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 果‧私小說地窖

夏天結束之後，慾望街的景色，有了一些改變。

欒樹開始變紅，落葉佔據整條人行紅磚道；街口的速食店增加了「得來速」服務；燒臘店換了更顯眼的招牌；洗頭妹辭職離開髮廊，古惑仔跟米其林老闆娘開始姊弟戀；一切的改變，都在歲月行進間微妙挪移，就像我內心竄流的血液一樣，默默的、靜靜的、不著痕跡的，猛一察覺，才發現早已不同了。 ...繼續閱讀

「歡迎光臨，請問幾位？」

義大利小餐館的木門推開，笑容可掬的服務生引領我們走到臨街靠窗的小方桌，我和查先生坐一邊，女園長坐在我們對面。

查先生點了白酒蛤蜊義大利麵，我要了手工披薩，女園長選擇檸檬橄欖雞，但，這些菜色都只是配角，一肚子疑點早已撐飽胃袋，老實說，根本吃不下任何東西。

服務生離開之後，三人之間隨即陷入緘默。面面相覷的窘境，對兩個大人來說，似乎還挺得過去，但我覺得萬分尷尬，雙手在身上亂抓，不知所措，很想找個話題開場，腦袋卻空白一片，絲毫應景的主題都沒有。 ...繼續閱讀

我閉上眼睛，幻想整條慾望街是漂浮著金黃色天燈的河，時空暫且抽離，生死暫靠一旁，我專注而真誠地默唸那三本書的名字，最想念的季節、城南舊事、千江有水千江月……

緩慢而清晰，猶如手持三炷香，虔誠默禱。

金黃色天燈從街頭漂到街尾，我是臨岸蹲坐看戲的童子，結局就要出現，演員謝幕前最後一場搏命演出，這一次，終需要真相大白。

一、二、三，睜開眼。 ...繼續閱讀

不曉得為什麼，我竟然覺得十分懊惱。

懊惱自己偷窺了那三本書，懊惱自以為是的推理，同時，也懊惱自己打擾了查先生多年的平靜，那原是一段淒美的愛情啊，我這樣子插手叨擾，淒美愛情的浪漫基因因此破碎，無端變成一樁靈異事件。

然而，更懊惱的是，眼前這個正在喝花茶的女子，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鬼。

既然不像鬼，那就表示必須跟她說人話，若要說人話，卻又覺得她可能是鬼。 ...繼續閱讀

「幾年前，就過世了……」

這一句話，直接轟擊我的頭蓋骨，輾轉重複，不斷在耳際盤旋，像鬼魅的詛咒，也像滿天墜落的馬糞紙鬼符，在黃昏的查先生書舖子裡，漂浮在鵝黃暮色空間裡，手舞足蹈，跳著陰森淒美的鬼舞。

我突然有一種想要反胃嘔吐的感覺，撞邪就是這種感覺嗎？我想，應該是的。想吐，很痛苦的胸悶。

查先生的臉色一樣慘白，整間書舖子的書，各個年代、各個作者、各個國籍，小說的、散文的、論述的、遊記的、武俠的、推理的、驚悚的，全都噤聲不語，我和查先生，是這個空間裡面唯一兩個活口，而，那個死去的嫚荔小姐，究竟是怎麼回事？ ...繼續閱讀

天空突然飄來一大片厚雲層，巷道裡的陽光瞬間撤退，亮度稍減，但熱度依舊。內心突然浮現一股奇特的篤定感，我總以為，書裡面的嫚荔小姐已經走出來，活脫脫在我眼前說話，抿嘴，質疑，並且沈思。

可是，她為何要如此武裝呢？如果抽掉我們之間的年齡斷層，我也許可以揣摩她的動機與心境。

國中時期，班上一群男生，最愛玩一種泡馬子的把戲，冒用別人的名字，寫愛慕的字條，塞在女生的書包裡，然後雙手背在身後等著看好戲。開玩笑的成分居多，塞字條的女生既有美女也有醜女，只要是冒他人之名的，通常也不安什麼好心，終究是惡作劇而已，看著雙方尷尬不已，莫名湧現的惡整飽足感，居然可以開心許久。 ...繼續閱讀

我發現季小丹的手，用力捏住我的指頭末稍，力道越來越強，捏出了四線道的分隔島。

那腳步聲定格在身後不到一公尺的地方，我不自覺地挺直了腰，好像伴隨著腳步而來的，會是一把匕首，即將刺進我的背。

我猜季小丹也有類似的想法，在這個當下，誰的理智也沒打算喚醒誰，反倒是要命的猥瑣互相干擾著，我們其實沒做什麼壞事，卻心虛得很。

好一下子，或許只是幾秒鐘，卻漫長猶如一整個夏季。 ...繼續閱讀

彷彿被人拿柺杖在腦杓正中央轟了一記，原先酥麻躺平的細胞通通立正站好，瞬間腦袋清醒不少，但不是柺杖啊，是薄荷氣味。以前奶奶最愛在我人中塗抹，就說，這氣味醒腦，這麼一醒，似乎過了頭，浪漫的細菌一下子解散竄逃，像高三那年躲在廁所哈菸被教官逮到一樣，拚命往外跑，完全不理會剛剛ㄜ完的大便還沒沖水。

我嘆了一口氣，沒別的意思，純粹是做個樣子。看在季小丹眼裡，好像堵在橫隔膜兩側的氣穴終於給打通了。她的表情看起來很滿足，直誇那薄荷的藥效神奇，中暑的人一下子就回神了。

我也懶得解釋，腦袋一下子塞進來過量的負荷，很累，恨不得學路邊的狗，歪斜著舌頭，努力喘氣，趴在紅磚道上裝死。

這時，身後的建築物傳出一道尖銳的開門聲，我跟季小丹不約而同縮到柱子後方，其實沒什麼理由非得躲躲藏藏不可，一半是心虛，一半是神秘，總覺得事情沒瞧出個端倪之前，偵探的身份是不能隨便曝光的。 ...繼續閱讀

巷子底左側是一處停車場，入口處有一扇遙控鏤空鐵門，一旁門柱貼著壓克力板警告標誌：「私人停車場，外車勿入」。

鏤空鐵門的縫隙大約有十公分，穿透一整排縫隙拼湊而來的景象，就是讓我跟季小丹不約而同尖叫的理由，因為那長方形停車場內，停著一色一樣的蘋果綠車子，少說，也有七、八部。

午後炙熱的陽光底下，我跟季小丹，急凍成兩尊滑稽的雕像，靜謐巷道裡，沒有其他聲響，只有我們兩個人喘息的聲音。

「這就是你提到的蘋果綠車子嗎？可是，怎麼這麼多部？」 ...繼續閱讀

那部蘋果綠的車子拐進慾望街之後，因為連鎖速食店的冷凍車正在下貨，擋住一半車道，所以有了些微程度的小塞車，我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出店門時，也才有機會跟上，距離那部車的車身，不過五公尺。

信不信，我心頭突然產生那種瀕臨破案的預感，然而，就在那預感的狹縫中，我發覺異樣，那異樣瞬間粉碎了滿滿自信，問題就出現在車內的駕駛座。

握緊方向盤耐心等待的，不是上回看見的中年女子，而是個瘦削的男人背影，頭戴一頂深藍色棒球帽，帽子壓得很低，嘴巴噘起來看似吹著口哨，身體跟隨著節奏，還一前一後一左一右的晃著，相當自得其樂的樣子。 ...繼續閱讀

天氣突然呈現高溫悶熱，整個柏油路面像一組夏日專用的刑具，踩在路面的鞋底都被迫烙印高溫的證據，不得不出門的人群，像是一頭一頭檢驗合格待宰的豬隻，在腳底蓋章列隊進入自動化輸送帶，溫度越高，殺菌越徹底，受不了的，就只能認命，當自己是烘烤酥脆的乳豬皮。

好一陣子，我看著古惑仔店裡的燒雞燒鴨燒肉，都出現反胃的惶恐，連著幾天的中餐，我只喝優酪乳或是綠豆沙，其他養分，就靠蟄人的紫外線補充，像植物一樣，行光合作用。

室內冷氣空調，其實是助紂為虐的爛角色，夏日酷暑正在消耗地球的耐性，人類面對高溫的手段，居然是把自己無法忍受的溫度往焚燒的爐心丟擲，我開始羨慕住在宜蘭的爺爺，究竟如何練就使用一把扇子度過一個夏天的本事。 ...繼續閱讀

過了幾天，我在慾望街的鵝掌藤花壇邊，遇到季小丹，她手上拎著一把青蔥，據說是想要炒一盤蔥花蛋來解饞時，才想起冰箱裡沒有蔥。我嘴裡沒說，心裡直喊佩服，倘若是我，突然想吃蔥花蛋，又找不到其中一味材料時，要不然就屈就著吃荷包蛋，要不然就餓死算了，絕對不會為了一把青蔥還跑出門。

她拿著蔥的樣子，很像捧了一束含苞的百合，慾望街變成一條臨河的堤道，季小丹是河邊採花的仙子，而我是叨擾這美麗畫面的採花賊。

自顧自地想像著，噁心至極又甜蜜到底。 ...繼續閱讀

幾分鐘之前，我絕對想不到這種濫情戲碼居然會在現實生活之中上演；而幾天之前，我也絕對料想不到這種組合，會在慾望街的午後書舖裡，湊在一起喝下午茶。

季小丹與雪莉各抱一個小男生，小男生坐在她們大腿上，季小丹是真情流露，雪莉則是扭扭捏捏，兩人正在餵小傢伙吃蛋糕。蛋糕是古惑仔買來的，古惑仔是一時興起跑進來湊熱鬧的，但若要說他的參與純粹是偶然的話，那倒也未必，他一定是相中雪莉那件低腰牛仔褲以及因為低腰而若隱若現的屁股溝才進來的，最初我有點訝異，後來倒也覺得無妨，古惑仔要不要為洗頭妹守身如玉六根清淨，好像是他自己的事情。 ...繼續閱讀

不曉得什麼心態，我一直不想讓阿榮有機會看見季小丹，每次腦海浮現他們兩人碰面的情節，背景總會出現老虎充滿邪念的嘶吼，好像精緻如季小丹這般女孩，會讓阿榮張口狼吞虎嚥下肚咀嚼，連骨頭都一併咬碎。

還好他們兩人出現在書舖的時間，都很巧妙錯開，季小丹總是在黃昏時分路過，而阿榮都是頂著正午大太陽出現，唯一沒有料到的，居然是莫名其妙闖進來的雪莉。

雪莉上星期才去了西門町刺青，就在頸子後方，她本來就沒什麼藝術天分，竟然選了一個鹹濕幼稚的圖樣，我看了都反胃，她卻說，那是藝術。 ...繼續閱讀

她很快就買單走了，我很得意自己的敏銳，緊接而來竟是擔心，害怕那位年輕太太悟性不夠，怕她還未看到故事結尾就模仿麻子的手法勒死丈夫，然而擔心沒有持續太久，隔天，她出現在書舖子裡，臉上堆滿笑容，一掃昨天的鬱悶，她一口氣買走店裡所有小池真理子的作品，我可以篤定的是，她在閱讀裡滿足了很多想像，根本不必親自動手，就很過癮。

因為第一個實驗非常成功，我後來又順利薦了鍾文音的《女島紀行》給一個瘦弱孤傲的女生；把小林紀晴的《日本之路》介紹給一位看起來很哈日的中學生；將朱少麟寫的《傷心咖啡店之歌》交給那位一進門就喊著要去流浪的落腮鬍男子；還把《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賣給一位看起來很萎靡又空洞的重考生。 ...繼續閱讀

暑假過了二分之一，我領到第一份打工的薪水，看了十六本書，跟古惑仔稱兄道弟，與季小丹若有似無，跟查先生，則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看起來似乎不錯！我媽說，走過我身旁，聞得出一種紙纖維的書卷味，我覺得她總是虎爛過了頭，以前她也愛說，強褓中的嬰兒有一種全脂鮮奶的味道，忍不住就想要抱著吸幾口，我每次看她如此凌虐鄰家的嬰兒，就會想起自己小時候一定也遭過這般酷刑，忍不住就會伸手拭去臉上多餘的油脂。

我走進書舖子，自然而然躲進一本一本書的世界裡，我隱約覺得，查先生挑書的原則全在一個「樂」字，既不嚴肅也不媚俗，念頭一來，咕嚕一下嚥，就滑溜到腸胃裡，順口的很。通路商業務員三天兩頭來推銷一些主流暢銷書，全讓查先生委婉謝絕了，他像是捍衛城池的鐵甲武士，揮舞刀劍全然不見血，每次都能將對手殺個片甲不留、甘拜下風。 ...繼續閱讀

傍晚的時間磁場，最容易誘人掉進情緒的死角，無關心理因素作祟，純粹是飢餓。飢餓的時候，最容易想起悲慘的事情，一想起悲慘的事情，就越覺得腿軟，惋惜與遺憾往往趁著腸胃蠕動的空窗期，身心共謀策劃一場悲傷的小型追悼會。

聽完季小丹提及的往事，滿滿的藍色情緒從肚子翻攪著一路泡沫上升直到哽在喉嚨間，如果一定要經歷人生悲喜才有辦法體悟親情的黏度，那麼，不曉得如我這般因為恬淡而幸福的人，是不是注定跟父母的關係，就像兩座彼此對望卻永遠隔著大海而疏離的島呢？ ...繼續閱讀

我很努力而專注地看著季小丹說話的樣子，確定她是個活體，而不是幽靈。

她，頂多跟我同齡，最多不超過二十歲，可是她的心態，為何甘醇古老猶如甕裡的陳年紹興，眾人都穿著時髦的氣墊鞋往前衝，只有她獨自一人拎著白色帆布鞋，靜靜溯溪而上，找尋嬰兒口腔期對母親子宮的依賴。這種年紀，誰不是想要早早跟父母一刀兩斷呢？我所謂的一刀兩斷，不是斷絕親子關係，而是在生活與情緒上的漸行漸遠，不想與父母出外用餐，不想一起外宿度假，不想讓他們知道泡在夜店有什麼樂子，不想讓他們搞清楚上網聊天與上網找資料有什麼不同，懶得跟他們解釋用手機傳簡訊為何那麼爽。

許多叛逆其實是沒有來由的，總之聽話的孩子，循規蹈矩的人，就是孬種。 ...繼續閱讀

我不曉得如何跟季小丹掩藏那低於十個百分點的慾望，我以為呼巴掌這種事情，只有在鄉土劇和偶像劇才會出現的戲碼，現實生活中，沒有人願意下這種情緒猛藥，至少對我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呼完巴掌之後，要怎麼繼續？或者說，怎麼收拾顏面上的自尊與內心的尷尬呢？

但，季小丹顯然沒有顧慮那麼多，只見她小心攤開手掌，用另一手抓起我的手掌併在一塊，她的手掌有綿密的手紋交相纏繞，看不透命運的高潮迭起，我的手掌卻清楚躺著三條主要幹道，命運、感情、事業，讓人一眼看透。

我很快就清楚季小丹的用意，暗暗竊喜天助我也！我們兩人的手心各自躺了一隻模糊的蚊子屍體，她手裡的蚊，咬了我的右臉頰，而我手裡的蚊，咬了她的右大腿。 ...繼續閱讀

我站在慾望街上，像一條被慾望嫌棄的流浪狗。

總覺得季小丹還在附近，這空氣裡明明有她身上特殊的橙色氣味，飄著飄著，月亮恰好探出了頭，彎彎勾勾，曖昧不明。天還微亮，這個時候探月色，好像早了些。

我決定倚賴感覺，挑一個方向前行，大不了就在街上閒晃，半個小時之後，再搭下一班小巴士回家。

摸一摸背包，裡面有日本醫生作家渡邊淳一的小說《無影燈》，手指撫拭書本的感覺很踏實，說不上來的安心，內心不免幻想，坐在街邊長板凳看書的姿態，一定很有氣質。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