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米‧榖東俱樂部

白鷺鷥畫過滿天絢爛的彩霞，翩然落在淹沒鳥爪的水田裡。牠佇立優雅，長喙堅定地指向水面，雙眼溫柔地看著天光與水波的嬉戲，凝視著知返倦鳥與田螺水蚤的身影彼此交錯，感受到寧靜與喧囂坦誠相見、天與地融合完美。

細茫茫的雨絲，一路從山頭飄來為眼前美景渲染。幾滴調皮的雨滴抓過彩霞，就趁隙將黃昏砸在我們身上。讓原本看白鷺鷥看得發愣的我們趕緊踩過田埂，倉皇躲入水田環繞的小丘。

假期前夕，深冬的南台灣依然陽光炙熱，我們幾個平時玩得風風火火的好朋友，一邊枕書漱字應付期末考，一邊卻忍不住開始計畫假期，有人半開玩笑地提議來場「田園之旅」，大夥兒聽了都大笑起來，說是光聽到這四個字就覺得俗氣又無趣。

聽他們越說越離譜，我忍不住反唇譏諷他們沒見過世面，不屑他們生長於工業港都，吸飽灰煙、喝慣海水，漠漠如織的水田對他們來說，只是零碎的記憶和書本上色度失真的影像，即便是春耕秋收也只是生鏽的記憶，因為他們從未見過真正的田園。他們懷疑的眼神讓我馬上決定聯絡穀東俱樂部的賴青松先生，半強迫地邀請他們參加這場「田園之旅」。

穀東俱樂部是一群想要吃「自已種的米」的人所組成的團體。也許是出於健康因素，也許是出於懷舊，也許是出於抵抗市場機制或全球化現實的殘酷，讓這一群人不想只安於超市裡成櫃的包裝米。但是，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種米的技術和時間，於是大家一起雇用了一名「田間管理員」來照顧田地，而每年插秧、收割農忙時，大家會聚在一起當個臨時農夫。而這名身負重任的「田間管理員」，就是我們特地拜訪的賴青松先生。

在小丘的樹蓬下躲雨的時候，賴先生熱心地為我們解說田間工作，包括土層的培養、水流的控制，還有防制福壽螺的心得等等，此外，為了解答我們的疑惑，他也提了一下他從大學時代開始，對「用自然的方式與自然共處」的追尋。我聽到朋友們對田埂上長出的野草好奇不已的談話聲，正想笑他們大驚小怪，賴先生卻很高興地教我們從不同野草群的生長，看一塊田地的農藥噴灑狀況，還有耕作者對這塊田地的態度，是把土地作為一個套用公式的稻米製造機，還是一塊眾多生命交互作用，逐漸長出糧食的網絡。他的這一番話觸動我心中模糊的角落，讓我重新看待朋友們將白鷺鷥視作珍奇異獸時飽含欣喜的雙眼。

剎那間，我與他們的視角重疊了，雖然眼前的景色依舊，但從心中湧現的新鮮感，卻讓我處處充滿驚奇！雨滴在水面掀起的一圈圈漣漪、水黽滑行的痕跡，都在彼此對話，原來過去我凝視田野的眼睛其實少放了一枚色片，傾聽水田呢喃的耳朵也少裝了一個頻道。儘管先前大言不慚，但其實我跟朋友們一樣，何曾真正看過一片水田？何曾真正體會生命在此流動？

正當我們興奮地談論著，突然賴先生指著一棵樹問我們貴樹大名？幾個城市的孩子看了半天看不出來，尷尬的互望。最後賴先生揭曉答案，才知道原來這就是柚子樹。我這才想起，以前聽長輩們談論過，曾經有過一股股風潮，帶領家鄉的田野成為果樹的領地。

賴先生聽了我的話點點頭，接著說道那是水稻的風光不再，農村的熱力結凍的時候，農人們懷著對未來美好的想像，隨著風潮種下的這片小柚子林，卻因為適應不良兼且照顧的人手不足，終究被歲月碾碎希望，甚至最後連想要砍伐枝幹重新開始的勇氣，都成為一種浪費。於是，種下這些寂寞果樹的農人們只能年年除草，讓這片小丘不致成為荒地，在歛灩紛呈的雲影水光眼前顏面盡失。

我們聽著，一陣靜默。從烈日狂沙來到微風細雨，從港都煙塵僕僕的瀝青道路來到漠漠水田裡的溼滑田埂，原本參觀遊玩的散懶心情，此刻正被一些不熟悉的情緒搖動著。下意識地抬頭一看，出乎意料地，原本以為早就隨著雨絲飄落而瀟灑飛去的白鷺鷥，此刻非但無視雨絲的澆淋，反而像在享受著淋浴的快感般，一邊款步漫行，一邊伺機捕獵，擺晃著悠遊自得的身影。

於是我們也學著牠的浪漫，順著田埂跟隨牠清淺的影子前行，活像緊跟鷺鷥媽媽身後的一群小鷺鷥。田邊堆疊整齊的草埔，好像童話故事裡的小屋，在我們心裡點起溫暖燭光；田圳旁色澤嬌翠的菜圃，則讓我們不禁垂涎欲滴；但當我們正沉浸在鷺鷥悠閒浪漫的氣息中，眼前突然出現一座隨意傾倒的垃圾山，讓我不知如何措詞來掩飾心中的難堪；而旁邊鐵絲網圍起的枯地裡，頹敗的草木睜著洞眼望向天空，又像在控訴著什麼。看到我們不解的眼神，賴先生嗓音低沉地說：這就是社會課本裡人口就業曲線圖背後真正的含意，也是飛揚跋扈的經濟成長折線圖下被擊碎的悲哀。

我腦海中許許多多片段零碎的想法此時轟然一聲，全部串在一起──過去的我就像那輕巧的白鷺鷥，不論風雨如何猖狂，社會如何剝蝕，牠只知道邁著高雅的步子追求溫飽，卻不知道腳下的泥地正在物換星移。

當白鷺鷥修長的雙腳劃過田水，在飄浮的萍藻上寫下瘦金體的詩篇時，牠可曾想過，有朝一日，當這一片田地放乾水流、充土填實，或者蓋滿華屋，失去它的身分認證時，那曾經為舞動的秧穗所建立的四季時程，為與自然共存共榮所培養的土地深情，還有農人對於調控水流的珍貴直覺、以及由此建立的一整套社會結構就會被深深埋葬。

當牠飛過天際，望著自以為是的未來，可曾注意到舉著雙手吶喊的果樹，恐懼地將一根根枝枒伸向天空；插著「賤價出售」牌子的田壟，正害怕將看不見明天升起的太陽。它們屈就於現實的無奈，掙扎於愈來愈深刻的絕望中。

難道，隨著代代傳下的土地含淚蒙塵，白鷺鷥也逐漸吸慣飛揚著微粒的空氣了嗎？難道牠們不曾發覺，原本由這片土地滋養出來的社會，舞動著遙遠而虛幻的城市夢影，一邊敲打著工業化的鑼，一邊吹著國際化的鎖吶，迎娶了名為經濟繁榮的新娘後，被包裏、被分割的土地，並不是天生一坏陳舊的汙泥，而是曾經飽含生命力的大地母親？

我曾經以為，生命的高度，決定於我在那華燈亂舞的城市裡如何瘋狂放肆，或者在那如晝的深夜時分如何縱情沉溺，但現在過往的混亂記憶停下了唯我獨尊的吵雜，在我腦海裡降下風帆逐漸沉沒，因為此時盤據腦海的是一份清冽的醒覺。原來，我們如此恣意的揮霍，隨意的喧囂，是為了填補身後的空虛，是為了忘記面對未來時的茫然。原來，我們說我們不被束縛，其實是因為我們就像飄蕩田間無根的浮萍般，不敢回顧也不知如何前行。而這一切的答案，就在此刻、就在眼前。

我想起祖父祖母黎明即起，在朝陽中的剪影中揮動長柄水瓢的模樣，而儘管收成的菜葉健康美麗，但向來都只為以饗親友。我曾經納悶這樣的忙碌究竟所為何來，而現在似乎可以想像祖父母，明知道到市場買菜更方便實際，明知道這些種植的辛苦不是為了經濟利益，仍然想守住這沖積萬年而來的大自然的賜予，仍然想保護這迎雨千載而來的土地的尊嚴。我開始想像並深深相信，當他們感嘆著：「土地擺著不用多可惜呀！」的時候，除了是珍惜自然給予的資源，也同時在成就生命的循環。

如斯的話語不間斷地從我們的口中傾吐，最後我們這群心意互通的朋友相視一笑，禁不住相互擁抱起來。賴先生高興地說，雖然今天田裡沒有插下秧苗，但他其實已經種下一畝豐田，預約下一個金澄澄的秋收。

雨絲漸歇，我們深吸一口氣，享受雨後的夕陽輕巧按摩。驀地，白鷺鷥昂然飛起，牠長喙直朝著山外之山，牠的翅膀上承載著天外之天，彷彿不曾注意到適才的一場小雨以及我們的小鷺學步。但這一次我了解牠的沉靜不是在逃避環境變遷，也不是對土地哀歌的麻木──畢竟，這裡仍是牠的家園，是唯一能讓牠那修長鳥爪漫步之處。雖然牠能做有限，可是只要牠潔白的身影還在這深冬黃昏的細雨中佇立，牠就不會對這些崩解灰心；只要牠仍願帶著大地的嘆息朝向明天飛行，這一片美景就不會隨著黑夜到來而消失，行過天地的眾多生命就永遠繁茂豐盛。


（青松註：與自華結識是種難得的緣份，畢竟在這個時代，懂得泥土香的年輕人已不多，更難得的是透過她的生花妙筆，為這片你我用心澆灌的田園，道出娓娓的心聲。這篇文章還得到蘭陽第五屆青年文學獎的散文類首獎，且讓我們一同分享，這份從土泥中滋長生成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