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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蟻幾乎沒有腦子，但是它們所建築出來的白蟻巢是人類根本難望項背的成就。這是不是代表，一群低智商的的生物，集體創作出來的成果可以超越高智慧的專家？從小分子的顯微世界，到生物的群聚行為，似乎有著相同的運作模式，而人類呢？


人類總是等著被告之該如何生活，所以有宗教、有神諭、有先知、更有威權，所以許多行為都得「奉XX之名」進行。於是人類總是在等待主宰的出現，也認為如鳥群、魚群、白蟻社群等，也必定有領袖或主宰。然而，事實證明，這樣的假設在這些動物行為模式上並沒有發生。人類自以為是高等生物，那麼，當如白蟻這樣的低等生物，又沒有領袖，還能作到人類所做不到的事，又該如何解釋呢？這是在讀「奈米獵殺」時，一直反覆思索的問題。

讀「奈米獵殺」，或許是因為自己過去所學，所以對於書中談到的運用細菌來生產分子等等科技方面的觀念絲毫不意外，真正讓我再三回味思索的，是一直貫穿其中的主軸：平行處理觀念，以及生物行為模式的組合。這些剛好和最近同時看的一本書「群眾的智慧」裡有許多相互印證之處。


在這兩本書裡都有提到「top down」與「bottom up」兩個不同的概念。我還記得以前在分生所時，聽過所裡的老師談過有關人工智慧的設計。以對於字型的辨認為例子，當我們看到一個中文字的一部分，或是一個寫得很草的中文字時，人腦可以輕易的辨別這是什麼字，可是相同的工作要交給電腦來作卻是困難重重。同樣的，當我們看到一個人的背影，可以很輕易的將一個人認出，但是電腦要去進行比對確認，卻也是十分龐大的工程，所以他們嘗試結合神經科學與電子科技，試圖模擬人腦的運作，不過因為過於複雜而沒有具體的進展。


這是因為過去的程式設計概念，大都是「Top Down」的概念，也就是由上而下，程式設計師努力寫出可以涵蓋所有可能情況的處理規則，提供電腦運算。就像星座算命程式，要把所有的排列組合，包括太陽星座、月亮星座、上升星座等等全部列進去。然而，規則是死的，情況會隨時會變，隨時有例外情形會出現，例如嘗試用電腦來下西洋棋或圍棋，變化就會有很多，所以到最後會發覺，想要考量完整的規則來涵蓋所有的狀況，這種「規則導向」的構想是不可能的。依此推想，要寫出一個程式具有向人腦一樣的人工智慧，能夠考量所有的狀況，以及電腦硬體所需要的運算能力和速度，幾乎是不可能的。


另外，這樣的程式設計再怎麼嘗試涵蓋所有的狀況，仍舊是依照邏輯去運算。也就是說，一切都是依照規則而行。然而，這樣就可以稱為智慧嗎？人們的思考當中，除了依照邏輯的垂直思考之外，還有代表創意、非邏輯性的、或是應變能力的水平思考。而水平思考，正是電腦程式做不到的。


然而，就「奈米獵殺」裡所敘述的，現在所謂的「人工生命」，已經有突破的方式，也就是「分散式平行處理」。這是一種「bottom up」，由下而上的概念。這種程式模仿生物的模式，在電腦中建立一些虛擬的代理人程式，將工作劃分，然後讓這些代理人自己互動來解決外界真實世界的問題。


舉例來說，現在已經應用模擬螞蟻覓食機制：螞蟻如何在最短的距離找到食物，來解決大型的網路中對於連線路徑的選擇問題。這樣的程式具有生物的屬性，所以會有適應、合作、學習、而且可以依靠外界變化而調整自我的能力。如果以下棋為例，這就好像是讓這些電腦程式代理人成為棋子，與以前透過規則邏輯運算的不同點在於，沒有人去移動這些代理人，而是棋子它們自己互動而造成結果。當然，結果可能有很多種，程式設計師可以設定以「贏」當作篩選的機制，於是一個類似「物競天擇」的新世界出現了。


但是，怎麼贏，就不是程式設計的範圍了，而是由程式自己去找出贏的方式。而甚至許多時候，這些代理人程式贏的方式可能出乎意料。也就是說，程式設計師並不是自己設計程式，而是設定好目標，或是篩選的機制，然後讓程式自己去產生程式設計師要的結果。由於系統並非預先設計好的，所以它可以產生意想不到的結果，等於是讓這些代理人自己製造出結果出來。而從某個角度來說，其實程式設計師也不知道最後這些代理人程式會產生什麼結果。


這些電腦程式代理人，通常每一個單一程式的功能都相當有限，因為他們是靠彼此的互動共同完成目標，一如螞蟻同心協力築巢或覓食。這樣的方法代表著人工智慧觀念的革新。所以，程式設計師是在最低的結構層次界定個別代理人的行為，而不去界定系統本身的行為。系統的行為是由來自數百個低層次的代理人的互動結果所產生。


這樣的情形，與早期嚐試發展出能涵蓋所有規則的系統程式有何不同？它們之間 的差異，就好像是民主制度與威權或神權制度的差異。一個能涵蓋所有規則的龐大系統，就如同我們想像要有一個全知全能的神，或是大有為的政府一樣，這個「主」、或是「老大哥」，知道所有的事情，會作所有的事情，每個問題都會有一個答案，這樣的系統，在現在的電腦發展上已經證實是不太可能作到的。因為這個世界並不是單一的。而平行代理人的程式概念，卻是以「眾志成城」的方式運作，所以的事情都可以得到結果，只是結果不一定是我們想像中的，也許更好，也許更糟，也許還有有出乎意料的所謂「突現行為」出現。這些電腦代理人們對它們的環境有自己的看法，並且從行為中表現出他們的看法。一旦程式落入迴圈走不出來該怎麼辦？程式設計師會加入一個隨機元素，讓它們隨機嚐試新的方向，而有創造力。這樣一來，電腦就會具有水平思考的能力了。因此，他們會自行演化，在演化的過程中，無法產生所要的結果的程式結果被淘汰，但是它們有時又可以整合起來，發生突現行為，再度回到舞台上。


這就像是在「群眾的智慧」一書裡所強調的重點，大多數人可能相信專家，覺得專家是全知全能，可以解決問題，但是往往由一群不是專家的人所集體形成的意見，比所謂的專家更聰明許多。所以在書中提到，在適當的情境之下，群體將聰明無比，而且通常比群體中最聰明的人，還要聰明。


這個「適當的情境」，是指：
1. 有多元化的意見存在，以及充足開放的資訊。
2. 每一個個體均獨立思考。
3. 每一個個體都能分權而作出結論。
4. 再透過適當的意見集中機制，就能作出極為準確的預測與估計。


由群眾的自發行為而自動形成集體行為，在一個滿足前述條件的情境之下，就會形成真正的輿論、或是社會價值等判斷。即使每個人的智慧也許不多，但是集合起來產生的集體判斷，卻往往準確得驚人，這在「群眾的智慧」書中舉出了許許多多的例子。


整個人體的運作，其實也是同樣的原理，因為人體有只不過是細胞群所形成的群集，而細胞也只不過是分子群所形成的群集，我們所謂的思考、理性，也許只不過是許多電子流動所形成的群體行為，而放在我們所生活的社會當中，也同樣是類似這樣的互動結果。


在「奈米獵殺」裡也舉出了幾種生物行為的例子，例如我們看到候鳥的群飛，以及飛成人字型，會以為是有領袖的一種行為，其實並不然。又如同白蟻築巢，都會依照地形地物而變化，所以全世界找不到兩座一模一樣的白蟻巢，而且若是將白蟻巢的規格擬作人類的建築，那將會是直徑一英哩、高五英哩的大樓，而且沒有空調系統，仍然保持良好的通風，並且冬暖夏涼。看到這樣的成就，難道是背後有什麼偉大的建築計畫嗎？或是白蟻當中有神奇的設計師？白蟻的神經組織很小，幾乎沒有智商，但是它們只是依循一些簡單的法則，也許只是「如果發現前面有另一隻白蟻走過的痕跡，就在左邊放一堆土」這一類的模式，於是最後就築好了一座白蟻巢。


「群眾的智慧」裡則舉出獵鷹與燕八哥的例子。群飛的燕八哥，在碰到獵鷹襲擊時，會一哄而散，讓獵鷹失去特定的追襲目標，這種被形容為「沒有哨音的集合與解散」完全是自動的行為，而且沒有領袖。高等的哺乳動物社群行為都會有領袖，但是群聚的鳥類和魚類卻沒有領袖，他們只是遵循一些簡單的原則來形成群體的行為，其實每一隻燕八哥都是獨立行動的，遵循著四個原則：
1. 盡量靠近鳥群中心
2. 與臨鳥保持二至三個鳥身的距離
3. 不要撞上其他的燕八哥
4. 如果老鷹對著你衝過來，趕快逃開。


沒有一隻燕八哥知道其他的燕八哥打算怎麼作，也沒有一隻燕八哥能命令其他的燕八哥怎麼作。它們沒有領袖，也不必遵循複雜的方法或規則，就能完成目標，利用由下而上的方式解決問題。它們並沒有「決定要遵守」這些規則，只是照著作，全是自發性的，沒有預謀計畫，鳥群只管行動。


這似乎也是演化出來的一種集體行為，因為在「奈米獵殺」裡所提及的，群居是對抗獵食者的方式。獵食者常常會因為向四面八方逃命的獵物而眼花撩亂，假如獵食者有太多移動的目標，通常一隻都不追。協調的團體行動使獵食者不知道應該要孤立哪一個，因為獵食者通常喜歡補食與眾不同的獵物。因此從實驗中發現，如果在群居動物中選一隻塗上油漆，就等於替它簽下死亡契約，因為它必定是下一波攻擊的受害者。


所以，是不是我們現代的人類仍然維持這種社會行為，所以絕大多數的人遵從約定成俗的價值觀，不敢與眾不同，不敢有自己的意見，不敢不遵從專家的領導，因為擔心成為注目的焦點，也就是成為被攻擊的焦點？問題是，在沒有獵食者存在的現代，我們在害怕什麼？過去有的禮教觀念、三從四德、貞節牌坊等等已經逐步在被我們揚棄，然而文化上的威權卻依然存在著，許多人仍然活在深深的恐懼當中，不敢挑戰傳統，不敢背棄主流，不敢與眾不同。是因為真的為生活所逼，還是因為奮力為自己辯駁掙扎太過疲累？


馬斯洛的五大需求裡，最後一個階段是自我實現。然而，這裡的自我應該從何而來？究竟是實現自我的理想，還是只是讓自己符合社會主流價值的期待？那麼，自我在哪裡？看看現在台灣的腦殘媒體、滿天的名嘴專家無的放矢的污染洗腦、一大群還沒有從威權世界走出來的人們、眾多沒有自我判斷能力的人們、處處是不願意為自己負責的人們，想像有所謂的「自我實現」，是不是太過天真了呢？


現在的社會當中，往往資訊受到許多的操縱，尤其是媒體的運作，會讓資訊呈現不對等的傾斜，導致群眾的判斷偏頗。在有心的操作之下，所形成的集體行為可能十分的可怕。看看歷史當中，絕對不乏這樣的例子，例如二次大戰前的納粹對猶太人的偏見、中世紀時代歐洲對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女性冠以「女巫」之名的獵殺、中國的文革、中國莫名而狂熱的民族主義等等。


經過操縱，或許可以暫時達到某些特定的政治或經濟目的，但是這也同樣會有演化的不確定性存在。就如同透過群體的集體智慧、或是說演化，會獲得解答。只是所獲得的，真的就會是我們所預期的答案嗎？生物，或是說自然界，不一定會按照我們所想的方式，我們所設計的路去走。這一點，在以前唸書做研究的時候就已經深深的體會過了。牽涉到生物的東西，往往都不是我們可以精確預期的。這是因為我們了解的太少。而運用生物自然的演化法則，更不是我們可以預期的。


相較於白蟻，我們人類到底高等了多少，我們人類到底是高等在哪裡？回到現實生活，究竟人類適合什麼樣的制度，似乎不言而喻。只是我一直在思索，為什麼人類總不願意為自己的生活負起責任，為什麼總是要等待領袖，或是只能從眾？我們真的需要一個神嗎？我們需要一個大有為政府嗎？或者，從小地方來說，為什麼我們總是期待別人給自己幸福，而不是自己去變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