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之前,我絕對想不到這種濫情戲碼居然會在現實生活之中上演;而幾天之前,我也絕對料想不到這種組合,會在慾望街的午後書舖裡,湊在一起喝下午茶。
季小丹與雪莉各抱一個小男生,小男生坐在她們大腿上,季小丹是真情流露,雪莉則是扭扭捏捏,兩人正在餵小傢伙吃蛋糕。蛋糕是古惑仔買來的,古惑仔是一時興起跑進來湊熱鬧的,但若要說他的參與純粹是偶然的話,那倒也未必,他一定是相中雪莉那件低腰牛仔褲以及因為低腰而若隱若現的屁股溝才進來的,最初我有點訝異,後來倒也覺得無妨,古惑仔要不要為洗頭妹守身如玉六根清淨,好像是他自己的事情。
我端著古典茶壺,幫每個人倒了一杯熱紅茶,小男孩一個叫著:「我要喝珍珠奶茶,冰的!」另一個接著幫腔:「喝Qoo啦,Q-O-O有種果汁真好喝,喝得時候酷,喝完臉紅紅~~」
氣死我了,這小鬼居然唱起歌來。季小丹也不計較,捏著那個唱歌小男生的臉頰,一副慈母的樣子。
有時候,人生的轉折是怎麼料也料不到的,日子倘若全在掌控之中,天底下就沒有殺人放火的事情了,那些算命的節目也別想混了。
我在紅茶與蛋糕的香氣中,表情僵硬,猶如一個散場後掛在牆上的布袋戲偶,問什麼都不對,說什麼也都不得體,乾脆拖了古惑仔起身進行實驗。對查先生書舖來說,今天,可是具有歷史性意義的。向來跟查先生不對盤的廣東燒臘名廚古惑仔,可以賞光走進這間沒有燒鴨燒雞只有書香茶香的店,即便查先生不在場,我還是覺得意義非凡。
我那進行了一段時間的計畫,這下子總算有機會動腦筋動到古惑仔身上了。以前他數落查先生不賣日本女星寫真集是假正經,現在,我來讓他發現書中自有顏如玉的甜頭,雖然我沒把握他究竟有沒有辦法理解顏如玉是種比喻而不是活生生的女人,但至少讓他除了寫真集之外,也能從文字得到慰藉,那真是一樁高難度的挑戰呢!
拉了古惑仔站在書櫃前,這才焦慮了起來。古惑仔可不是普通角色,他在香港唸書長大,講話有特殊腔調,思慮有銅鑼灣尖沙嘴的氣味,嚴肅的文學不適合他,推理懸疑對他來說又太累人,我眼角餘光掃到那一排蔡瀾的書,《一樂也》排到《十樂也》,十本書一氣呵成,全是吃食旅遊興味,字體大,用字輕鬆,既毒舌又好色,沒有所謂美食旅遊專家的扭捏作態,全然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情。那套書可是查先生親自跟香港天地圖書下單的,不知蔡瀾名號的人自然沒興趣,崇拜他的人向來二話不說就整套買走,我之所以知道蔡瀾的東西,全拜八卦雜誌壹週刊的專欄所賜,上個月花了三個白天讀完十樂全冊,直覺快樂男人該當如此,蔡瀾果真爛得爽快。
人啊,一旦腦袋迸出一顆黃澄澄的電燈泡,平日得來不易的靈感就泉湧而來像下痢水瀉一般。古惑仔既搞燒臘又愛辣妹,對蔡瀾談論大江南北美食與世界各地美女的著作,肯定愛死。
我抽了其中一本《七樂也》,隨手一翻,竟是82頁,出現四個穿黑色高跟鞋的裸女插畫,古惑仔立刻目光如豆,身手矯健猶如港劇裡的大俠客,立刻把書強奪過去,兩眼隨即翻瞪成龍眼黑籽,然後低聲附在我耳邊說:「喝,我還以為你們查先生多正經喔,原來這種書也賣!」
我不想多加解釋了,古惑仔把書揣在白色廚師制服裡側,再一次附在我耳邊說:「另外那幾本也幫我打包,明天付錢取貨!」
不曉得香港人是不是都跟古天樂演的大俠一樣,連說話的口氣都很神似,總之古惑仔今天的表現讓我大開眼界。
我和古惑仔回到小圓桌,季小丹與雪莉不約而同問:「你們在幹嘛?」我們兩個男人則不約而同回答:「沒有!」
白癡也知道這其中肯定有鬼,但兩個小孩顯然不想參與其中,掙脫著溜出兩位姊姊的懷抱,嘻嘻呵呵開了門想走,我飛身拉著玻璃門的手打算卡位時,季小丹這時也扯住我的上衣,隨即喝止:「不要嚇他們!」
這稍一遲疑,兩個小黑影從我腋下穿過,叮叮咚咚奪門而出,一會兒功夫,像兩隻小瓢蟲一樣,迅速衝進公車站旁的透明壓克力候車亭,一部蘋果綠車子適時滑近紅線,小黑影立刻鑽進車裡,看得出來,是一樁佈局巧妙的接應計畫。
什麼叫做呆?當時我的表情,肯定就叫呆。
所有事情都顯得很糟糕,要不是古惑仔適時遞補了一小角的成就感,我一定覺得那一天是我個人專屬的「帶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