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 果‧私小說地窖

「留著清湯掛麵短髮………，瓜子臉瑩白，那漠漠的大眼睛似乎也透明似的，都不能肯定是黑色。她穿件淺藍連衣裙，兩手背在身後站著………。」

袁瓊瓊說：「我初見天文印象很強烈，她整個人顯得清淨澄澈，非常美………」

沒錯，活脫脫一個文字裡走出來的朱天文，都不能篤定的說，就是朱天文當年讓袁瓊瓊看見的模樣，單憑我的感覺，很主觀的。

這名字叫做季小丹的女生，看我又是一副不吭氣的發呆，更加惱火，眉心都皺到一塊了，我趕緊把那個「蕭龜鱉」的笑話告訴她，想辦法脫了罪再說。

她有些尷尬地捏著方才撕成粉碎的便條紙屍體，低著頭，黑色直髮這回遮住整個臉，看不到臉上的表情，卻看見她的肩膀斷斷續續抽動，我擔心那個低級笑話又惹惱了她，才一湊近，她手上的碎紙片就朝著我灑了過來，一臉甜橙笑意，嘴角弧度尤其喜悅好看。

這幾分鐘之內的事情，火辣辣一場三溫暖，我都很難想像，自己居然纖細打理一個初次見面的女生，如何謹慎小心，如何在意她的一顰一笑，真夠累人了。

沒多說話，季小丹推了門就打算走人了，我試圖拉她的衣袖要她留個電話，手一伸出去，才發現她穿的是無袖的連身衣裙，還是縮了手，免得又闖禍。

「我時常經過這裡的，想起了，就來問問，找到書，算是走運，找不到，就認命了。」

還是斷句清晰的說話節奏，沒牽沒掛的，就走了。我推了店門站在階梯上，瞧見她右轉走出慾望街，直挺著腰，黑髮晃在風裡，像騎著掃把飛走的魔女。

我坐在門口階梯上，想起這一個正午的種種，不就是一個多小時的光景，對街的國民便當、生氣的古惑仔、打翻的雞腿滷蛋與醃黃瓜、被嚇著的kitty女娃、《城南舊事》的英子、叫做季小丹的單眼皮女生、以及她想要找尋的《停車暫借問》1989年版本。

夠精彩了，比任何一齣不安插廣告的HBO影片，都要讓人喘不過氣來。

正午陽光烘烤著頭頂腦汁，這才想起來，肚子餓死了，那正面臥倒的國民便當是不能吃了，走到燒臘店打算跟古惑仔裝可憐要支雞腿來吃，他拉大嗓門拷問著：「剛才那微波爐便當是怎麼回事？」我餓慘了，懶得解釋細節，也不想當場被砍死，就說，買來餵狗的，古惑仔居然也相信了，歡歡喜喜弄了一個便當給我，一種哥兒們的交情又上來了，他揮揮手，就說不用算錢，對於我把國民便當給了狗吃，他好像還挺滿意的。

國民便當掃進垃圾專用袋，這天的諸多事情，還沒完。

大約三點鐘的時候，一個店裡的常客，在附近國小教書的女老師，依約來拿走先前預定的四十本侯文詠寫的《頑皮故事集》。之前她來詢問大量購書優惠時，我還很好奇，什麼樣的人要一口氣買四十本一模一樣的書呢？女老師卻說，等貨到的時候，再告訴我。

這天，她推了一部跟學校借來的小推車，在店門口跟我揮手，我跑到店鋪後頭小倉庫把那四十本《頑皮故事集》搬出來，找到一個尺寸適合的紙箱裝好，順便把預先開好的發票咬在嘴裡，女老師一邊跟我道謝，一邊解開謎底，她說，這是班上小朋友的暑假閱讀作業，她希望孩子們多花一點時間閱讀，多花點心思體驗別人的童年，她不樂意見到小學生去做一些超齡娛樂，所以自掏腰包買書送給全班的小朋友。

「可是，為什麼挑這本書呢？」我一時忘記自己的嘴裡還咬著發票，一開口說話，發票就飛到腳邊，我自認為運動神經反應機能還不錯，一跨步，馬上將那張逃走的發票踩在腳下，還不忘擺個帥氣的姿勢，抬頭等待女老師的讚美。

「為什麼選這本書？因為我讀過啊，覺得很適合我的學生讀，人，都是這樣子的，閱讀經驗裡的美好，總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訴別人，覺得分享是一種了不起的交情。」女老師說起話來果真有幾分課堂上的說服力，但措辭沒有讓人討厭的主觀與威嚴，眼睛笑盈盈的，我想起日劇「魔女的條件」裡的松島菜菜子。

菜菜子老師離開之後，書舖恢復寧靜，馬路上的聲響，隔絕在氣密窗另一頭，我終於有機會坐下來喘口氣，就像，看完一場HBO電影，雖然有些尿急，卻免不了出現那種拿著選台器發呆，若有所失的感覺。

「人，都是這樣子的，閱讀經驗裡的美好，總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訴別人，覺得分享是一種了不起的交情………」

菜菜子老師已經離開了，她說的那一段話，卻彷彿是一個提示，很像沈睡中的毛利小五郎突然給了目幕警官什麼破案的線索一樣，這時我才悔恨起自己對於推理技巧的貧瘠，除了「名偵探柯南」之外，乏善可陳。

但女老師的話給了什麼線索呢？我想起「嫚荔」這個女性化的名字，想起那兩個小孩匆匆送回來的書，想起查先生目睹那段書末留言的神情，查先生與嫚荔，會不會因為急於分享彼此閱讀經驗的美好，有過怎樣的故事呢？

我等著查先生傍晚進門的時候再來進行推敲，在那之前，我先把林海音的《城南舊事》看完，再翻一翻侯文詠的《頑皮故事集》，閱讀的菜單輸入腦袋的瞬間，我竟然打了一個飽食的嗝，沒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