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間磁場，最容易誘人掉進情緒的死角，無關心理因素作祟，純粹是飢餓。飢餓的時候，最容易想起悲慘的事情，一想起悲慘的事情，就越覺得腿軟，惋惜與遺憾往往趁著腸胃蠕動的空窗期，身心共謀策劃一場悲傷的小型追悼會。
聽完季小丹提及的往事，滿滿的藍色情緒從肚子翻攪著一路泡沫上升直到哽在喉嚨間，如果一定要經歷人生悲喜才有辦法體悟親情的黏度，那麼，不曉得如我這般因為恬淡而幸福的人，是不是注定跟父母的關係，就像兩座彼此對望卻永遠隔著大海而疏離的島呢？
我們真的太篤定父母不會消失，所以才千方百計想離他們越遠越好？我們都以為再晚回家也有人等在門裡爭相嘮叨，成績再爛也不愁學費沒有人買單，越是嫌棄父母越是彰顯自己很行，天啊，這些想法讓自己爽了好幾年，突然在這個傍晚的時間點，那些自以為逞強的武裝，徹徹底底被一個迴旋踢給掃個精光。
我陷入空茫無力的冥想中，反覆想像著，如果我是當年那個小學三年級的季小丹，面對著駕駛座上猝死的父親，是不是有足夠的勇氣忍住嚎啕大哭的衝動呢？
然後，我會不會跟季小丹一樣，在接下來的生命中，為了呵護自己和唯一親人之間的親膩，在兩代鴻溝裡拚命泅泳活得這般小心翼翼呢？
好難喔，在別人的人生裡揣摩自己的樣子，季小丹果真給了我一堂震撼教育。
此刻，她低著頭，像一尊瞬間斷電的3D動畫美少女，她的膝蓋弓起來，雙手交叉環抱著，緩緩地，前後搖晃，木馬一般的，搖晃著。
沈默似乎是必然的，我猜想自己再怎麼得體的言語都比不上這幾分鐘的沈默。
乳牛斑點的小狗早就跑遠了，我不知道哪裡來的靈感，瞧見山區小巴士慢慢繞進慾望街口，突然起身拉著季小丹往公車站牌的方向跑。她從搖晃的木馬狀態被突兀地一手拔起，起初是踉蹌，接著便是一陣急躁的口吻喊著：「幹嘛幹嘛？」我頭也不回叫著：「上山上山！」
兩個人衝進小巴士，鑽到最後一排座位坐定時，我才有機會跟季小丹說，想帶她去一個地方，示範公墓，ㄟ，對，示範公墓。因為有「示範」兩個字，聽起來沒有那麼毛骨悚然。
為什麼想去那個地方？其實也說不上來，就像便秘好幾天之後，特想要腸胃絞痛大大狂拉肚子一番，突如其來的想法，根本沒什麼根據，只是圖個對症下藥的爽快罷了。
前些日子心情沮喪的時候，我就常常獨自一人騎著哈雷到那邊看星星，一整座山的英雄好漢都躺平了，無論自己怎麼哀嚎與咆哮，皆是若有似無的裡應外合，本該靈異鬼怪的地方，突然就變成了萬物皆空的境界，邪門的很。
下車之後，從站牌再走一段斜坡，示範公墓的碩大石碑就矗立在至高點，白天尚有打香腸的小販與賣黑輪的攤子，一到了晚上，除了色膽包天的車床族之外，像我這樣子臨時起意到此一遊的人，想必是少之又少。
季小丹也許是膽子大，也許是搞不清楚狀況，她攀上石碑的平台，向右手邊的小坡度山谷望去，發呆了一下子，然後揮手示意要我過去，「那一排一排鑲在土裡的白色石板，是什麼東西？」
我順著她的食指方向望去，果真在漆黑的夜色裡，石板反光的色澤像列隊通過司令台的銀色盾牌。
「是墓碑啊，每一個墓碑下面，都躺著一個因公殉職的軍人，墜機、或是演習意外死亡，不曉得有沒有戰死的，這麼多年沒打仗了，應該沒有人戰死沙場，大多是自己人搞砸的。」
去年的聖誕夜，我和班上一夥人到這裡夜遊，那時阿榮剛被一個夜法文的女生甩了，他慫恿我，是兄弟的話，就陪他繞著一排一排墓碑走一遍。我當時也不曉得是喝了什麼大膽口服液，很夠義氣地說，走就走嘛！
於是，子夜零時剛過，我和阿榮循著一排一排墓碑，腳步聲喀啦喀啦，一前一後如閱兵似的緩緩前進。墓碑上刻著亡者的名字和出生年份與去世年份，我快速在腦海加減心算，不免心驚膽跳，十幾二十的年輕人，來不及做荒唐事的青春，竟是列隊在此看顧山林，遠遠眺望著山下的歌舞昇平燈紅酒綠，惋惜啊！
自此之後，我有兩個體悟，一是反省自己的糜爛，一是得意自己對阿榮那充滿義氣的兩肋插刀多麼夠意思，但這兩個體悟在極短時間內就潰散了，因為自己很快又恢復成蛆的姿態繼續苟存，而阿榮也很快將目標轉移到同班的雪莉身上，根本不值得我在肋骨上插什麼狗屁刀。
我跟季小丹提了這段往事，她既不笑也不噘嘴，很難猜測這樣的話題究竟是太冷還是不痛不癢，惹不起一絲一毫的共鳴。
我乾脆閉嘴，讓自己體內的細胞來一次乾坤挪移，想辦法喚醒另一個較有水準的人格出現，至少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那麼蠢。
山路上呼嘯過幾部重型機車，刺眼的車頭燈像一盞一盞窺視異境的探照燈，我竟然開口對季小丹說：「我覺得，妳爸爸已經在天堂蓋了一棟房子，院子裡種了花，說不定還認識許多好朋友，他先去探路，先去佔地盤，打點好人際關係，總有一天，我們都要在天堂門口見面，到時候，還要跟他拜碼頭咧！」
季小丹笑了，雙眼又是彎彎的下弦月。她說：「你，真是個好人！」
情人的讚美是世間至高的天籟，我覺得滿山谷的英雄好漢都在幫我喝采。
雖然這想法太過噁心，而我也還未掙得情人的席位，不過在這關鍵時刻能夠博取季小丹的歡心，也算是巴西國腳羅納度附身，臨門一腳，進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