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8月1日

祭‧青春的一場儀式

禁錮青春火燒島 

親愛なるあなたへ:
 


立夏剛過,從你常駐的這塊紅土地,順著都市的鐵支路,繞過半個台灣,我將自己押送到那個港邊,這是我第一次以「新生」的身份,向你的生命前進。

 

你離去時的那個浪濤,是否如同今日,我不得而知,然,聲響依然怒吼,是我從未震撼過的,即使在夢中,也不曾停止。算準了你來時的那個晝日,近六十年「鬼門關」前,機車引擎聲夾雜遊客咆笑聲之地,是否也如一九五一年五月十四日,你上岸時的那般光景?那是不可能的!四十七歲,你的身子是這麼來到了這孤島,那時正荒涼,沒有出租的摩托車店、沒有靠岸的冷飲小吃、也沒有這塊為著人權而立的石碑,我只能想像著你,赤日下,襤褸的走來,跟著你的同學和未知的生命,顛簸的站在這裡,同我看著佇立的巨大石塊、無期返家的大海和被曬傷的恐懼。


海岸山丘,十三中隊上的百合早了一步凋萎,仍然蓋不住碑上的字字姓氏,我看著老者的身影,緩步爬在土丘上,花數刻鐘,找著曾經的同伴,將百合獻祭,隆重的令人心疼。死亡之地,見證了生命,生與死是可以靠得那麼近的。你也曾親手在這裡堆砌著他者的影子吧。很難想像,這樣的彈丸之地,竟是個族群和平共生的烏托邦,沒有官階、沒有族群的隔閡,躺在這裡的多數的外省前輩以及意外喪生的故事,也曾是你生命中的真實的過客吧,然而這一切,只有每年春末的野百合,雕琢一紙純白的鐘,見證著台灣的海洋精神,守護著一段歷史,一條受難者構築的人權之路。

 

一九四七年開啟的白色恐怖,在我的時代,不是無知,卻是模糊。如同我總是在茫然的同時,佇立你的墳前,用手指攀膜墳上的《和平宣言》,若不是登載於上海大公報的和平宣言草案,觸怒霸權的上位者,也許你該能在首陽農園中,墾拓花的芬芳。我的到來,是為了重新接受一次台灣社會中,關於上幾代的迷霧,經驗一場關於不被告訴的歷史傷痕,而我會將再次被捲進這樣的歷史創傷嗎?也許吧,太多的故事,讓我無法想像,而憤怒、悲傷之後,我們該怎麼辦。我見著這群前輩,一個個走到我面前,我卻手足無措,他們壓抑、消失的青春,好像是一瞬間,再次被重現在這被放逐的海岸。

 

走過新生訓導處,那個你曾待了十二年刑期的據點,歷史記憶的破遷,還在重建。山上的勞動菜園與農場,早已荒蕪,今竟被外包廠商,以開拓觀光之名,挖了個虛偽的生態池,池邊還未建造風景,滾滾的紅土,如同你常駐之地那樣的紅,就這麼混水,塞住了你曾經來時的路。而燕子洞,仍然支撐著一面陰涼舒爽的山壁,想起你就是在這裡排演著歌仔戲、新劇和《牛黎分家》,耕南還在嘆息著那句「這是什麼世界,不僅國土淪喪,道德也淪亡」,幕終,仍舊要高唱著希望的主題曲「寬諒、容忍同齊進呀!並肩踏上光明的道路。……途光明有希望,繼續向前進。」你的劇本,在你過世後,終於被從深鎖的鐵櫃裡挖掘出來了,至於你家書中,那時被佛吉尼颱風摧殘下,重建的克難房,我還在找尋著遺跡。那座苦刑的碉堡,海已經退去一呎遠了。

 

值得一提的是,我找著了你當時的同學,也許你不記得他,但他仍記得你;他記得一九五七年,綠島運動會時你這個不老的老人,湊著身,和年輕人一起跑五千公尺,如同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二號,給孩子們的家書上寫的:「固然,我的成績是倒數第一,但是這並不叫我灰心,因為這一次比上一次進不多了,下屆還要更進步的。……我不僅保持著一定要速度跑完了五千公尺,最後還有油可加,跑了半圈快速步進終點。我不僅沒有勞煩大家拿出担架來,至今還是照常吃飯,照常工作......」,他要我跟你說,他都記得你在第二大隊的時候很會打球、很會跑,他是第一大隊的,他常看著你的表演,還記得你自我介紹時,口誤說你叫做「養鬼」,惹得大伙一陣嘻笑。也許你不知道,那年,雖然你最後一個跑到終點,隔著上一個人倒退了好幾圈,卻挽救了許許多多年輕的靈魂,他們看著你的堅持,看著你活著的勇氣,看著你年邁的身軀在最後一刻仍在衝刺,省悟了他們不該在此了結生命。要活著!

 

後來,我才知道,火燒島比起台灣監獄的殺虐,這裡是個天堂。至少不需半夜聽著腳鐐聲和槍聲。只是當你離去後,創傷的歷史依然持續著,受難的人數是一批一批的增加。直到多年後我們所處的時代,仍未給予他們一場重生的證明。曾經褫奪公權的你的跟隨者,那些稱為叛亂犯的人們,無論在哪一個政黨執政,在家產或是身分上仍然沒有釋憲、沒有證名,始終不曾給予發還。近六十年了,靈魂一個個的老去,歷史也隨之消影。這就是台灣。

 

寬恕,是什麼?原諒,是什麼?如同前年二二八事件一甲子,媒體爭先恐後的拋出,「為什麼還要悲情?」的荒謬宣言。和解的前提是,我們要知道,誰對誰作了什麼。加害人我們不知道,更多的檔案我們找不到,更沒有辦法提責任的追究。前輩們到現在還在問著,我是被誰害的?

 

多少人年少的歲月,無辜的進了牢、受了苦。二十歲從台灣離去,四十幾才重回世間,那又是怎樣的生命光景。苦的是在出獄後,那無形的枷獄,繼續折磨著;親人的不諒解、父母輩的死亡、朋友的疏離、工作的碰壁,自縊死於牢外的,又何是少數。直到他們年老至今,躲過一場場的死劫,來到我面前說「阮就都麥死呀!你們年輕的,請要好好的為了台灣打拼。阮真的沒辦法了。拜託。」我不知道那一句句的懇求,是對歷史無奈的控訴,亦或是時間已不許他們再次還魂。

 

天上的你看見了嗎?一群名為青春的人們,做了二十多年來,政府做不到的事--傾聽與對話,在這個沒有政府助力的邊緣。過去的不義、曾經受過的傷害、以及願意面對未來的和解,竟在這樣的氛圍中得以暫時的療癒。捲入白色恐怖的前輩,都是不曾有太多政治理想的平民百姓,而所謂的特務竟也只是蔣介石下的業務人員,多抓一個,多賺一筆。於是我聽見了太多的聲音,來自不知為何被抓,有太多的人影,是莫須有情境下被招供的替身,拔指甲、灌水、毆打、光照、通電,真實不說假話的人幾乎都死了,放出來的人,心照不宣,因為彼此都說了一點謊,只為了要活下來。道德瑕疵的邊界,怎麼守也守不住。

 

老先生曾被抓,只因為同村的摯友,被刑求太痛了,隨意的招出了幾個名字,於是一輩子注定與破碎的生命為伍,過了好多好多年,面對多年後年老的生命,他打了通電話給他,向他道歉。老先生只淡淡的說了一句:這不是你的錯,是那個政權的錯。

 

這些受難的島嶼子民們的後代,也這麼湠開了二三代,也許群聚我們身邊的人,正是哪個特務的後代,哪個受難者的子孫;歷史告訴我們,白色恐怖不曾消失,只是我們不願記憶、不願探源,它,就這樣存在我們身邊;受苦的人不是少數,只是他們禁聲。我們沒有悲觀的權利,因為正義還不曾真的到來。

 

白色恐怖是個抽象的名詞,但在每一個長輩和他們身上的傷痕卻是真實獨存的。它不只是二二八、不只是美麗島、不只是民進黨的政治受難;它是好多好多我們不知道的故事。如同我不曾好的閱讀你,因為我已然忘記那是一場生命。如果青春真的是一場儀式,我該用什麼樣的聆聽,解禁在人權路上前行者靈魂的禁錮。明年此時,我還能再回到這裡嗎?我還能做些什麼?

 

公民社會下,所謂的轉型正義,該是這麼開始的吧!用這我們可以做的方式:青春,將成為一種儀式,用傾聽與對話,尊嚴、溫暖著更多曾經青春著的靈魂。如同十三中隊前的台灣野百合,用更多的生命,種出一個生命。我相信,歷史能夠被穿透。就讓新的世代成為載體,用聆聽,解禁受創的靈魂。

 

故事不會消失,因為它是生命。你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們還在路上。也許還能夠留下更多的故事。

 

故事的開端,不是好久好久以前,是好久好久之後……



行者獻祭 一場青春

野百合的守護

行過鬼門關 


                                                              寫在烈焰青春火燒島人權之路之後 ‧2008 初夏


Posted by twsinun at 樂多Roodo! │00:44 │回應(8)引用(0)雲筆洇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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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啊 ... 去了綠島一趟嗎 ?

看完讓人很有感觸呢 !
Posted by M at 2008年08月1日 01:57

奇怪
猶太人拍納粹的電影,
怎麼就沒有人說「為什麼還要悲情?」
圖博人跟法輪功抗議中共違反人權、破壞文化,
就說「為什麼要這麼悲情?」
我想說「為什麼人就不能以單一標準來看待這個世界?」
Posted by 一撮 at 2008年08月2日 15:14

之前也聽說美國人準備拍南京大屠殺呀!那美國人悲情什麼?因為是某些人的痛腳所以大家都不能提不能說?

本來就是場悲劇,奇怪了,死了老爹蹲了半輩子苦窯,難道還要我叩頭謝恩嗎?難道因為這樣,被強徵的慰安婦也不能討回自己應有的尊嚴與賠償嗎?

太可笑了。這世界。

(馬的,你這篇文很催淚耶~)
Posted by darkangel at 2008年08月4日 16:47

讀這篇想起過世的一些長輩,不知怎麼沒掉什麼眼淚....可能有些痛眼淚是掉不出來的.....
Posted by ivyleo at 2008年08月5日 00:17

老先生只淡淡的說了一句:這不是你的錯,是那個政權的錯...

我家裡的長輩名字就刻在紀念碑文上頭, 特地帶他繞去看
他只是輕描淡寫的把一切看破, 還慶幸能活著看到名字
那種放下, 只有他們才懂, 那些連想都可怕的過程
他說; 都過去了, 不是嗎? 至少我還看得到孫子...
那時看他柔和的神情, 實在是我一輩子都忘不掉的!
Posted by Ferrie at 2008年08月5日 18:19

M大 我還想去綠島一趟ㄟ 要資助一下嗎 ㄏㄏ (開玩笑的啦)

一撮兄 謝謝你在朋友版上的溫暖 雖然 說不出什麼回應的話 還是是跟你說聲謝謝 要作為別人幸福的動力 我也想好好努力......

darkangel ivyleo 到那裡後就有種機動想寫下這封信給 師"阿祖" ,以前偶爾會到他墳前,祈求在台灣文學文化學習的平安和機會,常常看著墳前的和平宣言發呆,也許直到綠島,才更能感覺到和平的意義和歷史的聲音.老實說,我也寫到掉下一兩滴淚,尤其想到那些走進我生命的故事,希望他老人家在天上能看到這封信.

Ferrie兄 如果有機會的話......想見見你的長輩......老實說,歷史傷痕下的口述歷史是一見極度困難的工程,總會遇到人性的矛盾,但是,希望有機會能夠繼續努力,故事是不能消失的,這是台灣的生命.未亡,是為了見證.
九月初,已經又募到款,應該有機會讓另一批年輕人,圍頭走走這段歷史......

忙碌了一陣子 瞎忙吧!整個人有點亂! 抱歉很久沒回來這裡,希望大家一切都很好.(好像把氣氛弄得有些低氣壓 ㄏ)
Posted by UN at 2008年08月8日 22:57

每個國家都有所謂的白色恐怖。

想到綠島,就想到政治犯,
想到南京,就想到大屠殺,
想到猶太人,就想到集中營,
想到王丹,就想到六四....

玊丹曾說,回憶絕不僅僅是一種懷舊,
感傷也絕不是消沉,只是不敢遺忘。

所以民運人士中,有的人從商了,
有的人成為牧師,有的人成為命理大師,
而王丹,還是那個不敢遺忘的王丹。
Posted by Amelie at 2008年08月20日 09:03

而王丹,還是那個不敢遺忘的王丹。 說得好......
Amelie 前幾天又碰到幾個第一批到綠島的前輩,他說著他的畫,說著他的故事,他說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政府不願做回返的召喚動作,這群沒有名字的人,卻是台灣人權之路的先鋒.昨晚,有個好朋友對我說,他爺爺也是,只可惜走得太早,不然就能知道更多事了......
遺忘之後,是世代的凋零.......
歷史唯一教會我們的是,我們從來沒在歷史中得到教訓
Posted by UN at 2008年08月21日 1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