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身材輕瘦的女生,穿一件深藍白點的連身無袖帶帽子洋裝,裙擺在膝蓋的地方晃動,小腿像兩根直挺的竹,腳上穿著一雙早就不流行的純白布鞋,鞋帶工整地盤著蝴蝶結,我的視線就停在那女生的腳踝,角度收縮的轉圜處,透著一節骨頭突出的小巧力道。
我盯著女生的腳踝,失了神一樣地靜默,她輕輕咳了一聲,迅速把我四散的魂魄給揪了回來,這才瞧見她的臉,清清澈澈一雙瞳孔,潔淨的單眼皮像水晶蝦餃蒸熟之後的半透明粉嫩,嘴唇小而豐潤,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又吞了回去,青蔥一樣的右手舉了起來,撩了齊耳直髮塞在耳後,黝黑透著藍紫的髮色,熨在白晰頸項肌膚紋路裡,看起來特別舒坦。
她睜著那雙清澄的眼睛,毫不羞赧,直視著我,我好像被人拿了棒子朝後腦杓使命地撞了一下,就覺得這人面熟,可是什麼名、什麼姓,都叫不出來,只覺得這女生的模樣,電腦3D繪圖都描不出來的精緻。
她看了我手上那本《城南舊事》,溫溫微笑著,很「橙色」的感覺。
「英子,對吧?」她笑得更開心了,好像英子是我和她之間熟識的朋友。
「哦,對啊,英子!」我突然結巴了起來,在其他女生面前,我很少這樣子木訥的,在雪莉面前,我甚至可以講露骨的色情笑話而不臉紅。
「你不覺得,每個小孩的心裡,都有一個英子,不管在北京,還是在台灣,在以前,還是現在,至少我看那個躲在草叢裡的壞人,也跟英子一樣,不覺得他是壞人,」女生自言自語起來,還把我手上的書拿過去翻閱,嘻嘻微笑著,愛不釋手的,我好像被她唸了咒下了蠱一般,動彈不得。書沒看完,自然不曉得她說的草叢裡的壞人是怎麼回事,只是怔怔地看著她低頭的樣子,用力回想,這樣熟識的模樣,究竟是誰?
就那麼幾秒鐘,她依舊微笑著,把書放回我的手掌,左右搖晃了腦袋,剛剛塞在耳後的直髮又落了下來,蓋住一半的臉。
「聽說,你們幫人找絕版書啊?」
「是啊,但不是每一種書都找得到,看我們老闆的感覺,他不愛的書,就直接說沒有,他愛的書,就像遇到知音一樣,拚了命也幫客人找。」
「哈,有趣!那就幫我找一本書,鍾曉陽寫的,《停車暫借問》」
「不用找,架子上有一本,我拿給妳。」我稍稍恢復了水準,對答如流,挺像一回事的。
我小跑步到右側書櫃前方,依賴平日拿除塵撢子清理灰塵的印象,找到《停車暫借問》那本書的位置。我很得意,拿著書,擱在右手掌心上轉來轉去,猶如飛身入神窟,幫美人取得寶藏一般的臭屁。
她接過書,皺了眉,噘起嘴說:「不是不是,這是元尊出版的,不是我要找的版本,我要
遠流的,1989的版本,聽說是絕版了,可是一定有人收藏,你們老闆應該找得到的。」
她說話的字句明明切割得相當俐落,串在一起卻像珍珠項鍊一般的完整,聽起來犀利得很,卻也像站在河邊唱歌一樣,倒映進湖水的頻率,很順耳。
「為什麼一定要1989年的版本,內容都一樣,新版的不行嗎?」我居然開始懂得跟她拌嘴,得意的咧!
「不行不行,我要送我媽的禮物,1989的版本,對她有特別的意義……」她還是噘著嘴,堅持得很。
看得順眼的女人一旦撒嬌起來,擺明著就是男人無法招架的罩門,而看不順眼的女人再怎麼嗲聲嗲氣央求,就只是雞皮疙瘩四起,二話不說,拔腿快跑。
我這下子就是心甘情願拿出便條紙,把書名、年份、出版社都寫好,遞給那女孩留下聯絡資料,答應找到書會通知她。
她握著中性筆很用力寫下名字,季小丹。
我接過便條紙,也學著她皺眉:「要留真名字啊,否則怎麼通知妳?」
「是真名字啊,誰說是假的,」她的嘴唇噘得更高了,清澄的眼睛帶著些微怒氣,看得出來不是生氣,比較像要捶人的樣子。
我望著那三個看起來很單薄的字,噗嗤地笑了出來,其實跟她沒關係的,阿榮姓蕭,他曾經開玩笑說,以後他兒子要取名「蕭龜鱉」,筆畫夠多了,考試的時候才寫完名字,同學都答到第五題了,他兒子肯定恨死他。
如果是季小丹,肯定可以領先蕭龜鱉的答題速度,太妙了。
我自顧自地笑得開心,卻沒想到單眼皮女生真的生氣了,一手抽回那張便條紙撕得粉碎,揚起下巴說:「你,笑什麼,什麼意思?」
我愣住了,對她突如其來的憤怒,不知所措,頓時嚇成掃把柄,木木的一張臉。
這一愣,腦袋反而清晰透底,天啊!這女生的模樣,活脫脫書裡跑出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