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autiful Baleen

很久以前我約朋友結伴去看[美國殺人魔](American Psycho)這部電影, 老實說, 這是因為我其實很害怕被戲院裡大螢幕上的限制級鏡頭嚇到無法擺脫陰影, 然而我又很好奇這部電影的呈現和原著小說有什麼不同, 所以我結伴壯膽.

一般情況下,我非常討厭導演把電影拍得不如原著小說, 或失去原味, 或減少衝擊. 但這部小說讀來實在令人驚駭, 我是捏著書角偷看幾段, 然後常常打住不敢再翻下一頁, 已經聞到從字裡行間溢出來的極度暴力血腥殘酷. 為此我非常慶幸導演拍的電影不是完全呈現了小說的恐怖情節和極度暴力冷血的文字描寫. 但即便如此, 電影的情節還是變態得令人驚駭,如果有人還沒看過這部電影而想看, 恐怕要有一點心理準備.

我推薦大家(未成年人就免了)去看這部電影, 因為電影傳達了原著小說裡發人深省的訊息. 如果你覺得自己心臟夠強, 心理也夠成熟, 想看恐怖片或驚悚片, 但又不想看一堆不夠恐怖又過於噁心沒意義的爛片, 我會推薦這一部[美國殺人魔].

當年我在看這部影片時, 我只是看熱鬧, 其實我並不太理解內容. 但當我看到它馬的貪污了特別費還一路到三審都被判無罪, 我對於判它馬的無罪的法院和法官們有一種無法以言語完全充份形容的心情. 這份心情令我頓悟了〔美國殺人魔〕裡尖銳(同時也幽默）的社會批判.

電影裡演到自戀到極點的主角殺人後正準備棄屍, 當他正要把屍袋搬到後車廂裡, 袋子因為太重而無法順利搬運, 驚動了一對路過的夫婦駐足觀看.

那個沉重的袋子非常地大, 而且被撐出一個非常立體的人形(好像有部份肢體掉在袋子外但我記不清楚了).總之, 那是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裝了一個死人的大袋子.

那對路過的夫婦駐足, 仔細觀看, 吃了一驚, 說:　”天吶! 你這袋子是ｘｘ名牌的經典X款! ”(或類似的極為識貨的話)

然後, 這對夫婦讚嘆又心服地, 如常離開了.

你覺得他們看到了什麼? 他們真的沒看到屍體嗎?他們真的沒看出主角在搬屍體嗎?

他們真的表現得像是沒看到. 因為那隻名牌包, 他們對主角的感覺是嘆服, 是羨慕.

他們是極度勢利的有錢人, 看人只認對方有沒有一身名牌, 他們眼裡也只看得見對方的名牌包. 他們一看見名牌包, 眼睛就等於瞎了, 名牌包以外的東西, 他們沒辦法看到, 沒辦法辨識, 沒辦法理解, 沒辦法記憶.

主角在電影裡遇到的人, 除了一位關心他的情婦之外, 都是些只看見各種名牌而沒看見人的超級勢利眼, 勢利到了完全無法記得主角.

主角費盡心機, 做出許多駭人的傷天害理之事, 但甚至連他的朋友, 他的未婚妻, 他的同事和追獵他的警探, 都無法把他跟其他也是一身名牌的人區別出來.

即使他滿懷絕望地準備要自首了, 警探還叫錯他的名字, 幫他開脫罪嫌, 說這全是一場誤會, 說他們找錯人了.

說到這裡, 你以為我要說它馬的就像主角一樣嗎?

錯. 它馬的比主角更恐怖更沒有人性, 它馬的沒有主角的深度絕望, 也沒有主角超脫於體制之外對社會與人性的尖銳(同時是極度駭人的)批判.

電影裡的主角自知自己做的事傷天害理, 而且他很有把握他做的極惡事無論是手法或數量都少有匹敵, 他有自信他因此跟別人是不同的, 而且他確信別人可以一眼看出他的與眾不同, 他的超凡. 這是他的殺人動機.

但是他對人性完全預料錯了. 出乎意外, 幾乎沒有人認出他是他而不是別人; 幾乎所有人都只看到他的外表包裝, 沒有人看見他本人, 沒有人能記得他就是他, 沒有人能辨別出他和別人是不同的.

他等於不存在.

他費盡心機使盡手段, 做出種種極端可怕的事, 但那些在別人眼裡都沒有發生作用, 就像那個裝了屍體的名牌包, 別人只看見名牌包, 沒看見屍體, 後來也沒看見他, 只有那個名牌包能讓人一眼辨認出來, 並駐足為之讚嘆. 他的存在不如一個名牌包, 他做的惡事不存在, 他不存在. 這是主角絕望的存在努力, 以及對整個勢利社會絕望的批判.

主角也知道自己變態, 極度變態, 他希望大家能辨認出他的極度變態, 看出他與眾不同, 看出他存在. 但他沒有料到他身處的社會比他還要變態, 變態到了令他也絕望的地步.

它馬的沒有主角的深度絕望與社會批判, 但是它馬的有各種象徵的名牌包, 有些名牌包還是被無中生有掛在他身上的. 這些真真假假的象徵名牌包, 讓我們社會上變態勢利的有病媒體, 群眾及司法單位一見到它馬的就連連表現得心悅誠服, 有些還拋棄尊嚴地跪倒在地, 有些怕跪倒還不夠, 甚至五體完全投地, 又自屙屎尿潑澆在自己身上, 深怕它馬的不知道他隨時對它馬的言聽計從, 隨時準備為它馬的鞠躬盡粹 .

電影中那對路人夫婦表現已經很誇張不可思議, 但還遠遠不如那些對它馬的又是吹捧又是逢迎的人. 那些極度變態的勢利眼一見到它馬的, 表現不是像花痴就是像自虐狂奴隸, 即使攜牲社會一切原則與尊嚴也要力保它馬的絕對無法無天.

它馬的那堆數不清的象徵名牌包裡, 藏著許多為他所殘害的象徵的屍體---- 像是司法正義, 像是自由,像是臺灣的國家主權, 臺灣人的尊嚴, 像是許多年來被貪污的國庫, ...等等無法在此盡數並且也不一定能為我們所盡知的事.

它馬的這個美國人明明就貪污了特別費公款, 這麼大這麼明顯的一個屍體, 勢利眼們還是只看見裝屍體的名牌包, 沒看見這麼大這麼明顯的一個屍體. 從一審到三審全為它馬的開脫罪嫌的判決書, 我看到一群極度變態無所反省的勢利眼, 為了它馬的這樣虛有其表的名牌包, 不惜犧牲司法正義, 只為了拍馬屁, 主動當毀屍滅跡的幫凶.

去看那部〔美國殺人魔〕吧! 在看到它馬的這個美國人所做的種種惡事之後, 在看到那些聲稱它馬的無罪的判決書之後, 我相信你會感到, 相較之下, 電影裡十惡不赦的主角與他身處的變態勢利眼社會還真是清新無比.

去看那部電影吧! 去看主角的絕望與可笑, 再來比較一下我們這個社會, 體會一下我們是如何更加地可笑與悲哀吧!

〔美國殺人魔〕是小說改編成的電影, 無論小說或電影都是虛構, 但我們的社會是真實的, 它馬的這個美國人, 也真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