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米‧榖東俱樂部

一 個 沒 有 收 穫 祭 的 夏 天
— 寫在2007年稻穀收成之後 —
田間管理員 賴青松

炙熱的陽光下，依舊是空氣中混雜著稻草香與泥土味的季節，屈指算算，今年已經是第四個刈稻仔的夏天，卻也是第一次沒有收穫祭的寂靜夏日。

獨自一人，窸窣前行，在稻草滿滿鋪就的鬆軟田地上，將稻桿一捆一捆地紮起…來到厝邊空曠的廟埕上，在日光下一耙一耙地翻動清脆的穀子，心中始終縈繞不去的，卻是美虹的那句話：「你到底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生活？」這個問題不知已回答過千百遍，對自己也對關心的朋友們—「我只想當個單純的農人，為朋友生產稻米，也為大家守護田地，種出讓人期待的幸福的滋味…」如今這些話語卻顯得軟弱而無力，幾乎連自己也說服不了！

如果回歸田園、務農維生，果真是自己最終的理想，為何不過短短四年的時間，卻有種力不從心的疲憊？如果為朋友種出健康、美味的稻米，曾是自己衷心的承諾，為何在面對看似除不盡的雜草時，竟有種不如放棄的怯懦？如果共同出資出力、一起承擔風險，是榖東俱樂部眾人發心種田的基本原則，為何在稻仔生育狀況不盡理想時，內心始終不願接受這是必經的考驗，執拗地試圖以加倍的勞力來改變現況，唯恐無法達成預計的產量？直到六月下旬，田間的雜草清除作業大致告一段落的日子，向來自豪的意志力再也撐持不住疲倦的身軀，一場從未有過的嚴重發燒，讓自己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個星期，也讓這個為達目標不擇手段、近乎盲目的頭腦，不得不減緩運轉的速度，傾聽身體真實的聲音。

當然也有朋友說，年輕人打拼事業難免會有身苦病痛，只要好好休息，調整步伐，重新出發也就是了！但是心底卻比誰都清楚，自己並未從十年前與死神擦肩而過的那個拼命三郎蛻殼重生，只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腳步緩了，力道鈍了，但那有如夸父逐日的瘋狂勁兒只是暫時遁藏，一有機會便躍身而出，重現江湖！旅居泰國從事海外人道支援工作的小弟，來訪時半開玩笑地扔下一句話：「老哥！你這次要是倒在田裡，可就真成了典範！」這就是我要的結果嗎？那可不！原本以為從都市走回鄉村，選擇務農已讓自己懂得放下，學會順天應人，寬心度日，孰料一個雜草叢生的酷暑盛夏，再加上苦尋不得幫農的充足人力，竟毫不留情地戳破這個自以為是的田園夢！

在今年稻穀採收的一個月前，自己像個無力跑進終點線的馬拉松選手，無聲地頹然倒下。巡田水、看頭看尾的工作交由美虹代勞，田埂除草則拜託岳父大人幫忙，自己只能隔著透明的窗戶，遠望田裡日益黃熟的稻穀，在暮色下漸次低垂。最後連一年一度耕田種作的高潮—收穫祭，也只能黯然中止。曾經以為，在一年的辛勤勞動過後，迎接每一張回來幫忙收割的燦爛笑臉，是自己作為一個農伕的最大回饋，如今卻只能辜負大家滿心的期待，還有心裡那抹淡淡的遺憾。

不過比起這些來說，更重要的問題是這條歸農之路，自己該如何走下去！一遍遍在心裡自問自答，當農伕還是今生堅持的最愛嗎？是的！那麼答案很簡單，除非找到一個適切的節奏，一種自在的心情，讓自己能不急不徐地安步前行，否則或許終將難逃功虧一簣的命運。腦中忽然閃過「無米樂」片中崑濱伯的那句名言：「做田像坐禪，田地就是農人修行的道場！」誰說不是呢？在田地間面對大自然所給予的一切試煉，平心面對也好，怨天尤人也罷，終究人還是得接受天地的安排，其間的差別唯有一心。

想想，也到了該調整腳步的時候了！如果說榖東俱樂部像顆種籽，在眾人的注目與心血澆灌中成長，這幾年來頗見枝葉繁茂，卻忘了唯有紮穩根系方可長久。五、六甲的田地或可提供田間管理員一個可靠的生計基礎，卻也為返鄉未幾的新手農伕造成不小的管理負擔。原本期待藉由招募實習農伕，或者朝向非營利組織的方向轉型，將可減輕管理員獨力承擔的壓力，然而這些都非一蹴可幾，在因緣成熟之前，自己更應該考量的是量力而為。

因此，從下個年度開始，榖東俱樂部將適度減少耕作的面積，讓青松有機會緩下腳步，重新摸索一條永續經營的道路。雖然因此得以參與榖東的人數不得不減少，換個不同的角度，或許是再次形塑農伕與榖東之間夥伴關係的好機會。為朋友種田—是榖東俱樂部起步的原點，也是青松引以為豪的工作，如今腳步雖然踉蹌，自己依舊戀戀難忘的，是那赤足走在田陌間的自在舒暢，是這一路陪伴走來的情誼脈脈，更是那俯仰山嵐雲雨的朝朝暮暮。是的！這一切已值得一生回味…讓我們相約明年的收穫祭再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