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9,2005
他們的世界
前夜從豐年祭回來,念念不忘。隔天又跑去光榮,再次參加山林裡的秘密祭典。這夜氣氛更熱,場中的男子正嘿哈汗轉著圈子。一位帶著薄醉神情的阿伯說,這時辰只有族內男子可以下場,「再過二十分鐘你們就可以上去一起跳啦。」
隊伍由耆老帶頭,接著是中壯年和青少年。服飾披掛略有不同,可能象徵不同身分。有人如祖先一般赤足。眾人的唱和聲如綿密堆疊的海浪,一波波濺起,環繞,持續將氣氛推至更高的沸點。我端坐圓心,幾要暈眩。
可以下場了。我左手牽學妹,右方則隨時有新舞者加入或退出。見我們面生,會伸頭探問:「台北回來的嗎?」或指指另一方,「是他們的朋友?」不請自來的我們有些尷尬,不知這樣擅闖是否得當。對方倒很大方地繼續和我們攀談,或遞來米酒:「不喝的話等會兒腳會打結喔。」
歌舞大抵分兩種-阿美族支系眾多,形式未必盡同,在此僅指光榮社區-很快地我便能跟著踩踏唱和。兩年前曾帶幾名來訪的德國人參加豐年祭。他們問我,這些歌在唱什麼呢。我愣了一下,從沒想過這問題。而此際吟哦著hey ha han,腦中忽然想起胡德夫的那段話:「以前部落根本沒有『演唱』這回事,沒有音階、五線譜或所謂的音樂老師。當然更沒有評分或不及格;就是由衷的想要歌,想要NaRuWan Haiyan。幾個虛詞,就能夠表達喜怒哀樂、任何一種感覺。」那麼自然的進入歌唱氣氛裡,讓靈魂被催化,被撫慰。而不時拔高的狂野呼喚,既像在召喚神祇,也像神靈現身的嘶喊,聲聲驚破夜色,直衝天際。此非人人能也,久受城市荼毒的我,就什麼也喊不出。
原以為舞步容易,不難模仿,然我缺少土地和山靈滋養的細胞,註定只習得皮毛。例如我身邊這位壯年男子,容貌五官一如其他原住民出色,裸露的上身結實黝黑,像極穿梭山林的驍勇獵人。相較之下我蒼白的像病人。他的神情既莊嚴也激越,踩踏之姿極為認真,散發一種難望項背的神秘氣質。就像楊牧曾形容的,「粗曠,勇敢,純潔,樂天,在青山綠野中生長,而似乎又帶著一種宿命的欠缺。」我們沒有交談,他倒是頻頻為自己手汗過多道歉,讓我很不好意思。
晚風沁涼,月光如水,這場儀式還要跳到天亮。儘管他們的神話、傳統、禁忌,對我來說仍是無法進入的世界,但融入一場歌舞似乎不難。就算不清楚自己融入了什麼-這是歡慶豐收的祭典,我連他們這年過得好或壞都沒概念-但知一股沸騰的暖流震動著我,陌生卻巨大。我由衷羨慕起這樣盛大虔誠的傳統儀式,天曉得這年頭在都市過年還不如情人節或耶誕節熱鬧。
返家後雙腳疲憊,躺在床上無法睡去,精神卻是亢奮且恍惚的。嘿哈汗的樂音不斷圍繞著我,像下了蠱一樣滲入血液。我懊悔自已的提早離席,只能在想像的樂音裡神遊他們的世界,彷彿那位氣質神秘的黝黑獵人,還牽著我的手載歌載舞,等待太陽從檳榔樹後升起。
註:題借楊牧《山風海雨》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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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幾次天災之後卻被他們強軔的生存本能而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