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米‧榖東俱樂部

現在我們有自己種的米
可不可能也有自己種的菜
或是自己種的水果呢？

去年搬回宜蘭的鄉下，挑起田間管理員的擔子之後，許許多多浪漫的田園想像開始在胸中擴散，可是去年年底榖東實驗菜園的失敗，經驗不足再加上三個意料之外的冬颱，幾百株菜苗最後終告全軍覆沒。這也讓自己體會到這條自給自足的路，似乎沒有想像中來得容易。

畢竟種水稻跟蔬果的情況不大相同，作為台灣人主食的稻米，在多年來的技術發展累積下，再加上機械化程度提昇，只要按部就班地耕作，基本上不容易發生太嚴重的差錯，但是蔬菜水果的情況可就大異其趣，幾個星期便可收成的短期蔬菜，或許風險還小，但是需要經年累月照顧的果樹之流，我們常可聽見，稍有閃失便落得血本無歸，甚至全軍覆沒的下場。在這方面，農民們為了生計，當然也得使出渾身解數，全力以赴，於是我們在三星可以看見，梨農不辭辛勞地為朵朵高接梨花撐小傘，也看見種芭樂跟蓮霧的農友們，一個一個忙套袋，南部種木瓜或棗子的農人，還得斥資搭起網室，只為了防止那些無孔不入的紅蜘蛛跟果蠅。當然這些都還只是工作的一小部份，當這些措施還有所不足的時候，最後就只有兵戎相見一途，用農藥來拼個你死我活了！站在消費者的立場，當然希望生產過程百分之百無毒，但是回到農民的立場，誰又何嘗希望拿起藥桶，讓自己跟他人同蒙毒害?這兩造之間的矛盾，難道真的無解?這雙方之間的代溝，是否永遠無法彌補?就在這樣複雜的情緒下，何大哥跟我有緣認識了宜蘭員山鄉的李木村先生，也似乎讓我們心中這個難解的結，有個試著去打開的機會。

世代務農的木村伯，跟太太住在宜蘭的水果故鄉—員山的枕山村，一手管理著四、五處果園，從芭樂、金棗、柑桔到蓮霧都有。生性靦腆老實的他，在碰上我們之前，剛結束一段無農藥栽培的痛苦經驗。原來不久前有某個有機農業的銷售團體，看上他管理得當綠草繁茂的蓮霧園，希望一產一消彼此合作，無奈種種栽培上的嚴格要求，再加上出貨程序的繁瑣耗時，讓木村伯苦思許久，終於做出「朋友原在，生理唔通」的最後決定。後來有部分在地的消費者，不願就此輕言放棄，甚至自告奮勇，認養七株木村伯古厝後的老蓮霧樹，決定來個「自力救濟」，為了對付難纏的東方果蠅，居然還為每株蓮霧樹搭起「蚊帳」，結果還是落得鍛羽而歸。這倒激起了何大哥天性好勝的興致，決定來搏它一搏。首先觀看這七株蓮霧樹的生長勢，樹齡大多在十年左右，在木村伯的巧手照料下，樹形四平八穩，枝葉繁茂，其中最大的一叢老樹，聽說連電視台都來取景拍攝。再加上木村伯本不愛用除草劑，因此果園的地表，隨時有著一層綠油油的植被覆蓋，信手拈起一把園土仔細端詳，除了礫石含量稍多之外，多年來持續累積的枯葉草屍，早已堆疊出飽滿、黝黑而清香的豐富腐植質。在驅車回家的路上，問起何大哥:「人家木村伯自己都說，蓮霧是最九怪的水果，你怎麼還敢遼落去，承租這七棵蓮霧，一株5000元讓他幫你代管?」當然愈是困難的事愈有挑戰性，可是若非碰上這麼誠實的生產者，這一輩子可能都不會再有機會，種上一園子「自己的蓮霧」！這是何大哥給我的答案，自己只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從今年2月初敲定這樁合作案之後，何大哥到宜蘭來也多了個節目，除了看望水田的情形之外，也得時時關心蓮霧的生長狀況。為了爭取更好的市場售價，早在冬天裡，木村伯便已針對這七株蓮霧環刻樹皮催花，因此這批蓮霧注定要比正期花(5月下旬開花，7月上旬採果)提早採收，此時自己還沒想到，對於這批蓮霧的命運，這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由於我們是中途上車，所以來不及趕上去年8月採收後的前期管理，不過剩下的卻是影響收成甚鉅的後期肥份管理、疏花及套袋等工作。基本上，果樹的剪枝、疏花等工作，端賴職人長久的經驗累積，這方面何大哥雖也參與討論，但基本上還是信賴木村伯的技術。如此一來，擺在眼前最重要的課題，是如何面對蓮霧最嚴重的果實蠅叮咬，還有蓮霧炭疽病的爛果、落果問題。

根據何大哥多年來的有機蔬菜栽培經驗，他清楚地知道適時、適地、適種(適當的品種)，方為最好的栽種原則，剩下的就只能靠肥料的管理來補強了。過去蓮霧的栽培曾在蘭陽平原上一度風行，如今冬山一帶處處廢耕的蓮霧園就是最好的證明，因此風土適宜應不在話下，但是在有限的時間裡，真能讓蓮霧樹不靠農藥強度關山嗎?自己的心中也難免疑惑起來。果不其然，何大哥拿出壓箱寶的高級液體肥料，用生物萃取的高濃度氨基酸補充氮肥，希望讓在叢的老葉增厚，讓開春的新葟(新葉)健壯，等待新葟帶出的小花結實疏果之後，再配上高濃度的磷、鉀及微量元素等肥料，讓果實的甜度跟風味能夠更上層樓。在堆滿肥料農具的斗室中，看著何大哥跟木村伯熱切地討論著，這才發覺何大哥是玩真的，雖然只不過是七株蓮霧，可是投入的成本跟精神實在不成比例，萬一收成不佳的話…可何大哥直說別擔心，縱使連一顆蓮霧都吃不到，這幾萬塊的投資所換來的知識，已經值回票價。

在插秧季節的忙亂中，短短數月轉眼即過，木村伯的一通電話，我們才知道蓮霧就要收成，幾個人連忙拉開果袋側縫，管中窺豹地品頭論足一番，後來忍不住乾脆扯下袋子，揣著尚嫌青澀的果子啃將起來，雖有蓮霧的清香風味，但甜度實在不夠。木村伯這才為我們說明，這批五月成熟的蓮霧，恰好碰上梅雨季節，如果雨水過多陽光不足的話，果樹累積的養分無法有效轉化為糖分，這也是趕早市水果的宿命。不過也正因為提早催花，讓這批4月中旬套袋的蓮霧，跟果蠅的大發生期擦身而過，只是這還得感謝今年3月的幾波寒流，讓果蠅的繁殖期延後不少。

只是現在高興似乎還太早了些，因為未曾使用殺菌劑防治炭疽病，愈接近採收的時間，落果的情形也愈嚴重，一般農藥栽培每株約可採收百來斤蓮霧，誰知木村伯的估計數量卻越來越低，從七、八十斤到五、六十斤直直落，到最後他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只是拼命地說歹勢，沒盡到妥善管理的職責。或許是整體的環境未臻完善，就像經驗者所說那般，剛放下農藥的前幾年，產量的下降勢所難免，但是親身經歷的人才知道，這對生產者來說有多麼的殘酷，當你必須把生計託付於此的時候。談著談著，幾個人信步來到馬路對面，木村伯用吉園圃農藥栽培的同一期蓮霧，距離最後一次施藥約有20來天，只見果樹新葟老葉挺立，不似我們管理的無農藥果樹枝葉頹敗，到處都是潛葉蛾藏身的痕跡。拿起色澤紅潤的果實咬了一口，我們真的體會到為何農藥是人們難捨的痛。這般清甜可口的蓮霧，現在的產地價格一斤40元，而我們的無農藥蓮霧只怕上百元都還不敷成本，還有兩者間口感氣味的差距，當然這樣的比較意義不大，有如幼稚園孩子跟大學生同場競技一般，但這不就是消費市場上的真相嗎?誰也不會或無法在乎生產過程，在水果攤上我們只能見到最後的結果。

經過這次實驗，我們終於真正「知道」，只有殺草、殺蟲、殺鳥、殺菌一路通殺，我們才能有一口香甜的便宜水果可吃。我想，下次與其大費周章地自己種水果，或是到處購買昂貴的有機水果，倒不如找個可靠誠實、技術純熟的農民，跟他買他家桌上那盤「自己吃的」水果，會來得更實在些。

Ps.不過何大哥還沒放棄，他決定明年還要繼續遼落去，看看是不是真的人類沒辦法跟其他生命在果園裡共存共榮，大夥兒也敬請拭目以待。當然也隨時歡迎您到蓮霧園來逛逛，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奇遇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