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2008

慾望街右轉(18) 無怨的青春啊

當晚,一如往常,晚飯的餐桌上,只有我一個人盯著印尼傭煮好的飯菜發呆。尋常都是我一人先吃,我媽和我爸互相競賽著誰先擺一張疲倦的臭臉回家,一個是外商銀行的協理,一個是壽險公司的區經理,四十六歲的pair。他們是大學同班同學,戀愛結婚,有房子有車子有兒子,但我不確定他們兩人之間,除了貸款、除了報稅、除了嘮叨我活得像隻蛆之外,還有沒有愛情容身的位置。

我夾了一口乾扁四季豆無意識地咀嚼著,印尼傭總是把這道菜與麻婆豆腐視為台灣菜的經典,兩種菜色交相輪替出現,了無新意。

我突然決定等爸媽回來再吃飯,我想仔細看看他們最近的長相。

在這個五十坪大的房子裡,我和他們的關係,就僅僅是擦身而過,言語互動不外乎學費和零用錢,要不然就是不痛不癢的對話:「今天好不好啊?」「好!」「喔,那就好。」

小學五年級之後,我就很少跟他們談心裡的感覺了,我讓自己變成透明色,勉強維持親子之間最淡薄的互動,避免任何碰撞或衝突的起火引爆點,盡量安靜,最好規矩且聽話。我總是小心翼翼,不觸怒他們的情緒底線,因此也捍衛了我得以游刃有餘、悠遊自在的城池。他們總是在親友面前誇讚我乖,懂事,我只是呵呵微笑裝傻裝乖巧,盡量不洩漏真正的感覺與想法。

就這樣子,一個屋子,三口人,外帶一個印尼傭,相安無事。

但是這個晚上不同,我很想複習一下三口人吃晚飯的感覺,北京的英子可能是這種企圖的推手,我看了那一篇《爸爸的花兒落了》,寫英子小學畢業典禮那天,趕到醫院見病危的父親,經過院子,看到垂落的夾竹桃,心裡默唸著:「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了。」

心頭一陣怪,很像吃芭樂的時候沾了過多的甘草粉,微微的酸味從喉嚨一路下到胸口,唾液跟芭樂渣攪拌著,有難以吞嚥的酸澀感。

八點半左右,他們一前一後開著各自的車進門,隱隱約約聽到兩人正在交換回家的路況,之中還穿插幾句抱怨台北股市的髒話。進了客廳,換了脫鞋,爸已經扯掉領帶,媽穿一件灰色直條紋套裝,我很努力回想上次跟他們見面的場景,包括時間、地點、以及表情。唉,一點印象都沒有,完全不記得。

先是媽的雙眼瞪得好大,隨即伸手拍了一下正在低頭拿財經雜誌的爸,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對我擠出一抹尷尬的微笑,然後小聲問:
「怎麼了?」
「還沒吃飯?」
「不舒服嗎?有沒有發燒?」
「發生了什麼事情?」
「有什麼事要跟爸媽說嗎?」

他們慢慢湊到我面前,伸手摸我的額頭,爸還拿了筷子夾了一把四季豆往嘴裡塞,一邊嚼一邊問:「菜不好吃嗎?」

我突然有點洩氣,看見自己的父母在一天工作之後還被家裡的孩子嚇得魂不附體、罪惡紛飛,我不曉得該如何來安慰他們。

「沒啦,等你們一起吃飯!」我用一種在父母面前才會有的語調說話。

他們似乎鬆了一口氣,但是看得出來,還是沒有完全安心。

三口人坐下來吃飯了,暌違多年的感覺,一開始,竟然有點尷尬,適應不良。

「聽說你在書店打工,怎麼樣?」爸先開口說話。他的鬢角有一兩根白髮,前額髮際線好像往後撤退了幾吋,但總體而言,身材還沒走樣,以中年人的平均水平來說,還算可以。

「對啊,有什麼好玩的事情?」媽接著炒熱餐桌上的氣氛,她臉上的妝應該是脫落了,一整天分泌的油脂,攪亂了諸多顏色的位置,她問話的口氣是有所期待的,等待答案的模樣看起來很真誠。

我扒了一口飯,莫名哽咽的感覺湧了上來,喉嚨一下子緊到不行。好久沒有這麼近距離看見父母的臉,上一次應該是高三模擬考前的一個深夜,我虛脫地趴在馬桶上嘔吐,爸從身後抱住我,焦急喊著沒關係沒關係,媽捧住我的臉,急得哭了,以為我快死了。

更早之前,他們幫我換尿布、抱著哄我入睡、買第一個超人給我當禮物。最扯的是,本來就容易情緒脫序的媽,看見我自己背著書包上幼稚園的娃娃車,居然哭了。

我還是不習慣讓他們發現我內心澎湃的情緒,只好低著頭繼續扒飯,好不容易想起該說些什麼:「喔,我看了一些書,朱天文的、林海音的、侯文詠的、蔡詩萍的,還有一本翻譯書喔,第五位莎莉……」

「真的嗎?你看書啊!很好啊!」我媽興奮起來的神情,充滿少女的光澤,關於這點,我還算習慣。

餐桌上空彷彿亮了起來,小火烘烤一份久違的歸屬感。他們開始談起昔日閱讀的種種,三毛、小野、琦君、白先勇、張愛玲、吳祥輝、七等生、林語堂……,還有更多我來不及記下來的名字。

笑聲多了起來,我在他們面前,真的像個孩子。爸先提起「席慕蓉」這個名字,媽接著提到席慕容的詩集《無怨的青春》,然後兩個人也不嫌肉麻地一起背誦:「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接著便是燦爛的一陣輕笑。

媽說:「你爸就是抄襲這句詩來追我的,偷偷塞了紙條在我的課本裡。」

爸說:「你別聽你媽胡說,明明是她塞了紙條在我書裡,女追男!」

他們已經是職場上的高階主管,一個十九歲小孩的父母,可是說起這種陳年舊事,看起來跟古惑仔與洗頭妹,沒什麼兩樣。

那一頓晚飯吃下來,我驗證了一些什麼,卻也同樣模糊了什麼,但唯一可以確認的是,席慕蓉幫了一個大忙,對於我投胎來到這個世上,得以自在兜風與自在活著這件事情,真的幫了大忙。

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候。

晚飯後,我爸照樣穿了白色汗衫與方格子四角內褲癱在沙發上看雜誌壯膽,我媽塗了一臉泥漿躺在冷氣房裡敷臉像一尊木乃伊,他們在婚姻的魔咒裡也許失去彼此愛戀的濃度,但看起來還不算太壞。我走在他們周遭五公尺方圓凝視這夜晚的家居情境,對席慕蓉,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謝。

Posted by chensumi at 樂多Roodo! │15:12 │回應(0)引用(0)慾望街右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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