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曉得什麼心態,我一直不想讓阿榮有機會看見季小丹,每次腦海浮現他們兩人碰面的情節,背景總會出現老虎充滿邪念的嘶吼,好像精緻如季小丹這般女孩,會讓阿榮張口狼吞虎嚥下肚咀嚼,連骨頭都一併咬碎。
還好他們兩人出現在書舖的時間,都很巧妙錯開,季小丹總是在黃昏時分路過,而阿榮都是頂著正午大太陽出現,唯一沒有料到的,居然是莫名其妙闖進來的雪莉。
雪莉上星期才去了西門町刺青,就在頸子後方,她本來就沒什麼藝術天分,竟然選了一個鹹濕幼稚的圖樣,我看了都反胃,她卻說,那是藝術。
她這陣子老是往西門町跑,據說是迷上一個在那裡跳「啪啦啪啦」的男生。我跟著去過一次,看見幾個面無表情的大男孩,站在播放錄影帶的大電視前方,自以為很精準地跟著節拍比劃,好像一群機器娃娃。其中最醒目的,是個大個子平頭,穿一件後方寫著「美作」兩字的寬大T恤,但雪莉喜歡的是另一個瘦高身材的男生,卻執意叫人家「美作」,這點我倒不奇怪,有一陣子,她也莫名其妙喊我「神田君」,只因為她愛死了《西洋古董洋果子店》的瀧澤秀明。
我一直跟雪莉潑冷水,幾個娘泡的男生一起跳啪啦啪啦有什麼好看,既不流汗也沒有技術,大家拚熟悉度與記憶力而已,在哪裡轉彎、在哪裡畫圈圈,妙得是,跳舞的人為何一定要面無表情,好似不怎麼愉快的樣子。
雪莉說,管那麼多幹嘛,這年頭不一定所有流行都要講道理的啊!
這天雪莉穿一件緊身荷葉邊上衣,超低腰的牛仔褲,就是那種坐下來會露出屁股溝的款式,我每次看見女生穿那種低腰褲,就會有一種想要蹲下來拉屎的慾望。
而季小丹,穿一件綠格子及膝洋裝,風吹過來會飄起來的那種傘狀樣式,腳上是草編的夾腳涼鞋,額頭別了一隻同色系的綠格子髮夾,正在低頭看吉本芭娜娜的《
廚房》。
看見雪莉推門進來時,我暗叫一聲,不妙。
倒也不是讓她們兩個女生碰面有何不妥,忐忑不安的其實是我自己。我向來在雪莉面前都是髒話盡出,從來也沒把她當女人看待,在季小丹面前就不同,我待她,猶如捧著心愛的塘瓷娃娃,輕聲細語,天地美好一般的優雅。
驟然出現在這兩個截然不同的雌性動物面前,我實在沒把握把人格分裂得恰到好處。
雪莉一進門就掀開緊身上衣露出肚皮乘涼,還一邊嚷著:「我要大S的美容大王,拿一本來,拿一本來!」
我雙腿一軟,幾乎要沈到櫃臺底下五百海哩處。要是平常,我早就呼她腦勺、要她滾遠一點了,但這個時刻,季小丹斜靠在書櫃看書的樣子那麼神聖專注,任何粗暴的言語和動作,都有可能嚇著她。
我正在懊惱的當下,哐啷一聲,書舖的門被推開了。
兩個小小男孩一前一後走進來,看得出來走在前面的那個小娃兒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把門打開,他們先是小聲商量,然後互相換位置互相推擠,我心想,才兩個人嘛,前後左右怎麼站都行,搞不懂他們究竟想要整什麼隊形。
再仔細一瞧,我認出這兩個小娃兒了,一個是曾經拿《最想念的季節》到店裡來的大眼蛙男生,另一個是捧著《千江有水千江月》來叩門的機伶小孩,他們的特徵還算明顯,就算沒有大眼蛙球鞋幫忙,我還辨認得出來。
「葛格,你有沒有把我們拿來的書交給老闆呢?」第一個小娃兒問話的口氣倒是不小,跟我的壽險數學副教授一樣老成。雪莉在一旁瞪著眼睛打量這兩個小傢伙,我心裡有點擔心,她那紫色的眼影會不會嚇到小孩,何況還有股溝呢,要是她蹲下來跟小傢伙說話,說不定連乳溝都跑出來了。
「快說啊,到底有沒有?」第二個小娃兒不但接著問話,還左手插腰右手食指對著我的鼻孔,不曉得哪個卡通片學來的招式,害我很想蹲下來彈他右邊耳朵,讓他知道大人的厲害。
我很快瞧瞧櫥窗外的大馬路,確認一下蘋果綠的車子有沒有在附近,沒想到兩個小傢伙突然衝上來,各自架住我兩條手臂,像吊單槓一樣拉扯,「說啊說啊,有沒有?」
我很想保持優良風度,但隱忍不住一肚子被惹毛的情緒,兩個女人就夠分身乏術了,突然又出現另外兩個來攪局的小孩,更慘的是,古惑仔居然站在店門口叼著菸耍帥的揮手,完全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很欠扁。
兩條手臂各自垂掛著猴子一樣盪來盪去的小型動物,我靈機一動,一個反扣將他們的肩膀揪住,用自己的大臉湊進他們的小臉,耍流氓的口氣說道:「到底是誰叫你們拿書來的,快說!」
嘿嘿,我覺得自己很像探長,問話的架勢與力道似乎不賴。
這時,左手邊的小孩開始哇哇大哭,右手邊那個跟著眼淚就要掉下來了。雪莉不曉得哪根筋不對勁,也不知道這個畫面對她來說有什麼娛樂價值,居然就吱吱吱笑個不停。倒是站得比較遠的季小丹很快跑過來,從我手上搶走兩個小孩,將他們摟在懷裡,充滿溫柔的母性口吻,不斷哄他們:「乖,乖,不要哭,姊姊在這裡,不要怕!」
她一邊拍著小娃兒的肩膀,一邊抬頭瞪我,眼神銳利,還閃著刀鋒,一下子刺中我的左心房。太后動怒了,臣罪該萬死啊!
這事情很難用一兩句話解釋清楚的,三本書、三個送書來的小孩、一個叫做嫚荔的女人、一個不肯對青春表態的查先生、和一個佯裝什麼都不知道卻鬼鬼祟祟偷窺秘密的不肖員工。
在場所有大人小孩都看著我,連門外那個事不干己的古惑仔都把臉孔湊在玻璃上,五官擠壓成滑稽的肉餅臉。
這時候,我突然覺得四個字的成語真得很偉大,光是用「見風轉舵」這簡潔的字彙,就能充分形容我當下的決定,在緊要關頭出現這體悟,也不曉得算不算天賦異稟?
我急忙蹲下來,跟小孩的視線呈平行對望,放鬆臉部線條,擺出慈祥和藹的笑容,再加上自己聽了都很想噁心翻肚的口氣說:「來,先告訴葛格,是誰要把那三本書還給老闆的,說出來,葛格請你們喝紅茶,」
雪莉聽完這段話,隨即拍手大叫:「你真賤!」然後捏著小腹贅肉,眼看著就要蹲下來了,我很怕兩個未成年小孩看到那條屁股溝,趕忙一個箭步就拉扯雪莉的手肘,將她整個人拔起來,喝令她站好。
雪莉被我這麼一吼,自然是奇怪莫名,倒是那兩個小孩看見我和雪莉的滑稽動作,也顧不得前一秒鐘大哭的尷尬,居然就呵呵呵笑出聲音來了。
我突然覺得洩氣又羨慕,怎麼小孩子可以這樣子隨意切換哭臉與笑臉,毫無顏面包袱?
媽的!這時候叫媽,也不曉得有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