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米‧榖東俱樂部

—6月14日，大自然再度讓自己見識了她的奇妙，就在去年的同一個日子，成群的瓢蟲開始在稻葉間飛舞，讓飽受飛虱摧殘的稻仔，有了喘息的機會—

「哪會擱安呢？」望著稻株上密密麻麻成群盤據的跳仔（thiau-a，稻飛虱），心裡頭有股說不出的挫折跟無力感。自從有過去年稻飛虱危害（宜蘭人稱tioh-tai，著苔）的經驗，自己雖還不至於到聞虱色變的地步，卻學會了時時關注天氣的變化，只要梅雨鋒面徘徊不去，持續多日陰霾細雨的日子，總會神經質地下田撥撥弄弄，看看稻仔基部是否潛藏了這個可怕的敵人。

根據氣象局的說法，今年5月2號開始算是入梅（*1），也就是梅雨季節開始的日子，不過雨水似乎不若想像中來得早，儘管天空陰霾不展，偶爾還能見到早晨的太陽小小露臉，可以說是典型的「晴時多雲偶陣雨」。然而同在台灣島的另一端，前山的西部平原及山區，卻陸續落下豐富的雨量，此時正值當地一期稻作弄花抽穗的時節，雖說及時雨紓解了春旱缺水的窘境，卻也多少帶來稻榖受粉結實不良的影響。地處後山的蘭陽平原，受到雪山跟中央山脈的屏障，幾乎是梅雨季節中累積雨量最少的地區，雖然因此免去豪大雨侵襲的危機，卻也帶來整整一個多月陰濕難舒的悶天氣。對於喜愛日照充足、通風良好的陽光少年—水稻來說，這段漫長鬱悶的日子，可說是繼幼年期的福壽螺之後，最大的難關與試煉。儘管面對這天公伯仔所給予的考驗，為了想望一季的豐收，也只有勉力以赴一途。有了去年慘痛的經驗之後，今年對於山腳下這片「陰、濕、悶」的稻作瘴癘惡地，打從一開始便戒慎恐懼，從基礎肥料開始便極力降低，甚至比去年的份量還少，因為土地中剩餘過量的氮肥，再加上日照不足的條件，便成為稻仔病蟲害的溫床。因此，無論如何今年得嚴守這個原則，畢竟「預防勝於治療，堅持少量基肥，必要時再斟酌追施有機粒狀肥料」，這也成為指導技術的何大哥跟自己的共識。

果不其然，在基肥減量的情況下，稻株的初期成長顯得頗為緩慢，前年那股狂野爆發的氣勢不再，連個頭都比去年來得矮小，幸好稻葉跟稻梗的色澤穩定，還不至於有缺肥的現象再加上今年田間的生態還算豐富，棲身葉稍的長腿蜘蛛處處可見，結網高手的牠們可是稻飛虱的死敵，這樣持續下去的話，說不定能夠避開難纏的稻飛虱也說不定，自己心中如此盤算著。隨著稻仔的生長進入孕穗期，稻株間的距離愈來愈近，葉片開始交錯重疊，通風狀態也漸趨不良，不久也陸續出現臭腳黏（chhau-kha-liam，水稻紋枯病）的病徵，這顯然是個令人不快的警訊，因為感染病菌的稻株體質受損，更容易成為害蟲攻擊的對象，雖然五月下旬受到珍珠颱風掠過台灣海峽的影響，連續出現幾個艷陽高照的好天氣，總算稍稍遏止紋枯病的蔓延，可是在田間已可見到零星稻飛虱的蹤影，心中開始有種不好的預感。

沒想到，最後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山下靠近山凹肚裡的四分田地首先淪陷，少部分稻株開始出現葉尖黃化的現象，此時每叢稻上的飛虱已到了上百隻之譜，較之去年毫不相讓。「哪會安呢？明明已經減少落肥…」此時忽然回想起，該不會是五月中旬時，為了擔心孕穗期間營養不足，特別為葉色較淡的田坵追施若干有機粒肥，難道是這些肥料發酵不完全，對稻仔造成傷害，也為稻飛虱帶來致命的吸引力？還是珍珠颱風送來不少中南半島的飛虱外籍部隊？等等！記得第一年在下湖仔山下種稻時，雖然也見到不少稻飛虱，卻未曾造成明顯的災情，而且當時的氮肥含量更高，莫非當時採取的全期湛水淹田策略產生奇效？若果真如此，今年早知就不該忙著洩水晒田…只不過此時再多的懊惱跟懷疑，都改變不了蟲害入侵的事實，趕緊採取因應行動方為上策。老實說，也因為有過去年的震撼教育，這次的危機心情上還算篤定，雖然蟲害面積仍侷限一處，自己決定先發制敵，不讓對方有坐大的機會。基本上山腳下的一甲七分地都列入危險地帶，但是此時若全面噴灑高磷鉀的葉面液體肥料，對於正值孕育幼穗的稻仔而言，恐怕會產生負面的干擾，於是乎決定在添加磷鉀肥之餘，加上若干的魚精補充氮素，另外再投入一種混合的分解性微生物菌液，希望多少改善水稻基部濕粘惡劣的微氣候。

還記得去年在施用葉面施肥之後，不過短短一週的時間，便出現大批的瓢蟲遲援部隊，再經過一個星期之後，原先大軍盤劇的稻飛虱兵團便走得無影無蹤。可今年怎麼提早因應的結果，卻只見蟲害日益轉劇，雖說受害嚴重者僅限於山腳下，算是勉強在田間築起一道封鎖線，不至於像去年發生山下全面淪陷的慘況，心中的焦急卻一日急似一日，只為苦等的瓢蟲遲遲還不現身！畢竟肉食性的瓢蟲若不出動掃蕩群聚稻株下層的幼蟲，不過兩週一個世代的稻飛虱可是子孫繁盛長長久久。不過今年卻還有人比自己更煩惱，原來隔壁田的鄰長終於在女兒的慫恿下，第一次嚐試無農藥的水稻栽培，沒想到在北側通風較差的柚仔園旁，也開始出現tioh-tai（著苔）的徵兆，這對一生堅持以農藥對付害蟲的歐吉桑來說，可是空前的致命殺機，在沒有無毒殺蟲劑可用的情況下，自己也只能拿出「警察掠賊仔」的比喻，安慰他只要等到瓢蟲出現即可放心云云，因為牠們就像專門捉壞人的警察，只見他滿臉狐疑：「到彼陣我e稻仔担唔死了啊？」

儘管心中焦慮日增，一方面仍舊採行去年的保守療法，每週施用一回高磷鉀液肥，另一方面也遍尋專家，結果才知道上次稻飛虱大發生的時間在1996年，依照十年一個週期來計算，今年的稻飛虱風險絕不在話下。至此總算恍然大悟，沒想到這麼難得的機會居然讓自己給碰上了！另外還從網路上得知，原來去年在中國東南沿海省分，稻飛虱便已造成嚴重的危害，不少田地甚至落得「絕收」（bo-siu，無收）的慘狀。雖然因此多少得知稻飛虱的威力，可自己所能倚靠的還是稻仔自立自強，趕緊從甜蜜蜜的孕穗期（*2）轉入弄花（lang-hoe）出穗（chhut-sui），還有瓢蟲早日現身，日頭伯仔卡緊出來！終於，原本稻葉上稀稀落落的瓢蟲蛹仔多了起來，6月14日，這個值得命名為「瓢蟲日」的重要日子，在難得的艷陽照耀下，自己再度見到去年處處瓢蟲的壯觀景象，奮力追逐著飛虱的幼蟲。回家翻開去年的種田日記，才知道去年瓢蟲們也選擇了同樣的日子出世，更奇妙的是，6月20日，稻飛虱也在同一個日子裡，幾乎全面撤離，在梅雨季後的燦爛陽光下，劫後餘生的稻仔們努力恢復元氣，縱使只剩下十來顆榖粒，稻仔媽媽還是拼盡全力，為繁衍下一代而努力。

回首來時路，種稻不過短短三年的光陰，總算把稻仔給種死了，心情有如歷經驚濤駭浪般，卻是身為農夫的必修課程吧！無意間瞥見老弟在部落格上引用的留言：「天上有神明…咱農夫努力培育稻子往天空生長，就好像我們寫信給天上的神明一樣。朝天空生長的稻仔，不久後會結稻穗而俯首大地，那就是神明給我們的回信…」有種得著知音的感覺，今年，我們依舊等待天頂神明的回音…

（*1）入梅： 每年五、六月間，也就是俗稱的梅雨季節，台灣地區會出現四天或四天以上的連續降雨天氣。四天的平均日雨量超過9公厘的第一天（日雨量9公厘是台灣北部地區五、六月的氣候平均日雨量），即為「入梅」的日子。
（*2）孕穗期間稻株心部開始進行花芽分化，稻仔體內的碳水化合物開始分解為小分子的糖類，經由稻桿移轉入穗部形成澱粉，因此這段期間稻株容易呈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