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7,2006

遲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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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午後的陽光,緩緩癱在診所的磨石子地板上,炙熱滾燙,像一幅煩躁的圖騰,囂張預言端午節氣即將登場的前兆。

島嶼南端小城鎮,一旦過午,整座城市就酣然假寐,相約集體午睡。

徐醫師已經盡量減輕推門的力道,但生鏽門軌摩擦的刺耳聲音,仍舊突兀,對左鄰右舍打盹補眠的興致,顯然失禮。

從口袋掏出端午年節獎金,薄薄信封袋,抽出來一瞧,才知道是兩張百貨公司禮券,這些年幾乎不逛街,禮券不如現金,擱著也是負擔,不知如何處理。

徐醫師除去身上的短袖襯衫,隨手擰一把冷毛巾,將頭頸汗水拭去。

平常這冷毛巾該是妻子蓮芝事先擰好擱在桌上的,這天蓮芝在屋後忙著包粽子,看來是忘了,夫妻之間這種不起眼的小動作,過往總不經心,可是這陣子徐醫師心裡有疙瘩,反倒掛意起來。

在醫院吃過午餐才返家的,院內多數是長期臥床的患者,美其名「老年安養」,老殘孤寂者,很難快樂起來,四肢還能動作的,偶爾嗯嗯哦哦呻吟,那些身手癱瘓的,意識彷彿也停頓了,骨碌兩顆瞳孔只能盯著天花板吊扇發怔,生命看似抽離卻還呼吸著,那模樣總讓人心酸。

醫院建築是日據時期留下來的磚造瓦屋頂老房子,在那時代畢竟也輝煌過,算是老城鎮第一所慈善醫療機構,健保制度還沒實施以前,因為門診收費低廉,遇到貧戶來看病,甚至不收錢,門診間鬧哄哄的榮景也不是沒有過,這幾年倒是沈寂不少,生命逝去的靈魂大過出生的數量,最末,這世間將走向何等寂寥的境地,他是不會有機會看見了。

年近八十,早不過問門診之事,僅僅虛掛顧問一職,在醫院顧問半天也頂多顧而不問,領一份穩固的薪水,守護幾個長年臥病不起的老患者,幫他們翻身、拍背、導尿、抽痰,這些事情交給護士也行,但幾個老患者是他從中壯年就開始照料的,總覺得不好好送終,就對不起自己,然而自己畢竟也老了,到底誰送誰,還說不準。

年輕醫師大多與他生疏,隔著辦公室玻璃窗,頂多對他頷首微笑,那微笑之中不僅相隔年歲,還相隔身段。

時日不同了,何況這島嶼向來善忘,半世紀之前拿熱血陪葬的殉道者,遇到身份認同的瓶頸,蓄意掩藏或委婉閃爍都不行,一不小心就淪為政治祭品,如他這般活過來的人也只好選擇緘默,不純粹委屈或恐懼,自己早已欠缺熱情,這樣安靜恬淡,反倒稱心。

以前他在軍法處看守所被迫寫自白書,寫下「沒有」兩字,被訓斥了一頓,後來妥協拿範本照抄,寫一些「感謝政府」的違心之論,當晚趴在馬桶嘔吐許久,心內的愧疚比生理痛楚還要難熬。

這些年來,徐醫師畢竟麻木了,以前硬頸的身骨,不待改造洗腦,全都放空成為避世的藉口,他不是疲累,只是感嘆世態詭譎,前些日子瞧見國共兩黨聚在一起握手談笑,過去對峙半個世紀的恩怨輕鬆抹去,當年毛蔣兩個老人家鬧脾氣,拖著眾人的青春當籌碼,如他這輩在時局裡被犧牲掉的人,夾在歷史曖昧的縫隙中,反倒成為玩笑。這苦頭他們一家是吃足了,大哥光復後去了上海經商,海峽封鎖之後回不了台灣,在文革年間因為台籍身份被質疑右傾而遭到批鬥,瘸了腿又瞎了眼,最後死在大興安嶺。他自己則是稍稍往社會主義傾斜,被當權者一腳踹進左派,因此吃了十五年牢飯。

一彎海峽相隔,正邪頃刻變色,全亂了準頭,許多人被迫提早投胎轉世,人生來去白忙一場。

他握著毛巾,忍不住低聲長嘆。

早先幾年,除了在醫院上班,還在自家樓下開了間小診所,加上配劑藥局也才七、八坪空間,往來看病的人都是熟面孔,頂多是感冒發燒、胃腸不適之類的小毛病,既然是小診所規格,也沒必要另外聘請護士藥劑師,那時規定不嚴,蓮芝一個人應付得來,她年輕時幫三叔的診所包過藥,三嬸在日據時代讀過東京藥劑學校,蓮芝沒受過正統醫學教養,倒是命運使然,讓她多了一份技術。

自家診所因為沒有加入健保,近幾年也蕭條了,往往一個下午都等不到患者來敲門,三年前的中度颱風砸破診所招牌之後,索性也不掛招牌了,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不知道的人也無所謂,反正他這後半輩子人生,不也這般。

中午離開醫院之後,他就一個人在自家診間看書、寫短文、或瞌睡打盹,偶而來個患者,自己應付得來,蓮芝很久沒出現在藥局包藥了,這幾年她的脊椎與膝蓋關節都不太舒坦,除了到媽祖宮附近的菜市場買菜之外,幾乎不出門。

他十幾歲北上讀帝大豫科之前,就已經跟蓮芝熟識。父親跟蓮芝的三叔是文化協會的舊識,後來又一起加入民眾黨,三叔的診所在台北御成町靠近雙連坡的市集邊,距離蔣渭水在太平町的大安醫院也不遠。蓮芝的父親排行老大,早年因為參加「反日帝大同盟」被日警通緝,逃往廈門之後再赴溫州,蔣渭水在台灣過世那年,蓮芝在溫州出生,隔年母親帶她回台灣,不久卻染上傷寒病逝,小女嬰寄居三叔診所,日本特高巡察鎮日站崗監督,三叔索性將診所關了,一家遷到中和庄做點小生意,直到光復後搬回御成町繼續開業,蓮芝也才見到父親,當時蓮芝已滿十四歲,跟著三叔三嬸的日子,還多過自己的親生父母。

蓮芝小他五歲,兩人相識時,蓮芝才剛入學第三高女,頭髮短短貼著耳垂,兩根黑夾子別住額前瀏海,鼻子挺直,眉毛纖細,薄薄的單眼皮,淺淺的唇,像雕工精緻的觀音。蓮芝跟阿嬤睡同一張眠床,阿嬤是舊時代裹小腳的閨秀,丈夫早逝,二兒子夭折,長子卻身染革命狂熱,長年流放中國大陸,讓她鬱鬱寡歡,終日皺眉,頻頻苦勸兒孫,不許跟政府作對。

彼時的台灣家庭,大抵都流著同樣的基因,因為欠缺書寫悲情的母語,許多苦處,只能往肚裡吞忍。

徐醫師的家庭也苦,父親被日警懷疑是台共份子,拘禁刑求二十日,釋放返家時,體重剩不到四十公斤。他和妹妹躲在五坪不到的小屋門後不敢相認,母親急忙找城內知名的「今日寫真」師傅來家裡拍照,當時他不懂緣由,長大後才知道,那時母親竟是懼怕父親時日不多,趕緊拍下全家福,以免往後遺憾。

那張黑白寫真因為埋在屋內地底,歷經大戰末期全島轟炸尚能保存完整,命運像世間飄散的蒲公英,活下去不難,當真要死也容易。

那次父親遭拘捕刑求,竟意外促成他們父子之間的妥協,之前他酷愛文學,對醫科頗為排斥,還因此跟父親爭執,挨了兩記耳光,之後他選擇帝大豫科醫類,父親嘴裡不說,心頭肯定寬心,那是少年徐醫師第一次感覺和父親親近。

帝大豫科才入學,就因為戰爭吃緊,全校師生被徵召入部隊,三月底入伍,八月十五日還親耳聽到日本天皇玉音廣播宣告戰敗。蓮芝的父親因為在情報工作領域表現出色,跟著國民政府接收人員搭機回台灣,當時還名列行政長官公署要員,卻在二二八事件發生後十日被捕。抓人當時,恰好是蓮芝阿嬤的生日,三嬸煮了一鍋麻油麵線,一家人聚在餐桌前,熱騰騰的麵線才剛端上桌,兩個穿中山裝的陌生人突然闖進診所,將蓮芝父親帶走,只說去「談談」,後來有人通知三叔去認屍,從一堆腐臭的屍體之間認出自己的親哥哥,年邁的阿嬤抑鬱而終,隨蓮芝父親後一步辭世。

想來,自己跟蓮芝的年少身子骨,都被迫早熟,扛著家國恩怨在人生窄巷裡踽踽前行,只是蓮芝經歷生離死別侵蝕的厚度,可能還多過自己。

徐醫師站在診間,聽見蓮芝在屋後廚房翻動鍋鏟的聲音,這屋子狹長,中間還隔了天井,可能是蝦米香菇與醬油攪拌的香氣太濃郁,跟那些往事摻雜入空氣裡,多了舌尖一道酸楚滋味。

蓮芝父親被捕之後,每年三嬸都會準備一鍋素麵線,全家人幫阿嬤過冥壽,也幫家裡的大哥做忌,這嚴肅的儀式直到三叔三嬸都過世了,才由徐醫師夫妻倆承襲下來,那素白麵線滑入喉間的感覺逐年不同,猶如每年端午包粽過節一般,已成為生命祭典的一部份,對他們夫妻來說,過節的滋味之外,還多了些許沈重。

要不是為了端午過後上台北喝喜酒的事情跟蓮芝鬧彆扭,這個節慶應該如同往年一般,沒什麼不同。

蓮芝的堂弟嫁女兒,喜宴就在昔日青島東路「軍法處看守所」舊址重建的來來飯店,這堂弟是三叔的獨子,未滿五歲就替代蓮芝在大伯的喪禮上捧斗,長大後又處處護著蓮芝,這關係不只親情還有恩情,蓮芝嘴裡不說,徐醫師也清楚。

喜帖寄到家裡那天,他看過一遍就擱在茶几上,臉色有些為難,蓮芝也僅僅委婉暗示,「當姑丈的人不可失禮」,沒想到,這委婉說詞卻惹得他心頭一陣苦澀掙扎。

青島東路三號,來來去去的喜宴,來來去去的生命。

那張喜帖居然讓他連著好幾天惡夢連連,有時夢見自己回到軍法處看守所,再輾轉押送到「舊高砂鐵工所」充當的保密局北所,隨即又上了手銬腳鐐去了舊軍統局所在的南所;有時亦夢見倒馬桶的時候,不小心濺了滿身屎尿;或夢見當年負責審問的「吊眼先生」,眼尾上挑,像倒掛瀕死的蝙蝠屍;再不然就夢見早點名被喚出去,蒙眼上銬,去了馬場町,一顆子彈穿越心臟,隨即倒臥川端橋外……

反覆出現的夢境,連午後打盹都不放過,每每驚惶彈坐起來,在夢境與記憶的交界處掙扎著清醒,努力辨識自己的靈魂究竟留在前世,或者去了來生,那短暫幾秒間的思慮,總讓他嚇出一身冷汗。

最常夢見南所三坪不到的空間,二十幾條失卻生命準心的軀體,身子挨著身子,汗水彼此慰藉。他睡覺的地方離門口最遠,卻緊鄰五十公分見方的馬桶,尿騷、糞臭、呼吸、怨氣、恐懼,緩緩烹煮夏季抑鬱的悶熱與混濁,空氣中高濃度的酸餿味,像吸吮青春的腐蝕劑,不消幾天,眾人臉上的神采盡失,成為飄來移去的骷髏軀殼,有人索性只穿一條內褲,或連內褲也不穿,赤條身子入睡。監所像一處醃漬人肉的沼澤,輾轉折磨生命的卡榫,卡賓衛哨卻日夜瞄準他們的腦袋,有時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該卑微等待自由到來,還是爽快求一場瀟灑的秋決。

那高溫濕溽的記憶,居然成為活下來的鮮明救贖,讓他不至於在同儕已然遠行的餘生裡,還要扛著背叛的枷鎖,他甚至必須把那些人未盡的青春也隨身馱著,跟自己的年歲一併老去。他不曾在口供裡出賣過任何一個人,之所以感覺背叛,也許是不能一同赴死的缺憾在作祟。那些命喪馬場町的難友,有人與他同校、同級、或僅僅在獄中同樣活過一瞑一日,倘若不曾被捕,他們說不定不會有機會相識,然而相識又能如何,對自己、甚或彼此的人生,都同樣無能為力,一點忙也幫不上。

徐醫師擦完臉,將毛巾重新放在水龍頭底下揉搓,擰乾甩平,晾在架上。想進臥房內換件乾爽上衣,這才瞥見桌上,安靜擱著一張沈默的白色訃聞。

這幾年間,陸續出現的白色訃聞,像一紙一紙宣告生命係數遞減的符咒,這輩子也不是不曾接近死亡,年輕時從容赴義的豪情看起來是凋謝了,遲暮之年,和死亡的距離縮短之後,居然情怯。

蓮芝從屋後走來,看見徐醫師手裡拿著白色訃聞發怔的模樣,心裡有點不捨,趕忙到水龍頭底下擰一條冷毛巾遞過去,徐醫師早就擦過臉,卻還是順手接過來,蓮芝將訃聞重新擱在桌上,小心攤開,夫妻倆目視訃聞字句,好一陣子,誰也沒開口。

「是楊桑……」蓮芝說。

「嗯,是楊桑沒錯……」徐醫師的臉孔埋在冷毛巾底下,悶悶地,模糊回應。

楊桑的病情,拖了好幾年,自己是醫生,知道輕重,可是當真收到訃聞,仍舊唏噓。當年兩人在火燒島親手將病逝的獄友埋在號稱「十三中隊」的墳地,總是感嘆不能一同活著回台灣,當真回來了,仍舊免不了一個一個撒手人寰,怎不蒼涼。

徐醫師將毛巾遞給蓮芝,拿著訃聞走到門邊的藤椅坐下,那裡光線好,不用老花眼鏡也行,蓮芝幫他開了電扇之後,返身進屋後廚房,室內除了電扇轉動的機械嘎嘎聲響之外,靜得很。

訃聞應該是早上寄到的,蓮芝肯定看過,卻什麼也不多問,這大半人生,蓮芝總不多語,問,或不問,都算數,他自然懂得。

就如同楊桑,兩人命運相仿,許多話不明講,總也釋懷透徹。楊桑早他兩屆,被捕當時,就差畢業考了。

楊桑的資質比他好,當年倘若不習醫,也是藝術人才。他經常到川端町楊桑住處聽古典曲盤,巴哈、柴可夫斯基、或蕭邦。當年蔡瑞月返台之後,首度在大和町的公會堂表演,楊桑邀他前去觀賞,沒料到幾年之間,他們一前一後去了火燒島,在燕子洞又看一回蔡瑞月舞作,當晚涼風徐徐,尚有海浪聲相伴,楊桑回頭與他對望一眼,那眼眸傳遞的表情彷彿說,連月娘似的舞蹈家都要抓,還能如何。

當年跟著一起聽古典曲盤的,還有低楊桑一屆的小蔡。

徐醫師挪一下身子,藤椅發出刺耳聲響,屋外傳來追逐腳步聲,想必是鄰近安親班孩童嬉鬧經過。過了幾分鐘,租屋在隔壁的大學生發動機車引擎,還夾雜著彼此揶揄消遣的話語,徐醫師想起當年和小蔡,也正是這樣的年歲。

小蔡是介紹他閱讀馬克思的人,光復之前,還可在城內買到日文版本,二二八事件當時,倘若不是小蔡拉著他在圖書館看馬克思、列寧、考茨基、河上肇,也許他就會衝動跑去參加學生「忠義服務隊」,跟著蓮芝的父親同一款命運,成為在基隆登陸的廿一師殺戮的冤魂。然而事後反省,那爽快一搏也未必悽慘過後來的境遇,早他幾日被捕並且命喪馬場町的郭琇琮醫師,不也在留給友人的書頁寫下一段話,「再怎麼聰慧銳利的大腦,也敵不過一粒子彈。」

那陣子,心境慵懶時,小蔡、楊桑和自己,一邊聽古典曲盤,一邊偷偷傳閱列寧的《帝國主義》,也看《聯共黨史》,讀了史達林鬥爭千萬俄國將領的手段與過程,其實也是毛骨悚然,渾身不對勁,然而當時的思想青年鮮少不迷戀馬克思,憧憬成為一個社會主義理想者,幾乎等同於年輕熱情的出口,他們還不及那些瘋狂隨政治祭典起舞的激情信徒,充其量只是馬克思的仰慕者,卻因此冠上「某匪某某」之名,一槍了結,或長年囚禁在海洋之隔的另一處島嶼,與故鄉怔怔相望,逐年老去凋零。

握著楊桑的訃聞,徐醫師明明醒著,卻像入夢,夢見楊桑站在川端橋畔,穿著白襯衫與卡其色長褲與他揮手告別,約定隔日再來聽古典曲盤,怎知一過橋,卻去了火燒島。

楊桑被捕可能與他無關,但也不能說絕對無牽連,當時誰供出誰,誰無意中說了誰的名字,都有可能成為羅織入罪的藉口,人際脈絡變成恐怖屠殺的食物鏈,當權者總是瘋狂把玩大規模的殺戮競賽,他幼時看過軍隊處決戰俘的慘狀,劊子手拿饅頭沾取死者鮮血裹腹,據說能夠壯膽,爾後在馬場町開槍的人,不知拿什麼來壯膽?

徐醫師至今仍舊不解,他自己經由小蔡介紹加入地下黨宣誓當時,跟單線領導有過一番爭執,爭執過後究竟宣誓有無效力,總是沒經過三個月候補觀察期,理論上不算正式黨員,然而當時已風聞保密局到學校抓人,跟小蔡最後一次在校園碰面,小蔡面容蒼白憔悴,只說一些人被抓,一些人失蹤了,氣氛很緊張,跟前一年「四六事件」的風聲鶴唳沒什麼兩樣。
他和小蔡坐在東館二樓的階梯上,明明是花樣青春,卻對人生沮喪到極點,好像棺材就在腳邊,一翻身,也就離死期不遠。

早聽說風聲,夜裡兩點鐘是抓人的敏感時機,於是他過了午夜十二點就在外頭晃蕩,抬頭看月娘浮影,躲在池畔,邊聽蛙鳴邊打蚊子,熬到破曉四時天光才回到宿舍草率就寢。白天要上課,夜裡要準備期末考,可是腦裡不斷出現紅色吉普車駛入校園抓人的畫面,他完全喪失生命的主控權,只等著黑白無常來索命。

他也不是沒想過逃命,規劃中的路線在腦裡模擬過幾回,倘若是夜裡,循窗外廢棄鐵管滑到一樓暗巷,鑽進牆洞,攀上椰子樹端,再使勁一蹬,就可以順著宿舍外頭的小路往總督府方向逃跑,那時已聽過鹿窟屠殺的慘況,但自詡能找個山裡避避險,總之不要拖累家人就行,沒想那麼多。

那年恰是蓮芝家裡守喪三年後第一次包粽子,早在端午之前,三嬸就要蓮芝傳話,叫他找時間到診所吃粽,他猶豫許久,好幾次經過台北車站,見到逮捕處死公告名單張貼在那裡,心頭自然不安,怕牽扯蓮芝和三叔一家,也只能返身回宿舍,當時心想,端午過後,倘若逮人的行動持續,索性就逃命吧!

直到端午傍晚,天色微暗,蓮芝拎了一串粽子過來,他不打算跟蓮芝提逃亡的事,但隱約感覺到,似乎就要訣別。

兩人站在宿舍外頭的長廊底,粽子還熱著,蓮芝從口袋裡拿出三嬸做的香包,塞在他手裡。
六月傍晚的蚊子特別多,他伸手拂去蓮芝耳邊的小黑蚊,卻瞧見兩個校警走過來,旁邊跟了三個穿皮鞋的陌生人,後面是傅校長的秘書,他已經知道逃不掉了,一把將蓮芝推往牆邊,佯裝不認識,剎那間,喉嚨緊緊的,說不出話來。

校長秘書向其中一個穿皮鞋的陌生人交代幾句,說好不上手銬腳鐐,他坐上吉普車之後,不敢瞧蓮芝一眼,卻跟校長秘書道謝,那左右了徐醫師大半人生的瞬間,為何如此應對,好些年過去了,怎樣都參不透。

進了北所才知道小蔡早他一天被捕,楊桑則是半年後去了火燒島,才在「新生訓導處」碰頭,三個人的命運操控在判刑者的喜怒情緒裡,要說依什麼法律量其輕重,他是如何算計都抓不出規則公式,想到這些,徐醫師又一陣頭疼,那疼痛感挽著頸後一根緊繃的神經線,足足繞了半顆頭顱,最末砸中眼骨,眼睛一陣酸澀。

這頭疼宿疾跟扁桃腺腫痛一樣,跟了他好些年了,早先在學校試過許強醫師給的偏方,沒料到軍法處看守所裡再遇到許醫師,理了光頭,鬍子長了,站在水池邊潑水洗臉。他經過許醫師身旁,小小聲喊了「許強先生」,許醫師認出他來,抬頭微笑,還伸手在脖子一抹,好似早已知道死期不遠。

小蔡晚許強醫師一天,也去了馬場町,子彈貫穿他們的身體,在河畔倒下的靈魂,帶著理想的缺憾去投胎,而淌下來的鮮血,就算乾涸也無法蒸發褪盡,只能靠一坏一坏黃土掩埋,成為溪畔壟起的土塚。

他鎮日聽著早點名,默默憑弔死去的靈魂,心裡為他們唱過無數次的安魂曲,在渾沌不明的日升日落間,孱弱的生命成為生死簿隨意勾選的孤魂野鬼,自己也曾寫下遺囑,還在衣服內側偷偷留了姓名和家鄉住址,畢竟懼怕如蓮芝父親一樣,躺在成堆的腐屍裡難以辨識,他不想留在馬場町孤寂曝曬,就算對家人愧疚,也想要早點回家,或生或死,都顧不著了。

從六月悶熱到初秋微涼的天,有人日日穿戴整齊尊嚴赴死,有人草草一條內褲就走了,他看過基隆中學校長帶著手銬的右手緩緩向後方難友揮別的身影,死生契闊,倘若輪到自己,如何瀟灑應對?

秋末午後,他銬著手銬、拖著腳鐐,站在陽光底下和牢友合照,他想起當年父親遭日警刑求二十日後釋放返家,母親急急招來城內知名的寫真師傅前來拍照,唯恐親人時日不多,再不留影,就將訣別……

光線太強,幾乎睜不開眼睛,寫真師傅按下快門的瞬間,會不會把他們的魂魄順便攜往西方極樂世界?至今他仍舊不知,當權者將這些寫真作何處理?是集體的遺照?還是恫嚇撲殺的戰利炫耀?

拍完照當晚,他在心裡跟親人默默告別,隔日聆聽早點名時,猶如走在投胎轉世的黃泉路上,幾分鐘之間唱名,猶如幾個世紀,一個名字算計一個人生,他眼見合照的伙伴逐一離去,留下他伶仃一人,竟覺心慌,彷彿背叛了大家。

徐醫師緩緩闔上眼,想那「政治犯」的稱謂如何可笑,憑什麼以此為名,奪去他青春最美的十五年,草率葬在年歲老去的火燒島。他始終覺得十五年被囚禁的靈與肉,並沒有因為離開火燒島而得到釋放,反而輾轉留在體內發酵,成為毒素,任何平反、任何道歉,都無法痊癒。

室內電扇嘎嘎轉動,先前炙熱的陽光瞬時黯去,徐醫師鬆開手,手掌間的訃聞,滑向磨石子地板,緩緩攤平,靜默躺著。

屋後,蓮芝從沸騰的大鍋裡撈起兩串粽子,掛在天井竹竿上,轉身在水槽邊找到南僑水晶肥皂,使勁搓洗滿手油膩之後,抬頭望著天空,雲層逐漸籠罩,近傍晚時分也許降下驟雨,這種天,悶熱濕黏,非得過了端午才能天清。

她關了天井紗門,隨手拿了把蒲扇,邊搧風邊喝水,這才瞧見徐醫師在籐椅上睡著了,頸子往前垂,很吃力的模樣。

這些年,蓮芝只要看見這景象,總忍不住伸手探探老伴的鼻息,深怕徐醫師就這樣走了。

生離死別對她來說,都算人生過於倉促的課業,母親在她尚未學會悲傷之前就已去世,十四歲那年才見到父親,父親肩膀很寬,瞳孔炯亮,老是穿灰色西裝,一早出門,夜裡才回來,每天趕往長官公署當翻譯,台灣話、北平話、日本話,那時紛亂的時局跟紛亂的語言結構一樣,動輒得咎,三面不討好,以前留在台灣被看做抗日份子,去了中國成了日方間諜,光復後被稱為「半山派」,當時蓮芝並不懂這些歷史牽扯的恩怨,她跟父親生疏,尤其懼怕直視他的眼眸,每次瞧見父親進了診所大門,她就急急閃躲進阿嬤房內,偶爾同桌吃飯也不敢抬頭,父親只問她功課如何?長高了沒?她低頭扒飯,細聲回答,功課還行,沒長高,除此之外,父女之間,還不及三叔有話聊。

二二八事件發生那晚,蓮芝的三叔赴「山水亭」參加一場醫師聚會,約莫十點多鐘回到診所,面色凝重,拉了三嬸走進診間低聲商量事情,蓮芝恰好在一牆之隔的藥局溫書,屏住呼吸偷聽,知道太平町天馬茶房附近因為查緝私煙發生衝突,還死了人。

診所一夜燈火通明,進進出出的人很多,直到凌晨都不見父親回來。她記得阿嬤坐在梳妝台前,背對著她,在燈下默默流淚。她看著阿嬤的背影,整個人好似被掏空,腦裡一片空白,卻逞強沒掉淚,那無以名狀的恐懼,直到現在,她都清楚記得。

隔日中午,父親才跟兩個報社的朋友一起進門,蓮芝瞧見阿嬤將父親拉進房內,用力捶他胸口,喝令他不許跟政府作對。

那幾日之內,父親仍舊頻繁進出公會堂開會,偶爾回家換衣梳洗,都刻意避著阿嬤和蓮芝。城內陸續傳來不好的消息,蓮芝也沒法子出門上課,一日黃昏,她蹲在廚房後方的水缸邊摘豆莢,聽見匆匆進門的父親跟三叔說,人在上海的張先生打電話到迪化街的巫先生家,說那蔣介石已經派兵從上海出發,最慢三月八日就會抵達基隆,叫大家要有心理準備。

那日黃昏仍舊有涼意,蓮芝記得自己穿著長袖薄衫還罩著毛線外套,水缸邊一叢含笑花暗浮幽香,父親交代的上海張先生與迪化街巫先生、以及三月八日軍隊即將抵達基隆的「人、事、時、地」,甚至含笑花的香氣、手上的豆莢,全都雕刻進腦裡,成為蓮芝這輩子怎麼也抹不去的記憶。

父親被抓那天,恰是阿嬤做壽,當時物資吃緊,三嬸只準備白麵線和麻油,說好一家人吃頓晚飯,父親拉了蓮芝坐在身旁,手掌按著她的頭,還給她幾本書,仍舊問她功課如何?有沒有長高?

蓮芝瞧見父親襯衫領口一小片水漬,正想伸手拂淨,這時卻闖進兩個穿中山裝的陌生人,喊了父親名字,隨即就要把人架走,三叔擋在診所門前,阿嬤雙腿一軟,捧著胸口跪在地上央求對方放人,三嬸抱住蓮芝摀著她的嘴,不讓她哭出聲音,怕陌生人連小孩也不放過。

那天,蓮芝沒哭,她瞧見父親出門前回頭一望,眼眸堅韌,彷彿要她堅強。

父親生死未卜,三叔託了報社的朋友幫忙打聽消息,還給人在上海的台灣同鄉張先生發了電報,希望透過長官公署的舊識,起碼知道拘禁何處,心裡好有準備。

那天之後,蓮芝躺在床上高燒不退,孱弱的身子像風中凋零的燭,喃喃囈語簡直失了魂魄。一天夜裡,她夢見父親坐在床邊,摸她額頭,問她功課如何?長高了沒?隔天醒來,蓮芝跟阿嬤說了作夢的事,阿嬤隨即嚎啕大哭,說她父親一定是死後來相辭,不會活著回來了。

如此一來,蓮芝更加自責,好似夢裡沒將父親牢牢抱住,眼見他起身,穿好灰色西裝,雙手緩緩擺動,往診所外頭的晨曦前去,臨走前回頭看她,眼眸堅韌,彷彿要她堅強。

不久,有人通知三叔去認屍,屍體曝曬在河邊,外衣、手錶、皮鞋都不見了,只剩下內衣褲,雙手反綁,嘴裡塞著布條,遍體鱗傷,渾身是血,不知死亡幾日,血塊早已結疤。

父親草草入殮安葬那天,蓮芝根本起不了身,未滿五歲的堂弟代替她拿幡捧斗,當時在帝大醫科就讀的徐醫師才二十歲出頭,陪蓮芝和阿嬤留在診所裡,年輕的徐醫師不多話,搬了凳子守在臥房門邊,靜靜讀著蓮芝父親留下來的書,有時候用大手掌攙扶蓮芝起身,問她哪裡不舒服,有時候僅僅站在床前,看她嘆息。

半個月後,阿嬤過世,蓮芝反倒逐日精神起來,她嘴裡沒說,心頭卻隱約明瞭,阿嬤將大半人生力氣都轉給她,把一生來不及兌現的福氣也留給她,那感覺很難明說,當真說了,也沒人相信。

第三高女畢業之後,蓮芝就留在三叔診所裡幫忙,經常一整個月都沒出門,最多走到廚房後方天井,望著後棟建築一扇八角窗,那八角窗倒映天空雲朵,蓮芝總看得出神,腦袋一片澄靜,想那樣躲起來不動聲色過一輩子,也算滿足。

徐醫師倒是常來找她,兩人坐在天井的階上吹風,隨意聊聊,或不說話,望著八角窗沈思。徐醫師也邀她去川端町楊桑住處聽古典曲盤,蓮芝去過一次就打退堂鼓,對她來說,他們談的馬克思與社會主義太過遙遠,她只記得阿嬤叮嚀過,不要跟政府作對。

阿嬤的話始終揪著蓮芝的心頭,雖然她不知道馬克思究竟是誰,但隱約覺得不妥當,即便三嬸跟她說,「咱沒做歹事,不免驚……」可是蓮芝心裡就是不踏實,老覺得身邊什麼人瞬間就會離席,跟早逝的親爹娘一樣,遠離她的生命。

端午當天,她目睹徐醫師被保密局的人帶走,猶如看見父親被突然闖入的陌生人架走,冥冥之中存著令人心驚的巧合,好似父親也將大半的人生氣力轉給徐醫師,這雙倍的堅韌倘若抵得過形勢,總該迴轉天清,當時的蓮芝確實這麼想,還暗自做了決定,那決定默默擱在心頭,誰也沒說。

徐醫師還關在軍法處看守所的時候,她沒去面會,以為自己的份量身段還不至於如此,只託了三叔送過一封信,後來徐醫師去了火燒島,也不確定蓮芝是否因他才推去旁人說媒的事,那十五年間輾轉來去的書信,總不好在嚴密監控下暢所欲言,蓮芝提筆寫信時,老感覺一雙厲鬼似的瞳孔就掛在頭頂,兩片手掌掐著她的脖子,也只好來回琢磨用字遣辭,唯恐一時鬆口,惹得雙方都吃苦。於是淺白尋常的筆跡裡,滲著各自壓抑的心思,久久沈澱入底,許多話一逼近喉間就往回吞,吞進腸肚裡,成為濃稠的牽掛。

三嬸對蓮芝好,默許她躲在診所藥局不見人,街坊打探蓮芝的婚事,三嬸總是推說,蓮芝的未婚夫去了國外習醫,回來就成婚,這麼一延宕,蓮芝都過三十幾了。

那年冬至過後,跟三嬸到永樂市場裁布做衣裙,聽見有人在對街喊她名字,蓮芝一抬頭,認出楊桑來,眼眶就紅了,手絹摀著嘴,哽咽啜泣。

楊桑早徐醫師三年離開火燒島,兩人入獄時才二十出頭,重獲自由再回本島時,已近中年,何況那自由仍舊不能隨意,如何都馱著叛亂犯的枷鎖,彷彿一輩子都不能平反。

蓮芝自是不懂,如她父親與徐醫師這般的思想青年,何來叛亂的兇相?

這些年來,蓮芝反倒清幽了,這輩子該受的苦,都濃縮在那幾年間一次嚐盡,倘若再來索命,也只好將自己最末一口氣也賠上吧!

蓮芝不怨誰,果真要怨,也不知找誰來償,就怨自己生得太早,或,太遲。

蓮芝站在診所中央,瞧見茶几上的彩色全家福合照,一雙兒女都在國外,距離父母生養的島嶼越來越遠,想起這大半輩子緘默隱忍於平淡低調之中,終究只想圖個闔家平安,旁人嫌棄或鄙夷的眼光,她早已學會寬恕放下;那些在選舉熱季慫恿他們站上舞台藉以擊垮對手的邀約,蓮芝也都謝絕婉拒,她和徐醫師的過往青春與當下生命,只留給自己反芻深思,絕不讓人拿去做第二回政治殺戮的祭品。

她這麼堅持捍衛著,捍衛著此生得以掌握的平靜,誰也不容打擾。

蓮芝拿起茶几上的全家福合照,小心拂去玻璃框灰塵,想起自己命運多舛的幼年,因為戰亂奔波,從未和親生爹娘照過相,她甚至不記得母親的輪廓,對父親的記憶也僅止於他那寬闊的肩膀,灰色西裝,以及炯亮的瞳孔,堅韌的神情。

蓮芝戴上老花眼鏡,撿起楊桑的訃聞,想到彼時在永樂市場邊,看見他站在對街,人變得粗壯,皮膚黝黑,像個莊稼人,那眉宇間失而復得的神采,總也是嵌著風霜雕琢成深邃的皺紋,她不曉得終將歸來的徐醫師是否無恙,但自信幸福不遠,於焉流下知足的淚水。

楊桑後來為事件平反賣力奔走,堅毅凜然的態度,與當年聽古典曲盤的浪漫風采截然不同。蓮芝心想,她和徐醫師都不及楊桑勇敢,他們選擇隱沒在市井之間,用他們自認為妥當的方式,憑弔逝去的親人、折翼的摯友、以及兩人多舛的命運、顛簸的人生。

寧靜的老街診所裡,蓮芝聽見徐醫師熟睡的鼾聲,想起那年端午黃昏,帝大宿舍長廊底,她手裡拎著粽子,把三嬸做的香包擱在他掌心,他伸手拂去她耳畔的小黑蚊,年輕男子沈重的鼻息,好似交代著深沈的後事。

轉瞬間,兩個端午,相隔半個世紀。

七月上旬,節氣小暑。台北午前陽光普照,午後卻烏雲密佈,盆地響起悶雷,眼看著,就要降下大雷雨。

前一日剛在台中送別楊桑,這天徐醫師夫婦又搭車北上,站在台北車站地下月台,等待人潮散去之後,才緩緩搭上電扶梯,在層層堆疊交錯的指示牌裡,努力辨識青島東路的方位。
自從三叔三嬸過世之後,蓮芝已經好幾年沒回台北了,至於徐醫師,則是火燒島歸來,再回台大醫科讀完最末兩年課業之後,就只來過一次,跟楊桑去馬場町參加一場追悼會,兩人戴著老花眼鏡在犧牲者名冊裡,找到許強醫師和小蔡的姓名,他想起許強醫師在水池邊伸手往頸子一抹的樣子,彷彿才是前一天發生的事。

馬場町據說成了假日放風箏的公園,悲情是他們這代必須吞嚥承受的宿命,年輕一輩就讓他們展翅飛去吧!

穿過剪票口,走在人潮壅塞的地下通道,右側的台灣小吃與日本壽司並肩開市;左側的知名連鎖書店開架陳列兩本促銷書,一是《不為人知的毛澤東》,一是《你所不知道的蔣介石》;財經雜誌顯眼的標題,寫著「前進金磚——中國大陸遍地財富」。

來往的年輕人打扮亮麗,或親熱相擁,或愉快打鬧。

一處販賣CD的商店傳來重金屬搖滾樂音,和當年三個浮世青年在川端町聆賞的古典曲盤,晃眼相隔,超過六十幾個年頭了。

徐醫師牽著蓮芝,在人潮移動的河流中泅泳,好幾次被匆促的腳步聲追趕,險些踉蹌。越是這樣,蓮芝越是緊握徐醫師的手。來去的人影猶如集體奔騰粗暴踐踏的猛獸,老夫妻倆互相攙扶著,顯得相當孤寂,相當吃力。

兩人像倉促尋路卻不能撒手離散的蟻,徐醫師堅定拉著妻子,另一手努力拂去前方阻礙;蓮芝則看著丈夫的肩膀,和他耳垂後方早已霜白的髮,想到婚後在南部城鎮老街開業當晚,兩人站在騎樓底,該是初十六滿月,月娘卻躲在雲影後方浮光,她跟新婚不久的夫婿說,「咱沒做歹事,不免驚……」

節氣小暑,七月盛夏。青島東路三號,消失的軍法處看守所,消失的青春悲涼。

他們顯然迷了路,在整容變裝後的台北街頭失去方向,徐醫師只能倚賴斑駁的記憶,想像自己走在日本戰敗後的台北榮町,經過帝大醫科的籃球場,總督府的屋頂就在前方,當年要是順利循窗外廢棄鐵管滑到一樓暗巷,鑽進牆洞,攀上椰子樹端,再使勁一蹬,就可以順著宿舍外頭的小路往總督府的方向逃跑………

此時,往總督府的方向,有抗議選舉不公的人群聚集,瓦斯喇叭氣笛聲,如撕裂島嶼的尖刄,他突然想起早他幾日被捕並且命喪馬場町的郭琇琮醫師說過,「再怎麼聰慧銳利的大腦,也敵不過一粒子彈。」

人類對權力的貪婪自私依然沒有收斂,有形和無形的殺戮仍舊繼續。

他的前世早已死在火燒島,這輩子不會再選邊站,他清楚自己篤定的信仰,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輕易說予人聽。

徐醫師牽著蓮芝,繼續往他們的人生,堅定前去……



**此篇小說,為府城文學獎得獎作品,請勿轉貼,謝謝**

Posted by chensumi at 樂多Roodo! │17:43 │回應(7)引用(0)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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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米果 真是越來越佩服妳了ㄟ~~
對文字的拿捏這麼精準
拜讀之後心理久久不能平復
文中提到的許多228事件罹難的菁英
很多都是sophere以前讀到過的
這文章其實可以給中學的孩子們當補充教材ㄟ
米果式的幽幽道來 沒有一點激情演出
古今交替的場景變化 讓時代造成悲劇的無奈更令人扼腕
卻如河流一般沉靜悠遠
這樣的文字更能感動人心吧
對於這樣大的歷史創傷 也只有面對他才能慢慢淡化憂傷吧

sophere淚腺本來就發達 當了媽以後更是這樣
更容易捨不得 更容易被感動
一邊抽面紙一邊看文章 也是不錯的體驗啦
佩服~~~~
Posted by sophere at December 28,2006 10:26
米果 真是越來越佩服妳了ㄟ~~
對文字的拿捏這麼精準
拜讀之後心理久久不能平復
文中提到的許多228事件罹難的菁英
很多都是sophere以前讀到過的
這文章其實可以給中學的孩子們當補充教材ㄟ
米果式的幽幽道來 沒有一點激情演出
古今交替的場景變化 讓時代造成悲劇的無奈更令人扼腕
卻如河流一般沉靜悠遠
這樣的文字更能感動人心吧
對於這樣大的歷史創傷 也只有面對他才能慢慢淡化憂傷吧

sophere淚腺本來就發達 當了媽以後更是這樣
更容易捨不得 更容易被感動
一邊抽面紙一邊看文章 也是不錯的體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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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sophere at December 28,2006 10:26
看完了,連想到台、北、京,這恩怨情仇總是難理。也憶起二十年前,自己身穿卡其制服到謝長廷服務處,買了史明先生的〝台灣四百年史〞。那時多想瞭解這島嶼的過往與先民的付出。
〝就怨自己生得太早,或,太遲。〞有幸出生於這個"國家",就像我們的棒球一般,雖沒有充裕的滋養,也綻放美麗的花朵。謝謝妳,謝謝妳的好文章。
Posted by 小威 at December 28,2006 11:07
看完了,連想到台、北、京,這恩怨情仇總是難理。也憶起二十年前,自己身穿卡其制服到謝長廷服務處,買了史明先生的〝台灣四百年史〞。那時多想瞭解這島嶼的過往與先民的付出。
〝就怨自己生得太早,或,太遲。〞有幸出生於這個"國家",就像我們的棒球一般,雖沒有充裕的滋養,也綻放美麗的花朵。謝謝妳,謝謝妳的好文章。
Posted by 小威 at December 28,2006 11:07
其實我對228事件不是很了解,只是知道那時有很多知識份子被冠上一些莫須有的罪名後就此不知下落,在拜讀您的大作後也稍稍感受到當時那些人士的心路歷程,很棒的文章,很沉重的過去~~~謝謝分享!
Posted by 沁熙 at December 28,2006 13:57
其實我對228事件不是很了解,只是知道那時有很多知識份子被冠上一些莫須有的罪名後就此不知下落,在拜讀您的大作後也稍稍感受到當時那些人士的心路歷程,很棒的文章,很沉重的過去~~~謝謝分享!
Posted by 沁熙 at December 28,2006 13:57
提到史明先生的「台灣人四百年史」,我自己有一段特別的經驗。

去年,有機會讀這部作品,朋友跟我開玩笑說,還好是現在,可以公開自己正在讀這本書,1991年,有四個人被懷疑接受史明資助,將在台灣發動武裝革命,於是在5月9日凌晨,調查局幹員進入清華大學拘提清大史研所研究生廖偉程,同時逮捕同案的台大社會學研究所畢業生陳正然(沒錯,就是蕃薯藤創辦人,騎腳踏車拍AB優酪乳廣告的那位),還有王秀惠及林銀福,其實當年5月1日已經宣布終止動員戡亂時期,解嚴之後居然發生調查局幹員進入學校逮捕學生的行為,於是在5月15日,來自全國各大學的學生罷課,並在台北車站靜坐抗議,5月17日,立法院通過廢除懲治叛亂條例,廖偉程等四人獲得交保,5月20日,知識界跟社運界與當時在野的民進黨發動萬人遊行抗議,要求「軍警特」退出校園,5月24日,檢肅匪諜條例也被廢除,後來證實,被捕的四個人,只是因為閱讀史明的著作,根本沒跟史明見過面。

1991年,距離現在,不過15年以前的事情,晚了15年,讀史明的書,沒事,15年前,讀史明的書,被捕。

歷史確實給我們很多啟示,也開了玩笑,但怨恨沒有用處,一定要讓這個世界越變越好,很多人的犧牲,才更有意義。
Posted by 米果 at December 28,2006 14:09
提到史明先生的「台灣人四百年史」,我自己有一段特別的經驗。

去年,有機會讀這部作品,朋友跟我開玩笑說,還好是現在,可以公開自己正在讀這本書,1991年,有四個人被懷疑接受史明資助,將在台灣發動武裝革命,於是在5月9日凌晨,調查局幹員進入清華大學拘提清大史研所研究生廖偉程,同時逮捕同案的台大社會學研究所畢業生陳正然(沒錯,就是蕃薯藤創辦人,騎腳踏車拍AB優酪乳廣告的那位),還有王秀惠及林銀福,其實當年5月1日已經宣布終止動員戡亂時期,解嚴之後居然發生調查局幹員進入學校逮捕學生的行為,於是在5月15日,來自全國各大學的學生罷課,並在台北車站靜坐抗議,5月17日,立法院通過廢除懲治叛亂條例,廖偉程等四人獲得交保,5月20日,知識界跟社運界與當時在野的民進黨發動萬人遊行抗議,要求「軍警特」退出校園,5月24日,檢肅匪諜條例也被廢除,後來證實,被捕的四個人,只是因為閱讀史明的著作,根本沒跟史明見過面。

1991年,距離現在,不過15年以前的事情,晚了15年,讀史明的書,沒事,15年前,讀史明的書,被捕。

歷史確實給我們很多啟示,也開了玩笑,但怨恨沒有用處,一定要讓這個世界越變越好,很多人的犧牲,才更有意義。
Posted by 米果 at December 28,2006 14:09
 歷史的玩笑很多,但不少笑話卻是用青春與鮮血寫成的,以前有排版人員因為將「中央」排成「中共」,現在呢?
 
 米米果找到很棒的方式,書寫妳思索經年的那段時光,請繼續。
Posted by 漂浪 at December 30,2006 13:57
 歷史的玩笑很多,但不少笑話卻是用青春與鮮血寫成的,以前有排版人員因為將「中央」排成「中共」,現在呢?
 
 米米果找到很棒的方式,書寫妳思索經年的那段時光,請繼續。
Posted by 漂浪 at December 30,2006 13:57
今天是2007的第一天
匆忙間 卻怎麼再也離不開下來
一口氣讀完這篇小說
我聽著街上傳來 的孩童嘻鬧笑語
有時候不禁矯情的想
這樣的幸福如此輕易
我何常有幸的置身於此年代
我想
也許台灣需要的是多一點感動
而不是政治裡喋喋不休的喧囂
謝謝你的文章
讓我遇到了年輕時曾有的熱情與感動
Posted by 深刻 at January 1,2007 20:16
今天是2007的第一天
匆忙間 卻怎麼再也離不開下來
一口氣讀完這篇小說
我聽著街上傳來 的孩童嘻鬧笑語
有時候不禁矯情的想
這樣的幸福如此輕易
我何常有幸的置身於此年代
我想
也許台灣需要的是多一點感動
而不是政治裡喋喋不休的喧囂
謝謝你的文章
讓我遇到了年輕時曾有的熱情與感動
Posted by 深刻 at January 1,2007 20:16
十幾年前有一部電影叫'超級大國民'
我提了一缸子淚水看了好幾遍
在拜讀米果這篇小說時
許多電影場景彷彿又重演了一遍
許多淚珠就在我眼眶裡打轉
男主角林揚在1996年(還是1995?)以這部片獲得金馬獎最佳男主角
老先生前幾天過世 這部片成為他謝世前的最後作品

噢對了
我在十三年前也曾讀過史明的'台灣四百年史'
生得遲了些 幸福多了些 感恩多了些
Posted by 水星 at January 3,2007 18:18
十幾年前有一部電影叫'超級大國民'
我提了一缸子淚水看了好幾遍
在拜讀米果這篇小說時
許多電影場景彷彿又重演了一遍
許多淚珠就在我眼眶裡打轉
男主角林揚在1996年(還是1995?)以這部片獲得金馬獎最佳男主角
老先生前幾天過世 這部片成為他謝世前的最後作品

噢對了
我在十三年前也曾讀過史明的'台灣四百年史'
生得遲了些 幸福多了些 感恩多了些
Posted by 水星 at January 3,2007 1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