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4,2006 13:12

播田前夕

兀自一人,佇在大雨淅瀝的水田邊,望著怎麼也排不盡似的片片汪洋,胸口有種難以解脫的無力感,因為明天…就是下湖仔插秧的日子了。

這個春天,是我們在下湖仔迎接第三次插秧的季節。經歷了兩年來的紅嘴筆仔水鳥肆虐,福壽螺大軍的狼吞虎嚥,甚至調皮水鹿的惡作劇,這次面對即將到來的插秧,多少覺得心中較為篤定,畢竟該來的總是要來,昂首承受便是。

今年播田前的準備工作,最大的特點在於全面繁殖「滿江紅」,這種浮水性的蕨類,聽在地的歐吉桑說,過去的水田裡到處都是,跟水芙蓉一樣是農人的大敵,因為在風勢的推波助瀾之下,細幼的秧苗可經不起這些水上浮島的推擠折騰。所以在插秧之前,農民們總會想盡辦法把這些紅萍(ang-phio,滿江紅俗名)消滅掉。這次我們的做法卻跌破村人的眼鏡,人家是巴不得把這些討厭的傢伙趕盡殺絕,可是我們卻一次又一次地播種繁殖,只因為在去年的經驗裡,偶然發現了滿江紅的意外功效。打開水稻有機栽培的指導手冊,常提到滿江紅可用作抑制雜草發芽的手段,因為在適合的環境條件下,它的繁殖速度幾乎三天可達一倍,在密佈紅萍的水田中,雜草的種籽往往連發芽的空隙也找不著。可是去年青松卻在偶然中發現,有滿江紅生長的水田中,福壽螺似乎寧可捨水稻而就滿江紅。雖說缺乏長期的觀察,無論如何,這是個有趣的發現,而生性勇於冒險嘗試的何大哥,卻下達了一個命令,今年五甲地的水田全面施放滿江紅!雖然知道這是個不易達成的任務,不過有機會「刀下留螺」,讓水田裡的大小生命避免遭受苦茶粕「藥浴」之災,繼續維持豐富的生界循環,自己還是決定奮力而為。

在總計24區的田坵之中,只有兩區類似沼澤的出泉田(chhut-choaN-chhan)會自生紅萍,早在一月初便佈滿了綠中透紅的炫麗色彩,當然這也順理成章成為移植的種原庫。只是這滿江紅說來奇怪,有些地方它不請自來,而某些田坵,即使費盡力氣,將一桶桶沉重飽含水分的紅萍灑下,未過許久,只見水面一層薄薄的紅暈逐漸褪去,終至不見蹤跡。原本以為是颯時而至的鋒面雨水,將漂浮水面的紅萍沖失散盡,特別在出水口處加上攔阻的障礙物,不過這似乎也只是暫時的延命療法,只見無處可去的紅萍依憑在水邊的雜草枝葉間,最後終於不知去向。

正當自己幾乎被這難纏的敵人打敗時,事情卻開始出現了轉機。在路旁幾處水淺、土泥微露的沼澤田區,曾幾何時,看似弱小的滿江紅正一步步地擴張地盤,轉眼間便佔據了大半面積,儘管山腳下的另一半田地並未見進展,這個小小的戰果也算頗具鼓舞效果。在最後一次施放種萍之前,青松還特別觀察水中福壽螺的動靜,判斷三月之後的幾次高溫,引發福壽螺大軍的旺盛食慾,移植的滿江紅根本來不及長大,就進了牠們的五臟廟。於是乎,這次特別在移植前刈除田埂雜草,扔進水田裡,希望這些「見青就呷」的傢伙能放過紅萍一馬。直到三月中旬,局勢總算底定,地下水位較高的沼澤田佈滿了紅綠間雜的滿江紅,合計約有兩甲地。而近山一側進出水容易的三甲田坵,則是全面潰敗,總計施放了四次滿江紅,結果仍是前功盡棄,枉費一番憨功夫。

這次插秧準備作業的另一項改變,則是不再施用粗糠鴨糞等生肥,改施發酵全熟的有機粒狀肥料。這般除了省卻耗費人力的鏟糞勞動之外,最重要的是避免相同肥分元素的過度累積,反倒造成土壤的營養失衡。只是唯一的條件是不可過早施肥,否則肥份遇水流失可划不來。這下子問題來了,滿江紅繁殖成功的沼澤田區,全靠水位穩定才打下江山,追究原因才知,原來一道道石砌的田埂早已千瘡百孔,無怪乎下再多的雨也不會溢滿外流。可是這回施肥、犁地、整平的作業,卻非得滿水不可,儘管插秧的日期只剩不到一個星期,自己只得掄起鋤頭早出晚歸,跟田埂裡鑽進鑽出的大小朋友們打交道,青蛙、福壽螺、螻蛄(to-pe-a)、田鼠、美國鰲蝦跟蚯蚓…不過一個冬天的時間,這些小動物們已把田埂整得體無完膚,簡直把我們的田埂當作天然的保溫旅館。幸好經過兩年的在地訓練,對於這五甲多地的個性算是稍有瞭解,耐住急躁的性子,遇洞補土,見縫塞泥,最後在田埂側邊糊上一層田土作si-a-ge(台語收尾之意),總算讓田裡的水位漸次上升,趕上插秧前的整地作業。

算了算時間,整地完成的日子正好是插秧預定日的三天前,停止入水後靜待田中泥漿沉澱,一切似乎都配合得恰到好處,只等插秧前洩水即可。有了前兩年的經驗,看來今年的插秧作業似乎順利得多,苦茶粕也在榖東朋友的幫忙下灑佈完成,自己的心中如此盤算著。

3月22日,插秧前兩天,所有田地準備開始洩水,這是插秧前的必要動作,以免過高的水位淹沒了新生的秧苗,最適當的程度是約莫一公分上下。孰料到了田邊,自己這才意識到,原本洩水只須挖開排水口即可,可是面對兩甲佈滿紅萍的水田,可得做好防範措施,才能避免辛苦繁殖的滿江紅流失!隔壁的鄰長伯好心地指導,得在洩水口的水面上擱些雜草木枝,才能攔阻不斷外流的滿江紅,可是這麼一來,卻也減緩了水流,抬頭望了望細雨陰霾的天空,心中開始有不祥的預感。

3月23日,依舊是鋒面夾帶著春雨時強時弱的日子。起早趕到田邊,果不其然,滿江紅區域的田地依舊是滿水位,深度至少在3到10公分之間,這下自己不禁慌張起來,如果這些水不能放乾的話,好不容易播下的秧苗,恐怕有大半得淹沒在隨著水波蕩漾的紅萍底下…去年自己整整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掠溝(liah-kau),才把兩塊不到三分地的沼澤田放乾的記憶突然湧現,「淹不滿,洩不乾」正是這種沼澤田的最大特色,自己居然給忘了!記得在陰雨綿綿的日子裡,縱使停止入水,豐沛的地下水位跟雨水挹注,也能讓水位維持一整個星期,那這樣明天的插秧該怎麼辦?

這時的自己早已沒時間煩惱,這些滿江紅是否真能發揮阻擋福壽螺的功效,只能像隻無頭蒼蠅似地,在田邊踅來踱去,想盡辦法找出任何一個可能排水的管道,更麻煩的是這幾塊田地全是廉價的石砌水泥田埂,漏起水來千瘡百孔,真要排水時卻只有敲破田埂一途…屈指一數,開口洩水已超過二十四個小時的時間,卻感覺水位不減反增,時急時歇的驟雨大概是唯一的解釋。除了緊急沿著田埂邊掠溝增加排水,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上個星期填補的漏隙挖開,此時此刻,縱使能多增加一分排水都好!無奈經過曳引機的翻犁整地,粉碎的泥漿早已填補住每一吋的隙縫,即便從早已掏空的田埂底下,發狂似地,奮起五指強拉出一件又一件填補用的帆布袋、舊衣物,卻不見絲毫洩水的跡象。即使此刻水門全開,整塊田地的滿江紅也似乎有意作對似的,瞬間塞滿僅有的排水管道,也塞住了僅有的希望…

放眼四下,大雨滂沱,唯有淒涼!這該是渾身溼透的自己此時的心境,儘管平日多以種田人該有平常心自許,此時此刻,卻仍抑遏不住心頭一把無名怒火,忍不住咒罵起老天爺的翻弄…明天的插秧成敗與否已難以計較,只希望經由這樣的磨練,自己能多長一分智慧,減去一分執迷,學得面對真實自我的勇氣罷。

  • asioong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青松文選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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