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之間,有時候很是赤裸的坦白,有時候卻畏畏縮縮的讓人生厭,經常讓「義氣」與「默契」在當中作梗,搞得一些事情悶在心頭,不曉得該問,或是不問。
就像親眼目睹古惑仔與洗頭妹領銜主演的「土司事件」之後,我跟古惑仔並肩而坐,就落入那樣的尷尬之中。雖然他照樣在店門口招手,照樣邀我坐在門口階梯上閒聊,照樣自顧自地抽菸,我則捲曲成一隻剛下滾水汆燙的蝦,還沒開口就心虛成一身紅。
也只好故做默契十足,突然就悶著吭一聲:「哼,怎樣,不錯喔!」這時臉部表情一定要搭配些微的邪惡淫穢,最好伸出手肘很識相地碰碰對方,就像豪飲一罐啤酒之後,瞇著眼睛跟對方說:「怎麼樣,不錯喔,就跟你說好喝啊!」
古惑仔被我的手肘拐了一下之後,倒是愣住了。為顧及顏面,也不好意思馬上問,到底是什麼不錯?
他瞇著眼,腦袋歪斜一邊,煞有其事地來回揣摩我剛剛那句話的含意,生怕自己漏掉了什麼,表錯了情,或是搭不上男人之間超乎言語的默契。
突然,他目光如豆,嘴裡呼了一聲「啊!」,緊接著一連串的「啊、啊、啊~~~」,最後終於恍然大悟,放聲大笑,一手一腳同時舉起來,朝我身上踹過來,「媽的,讓你看到啦!」
之後,他回燒臘店打理晚餐時段的便當潮,我回書舖子收拾下班的事,誰也沒打算交互確定剛剛對方講的事情是不是同一樁,就各自回各自的想法裡繼續深信不疑。
古惑仔跟查先生,根本是兩個南轅北轍、互不搭軋的人類,我當然不能把用在古惑仔身上的對話,原封不動地搬到查先生身上。對於查先生,我有一份向上仰望的尊重,我不可能跟他稱兄道弟,那會讓我有罪惡感。
我先整裝屏息,反覆演練適當的問句,該怎樣幽雅而巧妙地打探1984與1985年,他和嫚荔之間,究竟發生什麼事情。
即便如此,我還是猶豫不決,不曉得該不該參與討論,該不該主觀假設嫚荔與查先生的關係。很快的,我就決定放棄諸多臆測,我決定退居場外,假裝對這些事情麻痺又冷漠,假裝自己沒有翻過那兩本書,不曉得書末有那一段留言,我不想讓查先生以為我是個膚淺的人,是個隨時伺機窺探別人秘密的鬼祟份子。
沒想到,這些自以為佈局巧妙的盤算,都在一通電話鈴響之後瞬間瓦解。查先生在電話線的另一頭交代我,他在外頭有事趕不回來了,要我準時下班,就把店門關好就行了。
我有時候覺得懊惱,在查先生的篤定與穩重之前,我很像一個毛燥又浮動的小毛頭,總是追隨、總是附和,那種在同儕之間很吃得開的自信,在他面前一點用處都沒有。我像個循規蹈矩的小學生,猶如背誦課本一樣,「查先生,今天又有一個小女生送來一本舊書,林海音的《城南舊事》,也沒說什麼,交了書就跑了,這,這怎麼辦?」
我說完那段話的時候,確實很懊惱,方才明明沙盤推演佈局巧妙,這下子卻是結結巴巴,全走了樣,像一隻踩到摩托車排氣管的流浪狗一樣,只會拚命抽搐,且狼狽哀嚎。
查先生一如往常般鎮靜:「喔,我知道了。先收在櫃臺的抽屜裡,明天再說!」
掛掉電話之後,我坐在書店裡,一口氣把《城南舊事》看完。早就過了可以下班的七點鐘,遠近的店家廣告燈都亮起來了,慾望街像一條七彩的河,河面上漂流著回家的人,各自帶著白天的故事走在路上,而且打算進家門之前,把爛情緒甩個精光。
我把北京的英子留在櫃臺的抽屜裡,也把1985年的嫚荔與查先生細心的藏好,抽屜一關上,那個世界該有的不解與疑惑,通通跟我劃清界限。
以前,我對於自己的「鈍感」絲毫不擔心,我對別人的想法也一點都不在乎,我很少想到下一秒鐘將如何,更不曾思考過未來會怎樣,我總覺得,即使闖了禍,爸媽總會欄在前頭幫我擺平,更何況,我根本沒膽闖什麼禍,除了把那部哈雷機車搞丟了之外,我真的沒闖過什麼像樣的禍。
妙的是,不過就這麼幾個日子,我在查先生書舖打工的這幾天,一整個書店的紙張纖維,在我體內起了微妙的化學變化。才看了幾本書,讀了幾個故事,遇見一些人,我居然開始在別人的故事裡,有了自己的心情。
就像,剛剛看完《城南舊事》,我恍然以為身在民初的北京胡同裡,關於英子,關於英子眼裡看見的世界,這種種牽掛的情緒,跟我一向以來的鈍感,一向以來的冷漠,有著大幅度的破壞,這會是出現在我體內的第三種人格嗎?
背著包包,關上燈,鎖上店門,我突然想起季小丹。她說,每個小孩的心裡,其實都有一個英子。
這種時候,這種心情,很適合找她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