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過了二分之一,我領到第一份打工的薪水,看了十六本書,跟古惑仔稱兄道弟,與季小丹若有似無,跟查先生,則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看起來似乎不錯!我媽說,走過我身旁,聞得出一種紙纖維的書卷味,我覺得她總是虎爛過了頭,以前她也愛說,強褓中的嬰兒有一種全脂鮮奶的味道,忍不住就想要抱著吸幾口,我每次看她如此凌虐鄰家的嬰兒,就會想起自己小時候一定也遭過這般酷刑,忍不住就會伸手拭去臉上多餘的油脂。
我走進書舖子,自然而然躲進一本一本書的世界裡,我隱約覺得,查先生挑書的原則全在一個「樂」字,既不嚴肅也不媚俗,念頭一來,咕嚕一下嚥,就滑溜到腸胃裡,順口的很。通路商業務員三天兩頭來推銷一些主流暢銷書,全讓查先生委婉謝絕了,他像是捍衛城池的鐵甲武士,揮舞刀劍全然不見血,每次都能將對手殺個片甲不留、甘拜下風。
我有一陣子質疑查先生這樣的經營哲學怎麼抵得過大型書店的奪城掠地,但他不疾不徐解釋:「不見得每個人都要依靠暢銷排行榜,不見得每個人都要按著出版社佈下的行銷脈絡來閱讀,有十個專家為文推薦或是掛名背書,不代表這些人真心喜歡作者的東西,他們只是接受行銷企畫的囑託,或是接受報紙副刊編輯的邀稿罷了,他們也許沒有時間把整本書都看完,形勢所逼,不得不在很快的時間裡擠出一些讚美的文字來,當閱讀變成一種工作,就沒有樂趣了。」
他說著說著,還到書櫃上翻出一本黃春明的小說《莎喲娜啦‧再見》來驗證他的想法,那本書的封底有一段話:
「在某種角度來看,小說也是一般讀者的食物,讀小說就像平時飲食,原有的消化器官,自然就會攝取其中的養分,直傳到心靈的深處,令讀者感動,讓讀者思想,使他的精神活躍起來,豐富起來。
有些人過份依賴沒有思想性的,不負責任的文評,被糟蹋了胃口,使自己變得偏食,消化不良。試想一想,一篇作品,非得要經由專家來指指點點,才能看出好或是壞,就算它是好的,也好不到哪裡去。
除非看小說的最基本條件不夠,不然,只要肯思想,還是請多多相信自己的閱讀能力吧!」
我看完那段文字之後才恍然大悟,為何以前盡壓迫著自己去讀那些名家選書、去選那些書評打包票推薦的書,結果讀起來不是口吐白沫,就是懷疑自己是個笨蛋,把閱讀的味覺搞壞了,簡直作孽,小孩穿大人鞋,摔倒活該。
查先生顯然是有計畫性的賦予這個書舖一張輪廓清晰的臉孔,他說:「大型書店的店員,他們只負責導引,負責結帳,我們書舖子不一樣,我們幫讀者出主意,依他們的喜好尋找適合的書,大型書店是大量供貨的賣場,我們是洞悉讀者的算命館,所以,書店的店員,應該有推理能力,一看見推門進來的客人,就可以馬上嗅到他腦裡的慾望,開書店的人,也該有支持好作品的義氣。」
衝著查先生這番話,我很快就做了決定,在書舖子進行一項有趣的計畫。
不過在進行這項計畫之前,我自己要先累積一定份量的功力,否則一上場就容易破功,三兩下就被踹下場。
第一本被我選來練功的書,是日本女作家小池真理子在一九九九年出版的作品《
流言》。四個風格迥異的故事,類似的情節鋪陳,人性從隱忍、拘謹、禁慾,從而萌生意圖,到伺機下手,看似完美的佈局,卻是百密一疏,功虧一簣。小池真理子的腦袋裡肯定躲藏一缸子神經質細胞,文字讀得出畫面,故事讀得出驚愕,每一篇故事都在結尾短短幾小節的地方埋伏著後座力猛爆的大逆轉,我自己一個人在店裡看書都不自覺地捶胸頓足,活像個乩童。
看完《
流言》之後,我等待計畫裡的第一個顧客上門。
不曉得是不是巧合,三十分鐘之後,店裡果然來一個少婦,她手上拎著超級市場的半透明塑膠袋,約略辨別得出來塑膠袋內有一罐優酪乳、幾包綠色蔬菜、一把蔥、幾盒豬肉片、還有一包冷凍水餃。錢包就夾在腋下,從那些生鮮蔬果的份量看來,應該是兩個人的食量,而從她的神情判斷,她也許是個寂寞而拘謹的太太。
我突然想起《
流言》第一部「陀螺的迴轉」,女主人麻子酷愛閒暇簡單的生活,丈夫卻像一個不斷迴轉的陀螺,為了讓陀螺歇止,她不斷夢見自己從車後座勒死丈夫的情境。而眼前這位太太,確實跟小池真理子文字底下所描述的神情,極為類似。
她在書舖中央站了一下子,眼睛望向四方書櫃,似乎很無助,看得出來很想要找本書,卻一時抓不著頭緒,她也許認為書店應該擺一些暢銷排行榜,至少可以找幾本芭樂書來殺時間。
之前,我是不太主動搭理客人的,一方面是自己肚子裡沒什麼料,一方面是不想干涉別人閱讀的興味,總是冷漠站在櫃臺後方,倘若客人不來詢問,我也絕對不會開口說話。
但是,決定進行這個計畫之後,我就應該貼近這些推門進來的陌生人,他們越是呈現發呆的狀況,我越能夠乘虛而入。
「小姐,找書嗎?」嘿嘿,我很清楚知道不能開口喊太太,女人都愛年輕的稱謂,就好像,明明可以開口叫阿姨的,一定要堅持叫姊姊。
「喔,對啊,你們都沒有賣暢銷書啊?譬如說,吳若權的啦,吳淡如的啦,咦,他們怎麼都姓吳?」
年輕太太自問自答,更加讓我確認,她跟麻子確實很像。
我從背後亮出小池真理子的書,一派輕鬆說著:「ㄟ,看看這本書吧,我才看完,很有趣的,緊張、懸疑,一看就捨不得停,一停就忍不住猜想結局,像第一個故事裡,寫一位喜歡種花種草的太太,受不了丈夫老是像陀螺一樣不停止的忙碌……」
話還沒說完,那位年輕太太一聽到「陀螺」就雙眼晶亮,好似自己的先生肚子裡也裝了陀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