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米‧榖東俱樂部

自從秧苗下地的那一刻起
農人的心，似乎也一起種了下去
伴隨著稚嫩的稻苗，一起經歷生命戰場的種種試鍊
直到收成的那天為止，方纔能夠放鬆下來。

今年的插秧作業，在出泉田（chhut-choaN-chhan）排水未及的紛亂中揭開序幕。果不其然，事前擔心的狀況果真發生了！ 原本打算用來引誘福壽螺，保護稻子免於大螺吞食的滿江紅（ang-phio，一種狀似浮萍的水生蕨類），在水面漣漪的推擠下，瞬間吞噬不少只有10來公分高的小秧苗，放眼望去，田地彷彿蓋上一層厚重的繡花棉被，壓得幼苗透不過氣來。當自己正暗自盤算著，是該趁早將活埋的秧苗一株株救起，還是另找時間全面補秧時，才發現人算不如天算，因為耕地坆平時田土有欠平整，田頭田尾的深窪處，稻苗根本就完全被浸在水底，而這些連呼吸都有困難的小傢伙，儼然成為福壽螺現成的大餐，這時不禁悔不當初，不該對這些貪婪的傢伙心存憐憫，這下只得眼睜睜看著嫩綠的秧苗一株株消失不見。

不過這懊悔的情緒沒能持續多久，山腳下便又拉起了警報。或許是插秧前數日高溫加上大雨，喚醒了土底殘存的福壽螺，田間處處可見軟體動物爬行的蹤跡。插秧當天，為了保險起見，央託來訪的榖東Sonnie幫忙，在可見螺跡蠢動的地方追施苦茶粕。可自己卻忘了，茶籽榨油後剩下的苦茶粕，遇水潮解立刻發酵，釋出高濃度的有機物質，似乎立時損傷鄰近的秧苗根系，不少稻秧出現葉枯莖黃的警訊，自己此時才知何謂「進退兩難」。

不過老天的考驗似乎還不只這些。插秧之後，雨水只停歇不到一日，三更夜半，卻又突如其來地下起傾盆大雨，等大清早驅車到田邊一看，所有的秧苗全淹沒在一片汪洋之中，若是援救稍遲，恐怕滿園的稻苗就真要名符其實地「泡湯」了。為了擔心這初春善變的天氣再度作怪，自己乾脆把心一橫，將田間水位降至最低，採取不定時供水的策略。因為適逢月底，自己手頭上正忙著月底分裝寄發稻米的作業，只得偶爾抽空到田邊關心水位變化，誰知接下來連續幾天，卻是日日放晴的大好天氣，稍一遲疑，排水迅速的山腳礫石田，早已晒得水乾土裂，連幫忙駛田的歐吉桑都忍不住半譏半諷，說道:「嘿！少年仔！tu播田著要晒田喔？」這一來一往，不過數日之間，又有不少地勢較高的秧苗，已因缺水而出現黃葉的症狀，自己卻也只能暗自怨嘆有苦說不出。看來這下「低水政策」已告失敗，為了挽救那些孤立高處的可憐幼苗，只好一聲令下，水門全開，讓一渠清水傾洩入田，這才止住田間如蛛網般擴散的龜裂痕。

可後來自己才理解，插秧之後的兩個星期，實乃稻秧順利著根與否的黃金時期，在這十來天的日子裡，平整的土表，恰當的水位，再加上有效地壓制福壽螺或水鳥的掠食，才能確保一株株幼小的綠色生命得以紮根、成長，這段期間倘若稍有閃失，往往將造成事半功倍、疲於奔命的下場。然而這些都只不過是付出慘痛代價的「事後孔明」。

在引水灌救缺水區之後的第二個清晨，自己一如往常開車來到下湖仔上工，此時順利著根的秧苗，正努力地挺出第四片新葉，從遠處望去，一塊塊水田有如一匹匹光澤柔潤的粉綠色絨布，煞是好看。不料輕鬆的心情不過須臾，視線忽然被遠處田間一處不自然的天光倒映給吸引，「這下糟了！該不會是…」一抹不祥的預感閃過腦中。走近一瞧，果然不出所料，正是陰魂不散的福壽螺大軍捲土重來， 為了拯救秧苗免於缺水之苦的汩汩清泉，卻也給了牠們一個休養生息的機會，不過一個夜晚的工夫，約莫十來坪大的稻秧幾乎全軍覆沒，無怪乎遠遠就能瞧見這面水鏡的反射光線。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將引水區大致巡視之後，才發現情況遠比想像來得糟，田頭田尾的深水處自不用說，就連往年總是能平安躲過螺害的中央地帶，也因為整地未平的緣故，被福壽螺啃得東缺一角、西缺一塊。老實說，播田之後不過兩週的這場天人攻防戰，至此我方已是節節敗退，連領頭將軍也慌了方寸，陷入止水不得、引水不能的窘境，自己只能在心裡頭不斷對自己打氣，無論如何可得穩住！總會想出辦法的！

這個預料之外的狀況，毫不留情地打亂了預定的工作計劃，原先以為靠著滿江紅的庇護，大排水溝北側的出泉濕田應可大致確保，說不定連水鳥也願意選擇紅萍底下的小生物覓食，放過可憐的幼苗一馬。這樣一來，只要將全副心力放在大排南岸的三甲地上頭，集中火力掩護稻秧躲過殘存福壽螺游擊隊的奇襲，這樣一來，或許今年能夠提早展開缺株補秧的工作，早早完成五甲稻田的第一階段栽培作業。孰知人算不如天算，滿江紅不但沒能擋住福壽螺的攻勢，就連水鳥們也只被這滿坑滿谷的綺麗紅萍迷惑了兩天，第三天開始依舊悠哉地拔起一株株的秧苗，啄食根部的稻種，讓人不禁為之氣絕。再加上南岸戰場的水位控制失誤，引起一連串兵敗如山倒的連鎖反應，等自己好不容易重整旗鼓，邀來協助補秧的榖東幫手們，已是將近一個月後的事了。

此時此刻，望著田頭田尾，水鳥與大螺肆虐後的殘株敗葉，跟隔鄰老農排列整齊、完美無缺的稻田相比，有種莫名的挫折感。只是有些不明白的是，在這總面積百分之二不到的淪陷區當中，敵我激烈的殺伐爭戰，究竟證明了福壽螺或水鳥的貪得無饜，還是人類自私獨享的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