考大學,差兩歲,大吉、適婚,呵呵。
看得到淡水河與觀音山的地方,那,那,那,豈不是跟我同校?
我的瞳孔肯定碩大如牛眼,嘴巴半開,容納一個中型胡蘿蔔應該不成問題。
阿榮如果知道我面對季小丹竟是如此這般靦腆孬種,一定會卯起來瘋狂恥笑我,我甚至可以想像他那充滿揶揄不屑的嘴臉,還有惡毒的批評,「你談得是清末民初的戀愛嗎?想不想混啊?」
不過無所謂,各自的愛情有各自的定義,濃醇香的滋味自己懂得就好。
我正打算開口打探細節,沒想到季小丹先話鋒一轉,問了一件不太搭軋的事情,「那兩個小孩是怎麼回事啊?」
我很吃驚的「ㄚ′~」一聲,莫非她的思慮進度比我快了好幾個章節,已經想到我們未來會有兩個小孩啦?
「你在想什麼?我是說,那天到你們店裡吃蛋糕的那兩個小孩,是怎麼回事?」
雖然是恍然大悟,卻還是小小失望了一下,好像竹野內豐跟廣末涼子快要打波的時候,闖進來一個不識趣的肥仔麗娜。
我跟季小丹大約描述了查先生、嫚荔小姐與那三本八○年代舊書的微妙三角關係,她聽得入神,瞳孔緩緩浮現一種墜入時空交錯的興奮感。
「他們曾經是一對戀人嗎?或是,誰暗戀誰?誰辜負了誰?過了這麼多年,誰又想驗證誰究竟愛過誰?」
像繞口令一樣,季小丹說了一長串話,跟著她說話的節奏,我竟感覺暈眩,我的舌頭向來不靈光,聽著聽著,舌根一陣抽筋。
「可是,為什麼要叫那幾個小孩來還書呢?又為什麼那麼想要知道查先生的反應呢?如果想要驗證什麼,乾脆面對面說清楚不是更爽快些!」
「不、不、不,我覺得他們兩個人一定有什麼心結,當年錯過什麼,或是某一個人表錯什麼情,總之有一種不可以明說的曖昧,否則幹嘛這樣子畏畏縮縮的,大人都愛面子,當著面赤裸裸表白,對他們來說,很難堪吧,就好像《
千江有水千江月》一樣,「大信」不明不白就不見人影了,那種淒美,才夠回味!」
「什麼,你說查先生是大信,不可能吧,他算薪水給我都清清楚楚的,不像那種不乾不脆的人,那個叫做嫚荔的女人才奇怪,搞不好不明不白走掉的是她,現在才來吊胃口,動機挺可疑的,」
唉,我覺得前陣子看了那麼多推理小說,對我的腦袋好像一點幫助都談不上,攪和進這局迷團,絲毫抽絲剝繭的功夫都沒有。
「贈書這種舉動,在他們年輕的時候,一定是一種示愛的行為,溫溫吞吞的,若有似無的,明明滿腹熱情,見了面卻很靦腆,又是風、又是花、又是雪、又是月的,講了半天,就是希望對方讀到自己的心意,舊人類的愛情大約都是這樣,用文字、用歌曲,竭盡濃情蜜意也不嫌噁心,總比說口動手來得有品,你不覺得嗎?」
季小丹這麼一說,我立即點頭如擣蒜,就連我爸媽那種庸庸碌碌的人類,都懂得用席慕蓉的詩作來擠眉弄眼,像查先生那樣,一屋子書籍搭配一肚子文字,功夫自然過人一等。
「我爸和我媽當年就靠席慕蓉那一句『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候』給電到了,我看過他們戀愛時候的照片,我媽總是綁公主頭、穿荷葉邊的裙子,我爸更土,戴著黑粗框大眼鏡,像水電工人一樣,當真是無怨的青春咧!」
季小丹沈默了一下子,好像在思考什麼。有些人聽話之後向來是隨地就丟,而季小丹是那種真的吞進肚子裡、沈進腦子裡細嚼慢嚥的人,過了幾秒鐘,果不其然,她開口了。
「席慕蓉那首詩,不是收錄在《
無怨的青春》這本詩集裡,而是《
七里香》,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一棵開花的樹』,你有沒有紙,我抄給你,」
我從背包裡找到記事本,季小丹將路邊長板凳當桌子,蹲在旁邊很認真地默詩,一邊寫還一邊微笑,很自得其樂的樣子。我想起自己小時候被老師罰默書,好像都沒有這般心甘情願過。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
求他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當你走近 請你細聽
那顫抖的葉是我等待的熱情
而當你終於無視地走過
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不知怎麼的,我看著一旁的小葉欖仁樹,竟有了神經質的錯覺,猜想那是前輩子沒能相愛的女人投胎來跟我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