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的瞬間

理想的夏天，是說什麼都要去海邊的。單去海邊看海還不夠，非得抹點防曬油，踩幾下海水，曬得通透才算數。

妹妹來花蓮出差順道玩耍，想安排一天學衝浪。我原只答應當地陪，後來禁不住凹也跟著報名，便一起搭著客運沿海岸線前往磯崎。這天的海不算太藍，但早晨的陽光已經很烈，大片灑下海面如跳動的碎金，閃著盛夏的光澤。公車駛過海邊的村莊，山裡的部落，大型主題公園，海邊的養牛牧場，來到花蓮唯一的海水浴場。步入路旁的衝浪俱樂部，教練賢伉儷正等著我們到來。

俱樂部雖小五臟俱全。前廳有桌椅電視、解說白板、寄物櫃、衝浪週邊商品、當然還有五花八門衝浪板。中間是簡單的通鋪房間，可容七八人，一夜住宿收三百。最後方則是浴廁廚房。而屋子前方的小空地，無論看海發呆，吃飯飲酒，和狗狗玩耍，都很愜意。

這日學生不多，就我和我妹兩位。更衣下水前，上點室內課先。衝浪板種類，週邊配備，海流方向，各種注意事項等等等，教練介紹的很仔細，我一路點頭也不知記得了多少。聽完課，吃便當，換裝，塗滿防曬油，便朝海灘出發。

我原以為衝浪時穿泳衣就好了，君不見霹靂嬌娃們身著比基尼在浪裡全速進攻，性感逼人。但一來為了防曬，二來避免磨傷，女生還要留心走光，最好穿上衝浪專用衣褲。我們初學，在泳衣外罩件貼身長袖，也就夠了。至於像教練這種置膚色於度外的瘋狂衝浪者，早已不怕曬也不畏傷，當然要露出結實的上半身讓大家羨慕羨慕。

要下水了嗎？還沒。武者習輕功必先陸上練習，衝浪動作也得先在岸上比畫一番。基本動作是這樣：先趴板上，以肚子為使力點，胸前至膝蓋貼板，頭略抬小腿微舉，然後雙臂划水前進。這是第一道姿勢。待教練喊「跳！」，全身如遇電擊般彈起，雙腳張開，重心在後，雙手擺出黃飛鴻招牌手勢（但手心朝下），再加上炯炯眼神，就是一個帥氣滿分的衝浪姿勢。我真巴不得前面有面鏡子讓我欣賞一下。

不過帥氣程度並不重要，能敏捷的躍起才是強者。「先練個十幾遍！」教練一聲交代，我和我妹蹩腳的重複趴下和跳起。幾回下來，還未下水的兩人已像擱淺的海豚，瞪著大眼奄奄一息。

不過這還不是我們最遜腳的時刻。

眼前的磯崎是一個月型的美麗海灣，沙灘緜長，海水清澈。浪潮不算大，很適合游泳和初學者衝浪。這日人潮不多，泰半是親子出遊，感覺相當淳樸，不至於被猛男辣妹電瞎。戲水區僅畫一小塊，浮標外的另大半片海則安靜的躺在陽光下，像一面寂寞的的鏡子。衝浪活動的勢力範圍並不在浮標區內，因此當我們終於懷抱長板，划入大海之際，四周幾無人影，眼前只有海，與更遠的海。 

學以致用的時候到了。划水，坐板，撐板，都不算難。我們划到離岸數十公尺處，轉向岸邊，等待浪頭，準備更重要的動作。剛才所有的練習都為了這一刻。「一、二、三…跳！」我聽從口令，撐起雙手，就要奮力一躍，但雙腳還沒來得及跳起，板子就翻了，整個人重重跌入海裡。

浪頭來了，啪搭將我和板子一起淹沒。

沒關係，喝一口海水不算什麼，我有整個下午可以練習。拉回板子，爬上去，往外划，等待浪花，然後奮力一跳。摔下，重來，再摔，再重來。頂頭陽光猛烈，海水鹹不拉幾灌了滿喉，嘴唇和手指都洗皺了，然而學習進度趕不上苦情程度。我們在偌大的海上繼續孤獨的搬演狗吃屎的戲碼。教練說，一般男生練習不過三回就能成功上板，力氣較小的女生若平日常運動也有機會。不幸我和我妹這兩株朽木，就算教練將板子扶穩，咬牙拼了命使勁嘗試，還是逃不過一再落水的悲情宿命。

不知是教練教累了還是我們放棄了，總之渾身無力，先上岸休息。攤在涼椅上灌幾口開水，看戲水的人大聲歡笑。黏膩的空氣裡傳來擴音器播放的西洋歌曲，聲嘶力竭的與風聲海浪奏起不搭嘎的協奏曲。雲朵很輕，光影一點一點傾斜，適合瞇著眼讀小說做白日夢。這是貨真價實的夏天。

既然站不上板，教練建議試試趴板。趴板(body board)顧名思義，趴在板上便能享受衝浪樂趣，尺寸約比一般浮板略大。只要右手握住板右前端，左手扶著另側中央，浪來之際往前一趴，打水，便能順勢向前飛去，算是幼稚園等級的衝浪技巧。

儘管簡單，我們還是試了許久才勉強成功幾次。每回浪來只見教練輕盈的乘板飛行，我們卻原地不動或直接翻覆。訣竅在於衝出的方向，握板的力道，壓板的技巧等等。好不容易有些心得，浪卻很不配合的開始轉小。每當我們懷抱板子引頸翹首，卻苦候不到好浪，便乘機將自己的學藝不精怪罪給這片海。

衝不了浪，把昂貴的衝浪板當浮板，漂著晃蕩總可以吧。不幸浪變小，海流也默默的轉強了，一不自覺間便被海流帶往遊客中心的反方向。那兒沒有人影，海面廣闊而寂靜，整片海洋唯我專屬。然這絕非什麼奢侈的幸福。我像隻樹葉上的小螞蟻無能為力，只能趁飄到宜蘭之前趕緊往岸上划去。偏偏此刻開始漲潮，原本清淺的海開始向前洶湧，我明明離岸那麼近卻踩不到底。雖然表面上看來並無二致，前一刻還親切溫暖的海，忽然就不講理了起來，任何對抗的動作都只是徒然。

上岸後我不死心的改抱長板下海，以為長板較重可以略略抵抗。結果也是灰頭土臉的趕緊上岸保命。幾個看起來比較厲害的衝浪者，無浪可等也紛紛上岸了。現在只剩下一般的戲水者，在狹小的浮標範圍內開心的游泳，坐香蕉船，在救生員的看管之下。

我忽然不那麼抱怨管理單位為何將游泳範圍畫得如此狹小，這也許是對海的一點敬意（雖然還是太狹小了，白白浪費緜長的海灘）。而不被浮標範圍管束的衝浪，雖是追求快感與自由的活動，同時亦背負等量的危險與責任。衝浪者學習的不只是敏捷帥氣的動作，還有對海洋的認識與敬畏，甚至對海洋保育的意識。教練提及去金山衝浪的經驗，人潮擁擠，被衝浪板夾到手就算了，戲水之際還有保利達B瓶漂來，實在掃興。我想起即將舉辦第N屆海洋音樂祭，那片流失的海灘，忽然非常珍惜這塊有點遺世的海水浴場。

衝浪是極費體力的運動。回家後忙著按摩四肢，美白臉部，照料被曬痛的腿背（是的，因為一直趴在板上，防曬油抹不夠的大小腿後方第一次被曬紅），而且還暈浪！極度疲倦的我躺在床上，床墊卻如飄在海上般，輕輕晃著我的腦門和身軀，伴隨浪花的聲音，海風的溫度，將回憶一點一點滲入藍色的夢裡。

註：題借北野武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