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autiful Baleen

橋頭糖廠可以說也是我的家鄉了, 我經常去糖廠玩, 吃很多枝仔冰, 賞花鳥老樹, 玩童年時期的空屋冒險, 在日式宿舍, 荒廢的廠區, 防空洞, 還有糖業博物館及各種你所不知道的有趣地方來去, 還可以騎單車游玩, 隨處走走看看就能消磨掉一整天的時光, 傍晚還可以到老街市場買水果買菜, 只要你想, 總是可以滿載而歸.

我隨便說一件今年的事好了. 有次在老街上遇到金甘蔗影展的游行行列沿路敲鑼打鼓, 廣邀鄉親晚上到糖廠吃晚餐和欣賞成果展, 我看到了工作人員還特地扮成古早時期電影裡的sandwichman, 扛著前胸後背的電影看板游街, 令人不禁莞爾, 那濃濃的懷舊味. 當時氣溫非常低, 晚上寒風刺骨(當然不妨礙我吃枝仔冰的熱情), 但是影展人員和前來捧場的鄉親們卻令人感到可愛而且溫暖, 層層圍繞在雨豆樹下, 一枝又一枝的的獎品金甘蔗被送到參展隊伍手上, 同聚一堂的熱烈氣氛中有無限的甜意.

糖廠的趣味當然不止這些, 既不是一時, 也不是一地. (有些季節的樂趣我就不想在這裡提, 因為有些事人太多就破壞氣氛也破壞機會.)

在捷運試乘之前, 我所知道的糖廠, 人並不是很多, 無論怎麼拍照都很輕鬆, 而且每個人也都有事做. 特別入夜後一片漆黑, 蟲鳴聲裡大概只有難得的情侶和神秘的駐村藝術家. 假日的游客多是鄰近的居民攜老扶幼地來吃冰游玩, 糖之戀則冷冷清清, 讓我很擔心它沒有多的剩飯菜可以餵那些骨瘦如柴而且又很乖的小狗, 又擔心餐廳因為客人少撐不到捷運開通就要倒閉. 很多在地的游客來糖廠騎單車四處玩, 溜狗或慢跑或散步, 或拍婚紗照. 即使在人最多的時候, 老樹磚牆仍掩不住靜謐荒廢的美感, 分享每一口自在的空氣, 包容每一個親近的生命.

上面這些關於橋頭糖廠的事, 即使只談我自己所體驗的一點點, 我也只能略舉一二. 我所知道的糖廠, 有無數我所珍惜而且在乎, 那些都是我不必跟你一一交待的事, 那是看你個人的福氣.

終於我得說到捷運.

我得說到令人無法像以前一樣很自在騎單車探險的捷運 -----因為捷運帶來爆滿的人山人海, 因為無所不在卻無可厚非的攤販.

而我承認我驚訝中的感傷, 部份是由於枝仔冰嚴重缺貨, 甚至連我家平時當做飯後甜點的枝仔冰即使跑到加油站都買不到了. 捷運人潮搶光了我愛吃的枝仔冰. 人潮還趕跑了平日群聚在低矮的樹枝上白頭翁, 我也看不見蝴蝶. 濾掉紛亂的人聲嘈雜後, 我不再輕易聽見鳥鳴, 或鳥鳴聲中的閒適與清靜.

高雄捷運免費試乘期告一段落之前, 我又特地跟洶湧的試乘人潮再去玩一次捷運. 在成排的攤販前我聽見一個游客的聲音: "這裡只有攤販嗎?" 我當下的反應是憤怒, 是輕蔑他的無知和自以為是. 我想轉頭過去跟他說: "捷運通車前, 這裡沒有的就是攤販." 但是, 我從1數到20之後冷靜下來之後, 我決定不要讓他改變想法, 如果他認識的糖廠只有攤販, 就讓他只知道攤販.

因為, 如果他認識的糖廠只有攤販, 他很可能就不會再來, 攤販到處有, 何必一定要來糖廠. 也就是說, 以後我不會再看到他, 他不會來搶我愛吃的枝仔冰, 他不會來佔據我喜愛的空間, 他不會再有機會在糖廠丟垃圾, 趕鳥驅蝶, 他不會再說出更多無知的話讓我聽見, 因為我不會在糖廠裡再看見他, 他不會在糖廠裡出現.

這樣很好. 很公平. 讓只看見攤販的只能看見攤販, 讓看見其他的能看見其他.

對於只能看見攤販的游客來說, 橋頭糖廠不過是他們偶然一時的興致, 他們是匆匆過客, 只得匆匆一眼, 吐一句自以為是的話, 然後他們離開. 但橋頭也是我的家鄉, 我的日常, 那些我心愛的風物美景, 不值得非得跟一個無趣無知的游客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