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海的部落格

　　我沒有看過張愛玲的原著小說，但可以感覺導演李安相當用心地在詮釋一個故事－一段充滿懷疑、恐懼與情色的愛情。


　　關於劇情的賞析，有許多網友已經分享過他們精采的看法，而我想分享的部份會著重在電影的隱喻。


　　首先是電影裡面不斷出現的「打麻將」場景，李安先以一場女人間麻將戲作為開場，牌桌上的對話與手勢，巧妙地展示女人之間的權力關係。在電影裡面，麻將是重要的象徵，意味女性世界交流與討好的方式，也藉此表現女性世故與純真的對照。

　　王佳芝的本質是純真、喜愛安靜的，當她在香港與眾人公演愛國話劇獲得成功後，大家喧鬧慶祝著，只有王佳芝靜靜地走出喧鬧的氛圍，獨自一人坐在公車前頭，她的純真、執著使她與牌桌上的世故、心計格格不如，因此她總是牌桌上的輸家。


　　接著是杯子上的口紅唇印，唇印是愛與慾的象徵，也可以視為女主角留情或引誘的依據（補充：第二次看「色戒」時，有些不同的解釋，口紅唇印也許是王佳芝情緒與個性的外在表徵，因為在杯子上留下唇印其實是不雅的行為，但王佳芝卻緊張（又或者純樸）地犯下這種富貴人家女子不該犯的錯誤）


　　還有性愛之後，導演忽然帶到一條狼犬惡狠狠的模樣。狼犬是負責搜索、誘捕的動物，導演在此暗喻這段性愛帶有狼犬的凶猛、野性與原始，也同時夾雜著懷疑、諜對諜的氣氛。電影中出現了三次狼犬，強化了劇中懷疑、隨時可能洩漏秘密的氛圍。（補充：也暗喻男女主角彼此之間的懷疑與窺伺）
　　

　　電影中的主軸是易先生與王佳芝的三場性愛戲碼，這三段性愛的姿勢、氣氛、對話也蘊含著兩人之間關係與感情的微妙變化。

　　
　　回到之前的主題「到女人心裏的路通過陰道」，其實早在王佳芝與梁潤生的第二次性愛裡，王佳芝就已經能體會到性愛的歡愉，儘管第一次的初夜她是多麼不情願而痛苦的。

　　初夜的性愛，夾雜著痛苦與背叛，她氣鄺裕民若對她有意，為何不願意做她初夜的男人；於是她自我放棄，又或者帶了點報復的意味，她犧牲了寶貴的貞操，只為了一段如同孩子般扮家家酒的刺殺任務。

　　但與梁潤生的第二次性愛裡，身體誠實地傳達性愛的愉悅，她感到羞恥，同時感到憤怒，所以她在面對梁潤生說她有了反應時，怒斥道：「我不想跟你討論這個問題」。
　　　　　　　　　　
　　還記得王佳芝曾這樣描述過易先生：「他還要像毒蟲一樣往我心裡鑽，越鑽越深」，越鑽越深的究竟是心裡的探井，還是隨著陰莖不斷掏取陰道而夾帶進的激情與愛意呢？


　　王佳芝與易先生的第一段性愛，是在兩人相隔三年之後發生的。但這段性愛，沒有相隔三年的激情與想念，有的只有易先生的粗暴。但王佳芝在性愛結束後卻流露一抹淡笑，她的陰道終於捉到這尾三年前漏網的獵物；但是，易先生對她也尚未放鬆戒心，從易先生在性愛中一直居於王佳芝背後，不願讓王佳芝看見他的臉可見一斑。

　　兩人的第二段性愛已經有了微妙的不同。兩人終於有了面對面的性愛，意味易先生放入了感情，也意味王佳芝的投入，兩人已經不再是獵人與獵物的關係，雖然稱不上愛人，但兩人的體溫與感情終於彼此交流。如迴紋針一般的性愛姿勢，也象徵王佳芝已跌入這段扭曲的情網，難以自拔。


　　王佳芝對著指揮任務的老吳說：「他還要像毒蟲一樣往我心裡鑽，越鑽越深」，這是她最後一絲的呼救，她擔心任務再不趕快執行，她就要陷進去了。這正好也呼應老吳對她分析的長處：「她只是在扮演麥太太」－一個發生外遇而動情的女子，而非特務。


　　第三段性愛，王佳芝在上，易先生在下，女方終於握有了性愛的主控權，可以主動追求性愛的歡愉，而男生也甘願退為被動的角色，將權力釋放。此刻的王佳芝感受到羞恥與恐懼，她認清了或許自己已愛上眼前的男人，卻無法輕易地對這樣的事實釋懷。她頭向左望，看見了床頭一把槍，身體正在擺動的她卻無法拿起槍來直接做個了斷。拿著枕頭用力地蓋住易先生的眼睛，或許是羞恥、或許是感受到自己的難堪，但與她跟梁潤生的練習是截然不同的，此刻她是因「愛」而不堪，而非為「性」而羞恥。

　　性愛的最後，王佳芝流下了眼淚，在這場狼犬與獵物的競逐中，她成了輸家，成為感情的俘虜。


　　還記得易先生把王佳芝找來一間日本的歌伎廳，她誤被拉入日本官兵的房間，看見一群中國妓女嗎？她難過，認為自己就像是一個賣娼的女妓，於是當易先生要他猜來這裡的目的時，她說道：「你想要我當你的妓女」，這句話是一種呼救，是一種不滿，因為不想只當個妓女，卻說出反話來，只單純一句話，已洩盡她對易先生的感情，而一曲「天涯歌女」，更道盡王佳芝身陷情網的感動與無奈。


　　「天涯呀海角　覓呀覓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哎呀　哎呀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鄺裕民只能給王佳芝一顆失敗後的自殺藥丸（補充：雖然這顆藥丸是老吳給的，但鄺裕民除了那遲來的吻，似乎也沒有再給過王佳芝什麼了），易先生給了她一顆鴿子蛋大的美鑽，前者愛國更重愛人，後者愛她更勝老妻，因此她動了真情，打壞了任務，也將自己送上黃泉。


　　最後，王佳芝還了易先生的美鑽，卻也沒吞下象徵鄺裕民的藥丸，或許這最後一刻，她只想做回她自己，忠於自己對真愛所做出的選擇。


　　易先生離開房間後凌亂的白色床單，暗喻糾纏在兩人心中的愛。性的間諜遊戲，最後帶來的是愛的遺憾。

　　（補充：王佳芝離開寶石店之後，坐上了前頭綁著個風車的三輪車，風車轉啊轉的，不也意味著王佳芝如風漂泊、沒有歸宿的人生，不也呼應著王佳芝在淡淡風雨中的一抹淺笑，笑的不正是人生少有的快樂與自由呢？）


　　「色」，終究「戒」住了女人，正好呼應了張愛玲的話「到女人心裏的路通過陰道」。


　　「哎呀　哎呀　郎呀穿在一起不離分」石礦場迴盪的，終究不是王佳芝對鄺裕民的初戀與忠誠，而是她對易先生的情深與意重。


　　總結來說，「色戒」是一部相當「李安」風格的電影，充滿許多意味濃厚的隱喻，讓我們可以從導演的眼裡看見他所想描述的世界。或許「色戒」有些大男人主義的觀點存在，但在那樣的時代，存在這樣的文化脈絡也無可厚非。而對我來說，這只是一段單純的愛戀，一段在懷疑、恐懼與情色中所萌生的愛情。



中文片名：色戒
英文片名：Lust, Caution
導演：李安
編劇：張愛玲
演員：梁朝偉／王力宏／湯唯／陳沖
影片年份：2007
片長：158分
上映日期：2007/09/24
出品：Focus Features
發行商：博偉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