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5,2007 02:59
【 剪報】《江湖三部曲之二》李登輝 (吳音寧)
2007-03-1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吳音寧
《江湖三部曲之二》李登輝
李登輝主政的國民政府,於一九九○年通過八兆五千七百六十九億的六年國家建設計畫,預計進行七百七十五項工程,譬如在楊儒門出生那年動工、曾負債六十億停工的彰化濱海工業區又復工了,沿海農漁牧養殖業陸續傳出污染,世紀之毒戴奧辛在空氣中、在土壤底、在水的流域中積累,吃入魚蝦蚵仔的體內,吃入夜鷺小白鷺等野鳥體內(日後檢測野鳥體內戴奧辛污染值高得嚇人),吃入雞鴨鵝豬牛羊等體內,二○○五年不是特例的、爆發大規模的毒鴨蛋事件,「鴨農藉酒消愁苦笑說:『有養也是死,沒養也是死,沒人敢買,只好自己吃。』」有毒的循環。又譬如高雄林園工業區的污染事件,於一九八九年爆發流血衝突後,中油直接發放給村子裡每個人八萬塊的賠償金;但「污染者付費」並不代表「污染者負責」,一地一地,「污染-抗爭-賠償」的模式正在上演。
發放賠償金(或回饋金)進駐農鄉的、還包括毒水滲入地下水層的垃圾掩埋場、排放黑煙的焚化爐、以及一座座日夜吞吐火焰的火力發電廠,在台北城外的林口、在苗栗的通霄海邊、在大肚溪北岸、在紅樹林生長的高雄鹽田村、乃至澎湖的尖山村……用電量最少的農漁村,矗立起最多的高壓電塔、變電所,纏繞的粗黑的密密的高壓電線,輸送電力到城內、到工業區內(一刻都不准停的),到二○○四年小小島嶼「已」密佈四大核能發電廠、十一大火力發電廠、以及眾多位於河川上游的水力發電廠,但台電仍表示,為因應「國內高科技產業電力需求大增……」,必須再編列新台幣兩千億元,擴大發包,興建進口燃煤的發電廠,在那裡呢?當然不會在台北城內,而是在彰化的線西、崙尾,在雲林的台西、西湖、口湖等地、曾經的農鄉。
曾經的農鄉,農地節節敗退(變更地目)給高耗能、高耗水、高污染的工業廠房進駐,又譬如王永慶的台塑六輕,原本打算到宜蘭設廠,於一九八七年遭宜蘭縣長陳定南阻擋,到一九九○年,據載有陣子王永慶的弟弟王永在,天天陪李登輝打高爾夫,不過在「陳定南出言頂撞,總統拂袖而去」(聯合報標題)後,轉而進駐雲林、曾經金黃色的小麥田,名副其實存在的麥寮鄉。
李登輝把一千九百五十多公頃的國有土地(約等於麥寮鄉的三分之一),以每坪九十六元的價格,出售給王永慶,然後在一九九三年,海島台灣又創紀錄的、出現「枯水年」,缺水缺水缺水,經濟部水資源局評量過後,將各大水庫列為「救旱階段」,並表示明年度一期稻作將被迫更大面積的停灌之際,台塑六輕在抗議聲中動工了,同年動工的,還有一項名為「集集共同引水工程」的計畫。
一在山、一在海,一公共、一私有的兩大工程。
集集共同引水工程,總工程預計花費三百億元(其後並追加預算),從南投山區的濁水溪上游,築起軸長約三百五十公尺的水泥大壩,名為集集攔河堰,然後往下游徵收約七十二公頃的私有地、用掉將近五百公頃的河川地及公有林地,鋪設長達約八十九公里、曲曲折折的水泥渠道,直達雲林海口。
做什麼用?
「增加新水源」(可是沒有)、「減緩地層下陷」(也沒有)、「穩定農業灌溉水源」(騙肖仔)、「節省渠道維修費」(怎麼可能?預算只有越編越多)、「增進防洪功能、減少生命財產損失」、「改善農業生產環境,促進地方產業升級發展」等(都只是空話),在經濟部水資源局所列的長長一串、日後(二○○一年)主體工程完工後回頭檢視,幾乎完全沒有達成的功能中,倒是有一項如期實現了,那就是「提供雲林離島工業區用水」。
所謂的雲林離島工業區,講明白,就是王永慶的台塑六輕。
講明白,就是政府花費人民數百億的稅金,從河床(大多透過黑道設立的砂石場)抽挖砂石,去上游築起大壩,然後攔截水源,一路,沿著凹槽型的水泥渠道,只為了更集中更快速的送水去給王永慶的六輕使用。
奉國家建設之名。
集集攔河堰不過是六年國建、七百七十五項工程中的其中一項,而六年國建還沒建完,國家就會再通過新的名目,編列新的預算,發包新的工程;至於被建設過後的濁水溪流域,如同其他河流的命運,「龐大的水泥工程,把溪流與人民的生活空間隔開……砂石業就在攔河堰周邊河床上興旺起來。水泥堤防不但阻絕了爬蟲、兩棲生物上下產卵繁殖的生機,而且無法防範倒灌的洪流……」
「除了北岸的排沙道偶爾放水排沙之外,平常時候幾乎沒有『餘水』可以分潤下游,整個濁水溪下游的河床就像一片焦渴的礫石地……」
水啊水啊給我們水啊
吾鄉的廣大農田
隨處張開龜裂的嘴巴
向圳溝呼喊
水啊水啊給我們水啊
吾鄉的大小圳溝
一一袒現枯竭的河床
向水庫呼喊
──引自吳晟〈水啊水啊〉
但是……
幾百年的家業祖傳
最後全輸給經濟發展
水源分配的優先順位
他的雨鞋、他的斗笠是否明瞭?
──引自羅葉〈春雨落在休耕的心上〉
一九九二年二十七歲的詩人羅葉,發表〈春雨落在休耕的心上〉這首詩,寫到春雨落下了,「莊腳性格的雨水不懂規矩/亂七八糟淋濕全村的驚喜/吵醒雨鞋和斗笠,吵醒/稻埕旁冬眠的耕耘機」;是立春了!雖然去年的收入總像前年一樣,賣不到好價錢,好歹又來到播種的季節,雨鞋不想待在滿佈灰塵的牆角,斗笠張望著,耕耘機生鏽的筋骨更是頻頻催促,發動吧!發動吧!但農人走出屋外,望天望地,卻猶豫了。
因為水庫密佈的島嶼又缺水了,政府不止延續之前每遇缺水就採取農田分區輪灌的措施,更進一步實施停灌的政策,由經濟部帶頭違反水利法的規定──照規定,水權優先使用的順位,依序是家用及公共用水,再來是農業用水、水力用水,最後才是工業用水──透過農田水利會,調度第二順位的農業用水去給最後順位的工業使用,致使一地一地的農田,被迫停灌、無水可耕。
經濟部面對農民層出不窮的抱怨、抗議之聲,除了「官員在報紙上,官員在/黨國經營的報紙上鄭重宣導/水源分配以工業優先」(引自〈春雨落在休耕的心上〉),也在各個停灌區,發放些微的補償金;只要領取補償金,農人就被規定,不准再下田耕種,否則「一經查獲/原有的補助款立即取消」。
可是春雨落下了呀,不等氣象報告,也不管規定──雨還沒有被分配、還沒有成為「水資源」──像是給予所有生物活命的機會,農人猶豫著,是種或者不種,是休耕或者春耕?春雨搔癢似的落在工作權被收走(買走)的農人心上。田地在等待著,幾千年的農作文化與勞動價值,也在等待農人是否延續?在羅葉的詩裡,農人終究不忍與田地分離的、穿上雨鞋戴上斗笠,走入天地間孕育作物,但現實裡越來越多農具被堆放入倉庫,甚至丟棄。
休耕的田地一地多過一地。
母親,你終於可以和你的田地
閒閒過日;不必再操煩稻作
有無缺水、有無欠肥、有無疾病蟲害
不必再趕時趕陣犁田、插秧、除草……
母親,你從年少依托田地
整整一甲子而有餘
度過戰亂、度過匱乏,也經歷了
工商文明快速變遷的再三衝擊……
但國民政府來台,短短不到一代人的時間,就要滅農了。
母親,你實在難以理解
你一粒一粒都這樣惜寶的米糧
只要仰賴國際強權的傾銷
並要求自己的田地休耕,任其荒廢
──引自吳晟〈你不必再操煩〉
一九九四年吳晟操煩的發表這首〈你不必再操煩〉,訴說農人面對休耕政策的無奈與擔憂,那年據統計,全島休耕農地約六萬餘公頃,隔年(一九九五年)行政院將統籌全島灌溉系統的農田水利會,納歸為水利署管轄;至於水利署歸誰管?是的,到九○年代幾乎不再有「河流」──水泥渠道也可以算是「河」嗎──自由流動、而土石流動不動就暴動的水的流域(江湖啊),通通都歸經濟部管轄。
一路,獨尊經濟發展的政策,調度逐年遞減中的農業用水,去「支援」需求量越來越大的工業用水,到一九九七年,經濟部更以「水旱田利用調整計畫」之名,會同權力位階較低的農委會,全島發放休耕補助。
不要再種作了!政府鼓勵農民休耕,雖然據研究指出,每公頃水田每日可吸收約三千兩百輛汽車行駛一公里所排放的二氧化碳量;雖然據報告發現,水田對調節氣候的功能顯著,夏天時,每公頃水田約具有兩千六百台冷氣機的冷房效果,冬天時水田釋放的熱流量又相當於五千台的電暖爐;雖然水田還可以調蓄洪水、補助地下水、減緩地層下陷(據估計,三十八萬公頃的水稻田約等於六座翡翠水庫的有效蓄水量);雖然水田是蜉蝣生物、水生植物、田螺、青蛙及各式水鳥的棲居地;雖然水田孕育人類活下去必須的糧食……,但在二氧化碳量排放過多,造成氣候暖化、水土保持不良、水庫淤積優氧化、地下水位又伴隨著地層下陷的海島台灣,政府仍然政策性的鼓勵全島休耕。
休耕吧!不要再跟工業「搶」水了,休耕吧!還有「補助」可以申請。
制度性的金錢發放,致使種作老是賺不了什麼錢的田地,一季休過一季,形成廢耕的狀態,廢耕的狀態,又牽連上下游的農作文化及產業技術都跟著廢了,跟著廢的田地,陸續成為盜採陸砂的溫床,被盜採過後的坑洞,則「剛好」回填從城市運出、從工業區運出、無處可去的垃圾,而滿是垃圾的田地──還稱得上是「田」嗎? ──土壤結構被破壞,長不出農作物,廢水污水毒水更悄無聲息的、以人類聽不到、但種植物都哀嚎的速度,滲透入地下水層,進入水的循環中。
水啊水啊!
「政府把最珍貴的水資源,雙手捧給財團廉價使用,卻讓大地失去水的涵養保護,讓農業脫水而死……這是否是另一個有計畫消滅農村的陰謀?」
出生新竹關西、一九九二年挺身出來反對農藥廠、繼而從事有機釀造及環保運動的徐蘭香,在座談會及文章中反覆說道,「請正視農民的工作權以及農業水權」,因為水是萬物生命的泉源,不該成為少數有錢人優先享用(甚至獨享)的水資源。但發展的政策,從上游攔截水源,為了供給永不滿足的工業運作賺錢,不惜讓下游交織密佈的灌溉水路缺水了、崩壞了也不再修復。循著同一套調度模式,到二○○四年經濟部再度會同(聽話的)農委會,提高休耕補助的價碼,農人若一分地每期翻耕兩次,可申請到四千一百塊,若種植綠肥作物可申請到四千七百塊,幾乎等於種稻扣除成本工錢的收入。於是沒有意外的、休耕的田地到二○○五年,據載已達二十八萬公頃、已首度超過全島耕作的面積。而春雨,滴滴答答的、繼續落在一小塊、一小塊猶原美麗卻時常缺水灌溉的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