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米‧榖東俱樂部

今年春天，在榖東俱樂部的水田裡，插下第三次的稻秧。或許是點滴經驗的累積，抑是農人對田地性格的熟悉浸染，似乎有種感覺，直到今年在自己的眼中，才終於見到稻子的模樣…

梅雨未來，立夏已至，提早報到的五月颱珍珠，加上偶然放晴的青空艷陽，向有生萬物預告著夏日的到來。此時，與福壽螺對陣的戰事大抵告一段落，通常接下來的重點工作，該是刈除田埂上快速蔓生的雜草，還有部分田間擇處孳生的稗草、莎草等不速之客。這時自己才發現，大自然所篩選的這些「天公仔子」（thiN-kong-a-kiaN），成長的速度可是遠遠超過農人細心呵護的水稻，雖然從催芽、育苗、定植到施肥，每個階段都受到最高規格的對待，相較於田間土生土長，同屬禾本科的堂兄弟稗草而言，無論在生長的速度或繁衍的企圖心上頭，水稻都不得不甘拜下風。往往只要一場及時雨，再加上幾個陽光普照的日子，這些讓農人討厭的小傢伙們，就會從每個角落裡冒出來。

幸好農人們也有因應的對策，在冬季多雨、水量豐沛的蘭陽平原，冬日湛水淹滿田坵，讓水底的雜草種籽不得發芽，算是有效地抑制了稻田雜草的數量。只不過今年我們為了進行滿江紅（ang-phio，紅萍）與水稻共生的實驗，幾塊汩汩湧水、滲水的出泉田（chhut-choaN-chhan），早在插秧之後不久，便進行全面排水作業，一來避免好不容易繁殖成功的滿江紅流失殆盡，更重要的是為稻株的根部提供氧氣，否則在礦物質含量豐富的地下水浸灌下，可是容易引起根部腐爛的窒息病呢！雖說是剛從書本上惡補學來的知識，自己還是不敢有一絲怠慢，碰上來訪的榖東友人，也老實不客氣地拉下田地，幫忙開溝幹起活來。誰知道過不了多久，排除多餘水分的濕田土表，竟長出一株株各式各樣的雜草，其中又以個頭高大、莖葉繁密的莎草居多。看來滿江紅不僅未能有效阻止福壽螺的侵害，這下反倒還造成雜草叢生的困境，讓人不禁徒呼負負，真可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不過跟除草或排水的工作相比，今年田裡又多了一項重要的工作—追肥。聽我這麼一說，或許有不少朋友覺得好奇，追肥不是田間例行的工作嗎？怎麼會忽然成為今年的重點項目呢？其實早先參加的老榖東們應該還記得，前兩年我們種出的那些巨無霸水稻吧！當時因為缺乏經驗，一味追求高產量及外觀，結果在單位面積的水田中，施用了過量的基礎肥料，雖說從土壤改良的觀點，這種瞬間投入大量有機質的的做法，不失為一帖可行的猛藥，讓田底的氮磷鉀等養分含量一次提昇，可我們卻忘了配合水稻這項作物的個性—少量多餐、細水長流，結果當肥料發酵完成後，果真一發不可收拾，不僅分檗枝數多得嚇人，葉色也呈濃濃的墨綠色，也就是俗稱「氮過高」的營養狀態，除了末期少許調節結果品質的液體肥料之外，根本沒有追肥的空間。去年雖然基礎肥料減少大半，卻不意碰上過多的梅雨，水稻依舊成長迅速、過度繁茂，造成先天通風不良的山腳仔田坵，爆發了紋枯病及稻飛虱的危害。

為此，今年特別戒慎恐懼，在基礎肥料上極力減量，某些土層肥厚，有機質含量較高的水田甚至不施基肥，果不其然，稻子的整體生長速度終於減緩下來，而且每塊田地開始顯現獨特的成長方式，有些葉片顯得細長濃綠，有些則早早出現新葉褪色的現象，有些則仍舊顯得莖粗葉大，分檗速度未見減緩…自己這才發現，原來前兩年對田性（chhan-seng）欠缺瞭解，復以求好心切，造成過度施肥干擾稻子的合理生長，錯過不少學習觀察的機會，直到今年，才發現原來每塊田地的稻子如此不同，有種真正「看見稻子」的感覺。

四月中旬一場遲來的低溫鋒面，蘭陽平原的氣溫驟然降到14度以下，這對性喜高溫的秈稻來說，絕非值得欣喜之事。果不其然，密切觀察的結果，不到兩天的工夫，第6~7片的葉片上，出現了狀似擦傷出血的紅褐色葉斑，因為這種徵兆與缺乏鉀肥的葉尖褐化頗為類似，不知是否與這次減施基肥有關。擔心之餘，連忙驅車四處探訪比較，只要是秈稻的田坵便忍不住下車細看端詳，同時跟種植秈稻多年的老農請益，結果證實自己的假設無誤，寒流確實會造成秈稻的葉片凍傷，只要氣候回暖，應無大礙云云。

雖說事後證明僅是虛驚一場，不過在學習觀察與比較他人稻田的過程中，也慢慢體會出每畝田地細微的差異，還有田地主人種地的發心。有些田地永遠四平八穩，稻子的葉色均勻，莖葉直挺，有種不言自明的穩重氣質；有些則是葉長枝繁，色澤深淺不一，更有甚者，連葉片末端都因不堪負荷而下垂，明顯表現出初期氮肥過高，起跑點上用力過重，對後期的成長恐將造成不利的影響，這也是自己過去兩年來慘痛教訓的心得。

今年頭一次選擇少量多次施肥的道路，稻子的成長期難免增加不少工作量，雖然同時要看顧六甲餘地，總共32塊田坵，事前連自己也有些許心虛，擔心無法照顧得當，沒想到跟前兩年，每每下田，似乎「只見工作，不見稻子」的窘境相比，竟有柳暗花明的新鮮感受。這或許是人跟田地相濡以沫地朝夕相處，果真摸索出人與土地的熟悉感，或許也可解釋為人與自然的默契吧！雖然自己心中依舊清楚，面對這無可知、未可盡的大自然，每一步依舊不免戒慎恐懼，直到收成的日子為止，眼前的成功都無法為下一刻提供保證，只是…這似乎也是人生的寫照，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