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4,2007

【 剪報】《江湖三部曲之一》江湖 (吳音寧)

2007-03-12╱中國時報╱第E7版╱人間副刊╱吳音寧  
《江湖三部曲之一》江湖 
  
  

   家鄉啊!已是回不去的土地,偏偏城裡的邏輯,對任何一位鄉下來的、學歷不高的男子,也不曾善待。朋友再怎麼變裝,仍難掩土味、台味及「下港腔」,不是都城日後慢慢接受的中產階級男同性戀者,只能就此漂泊,恰如他年少的預言……

  一九九○年三月春雨落下,山海屯的村庄從夜與黎明的交接處甦醒,我也張開眼,刷牙洗臉,換穿制服,往書包內塞入課本週記、以及準備帶到學校與同學分享討論的「課外書」,上學囉。沿著莿仔埤圳旁的水圳路,到溪州街上等車。等車的所在像是約定俗成,沒有公車站牌。我和同鄉的高中職學生們眺望著,曾經,尚未民營化的台汽客運,會從路的那頭來到,然後約一個小時後抵達彰化市區的女子中學,曾經,全台只此一條,升學的管道,是農家寄望子女階級晉升的主要出路,考試考試考試,只要教科書背得好,其他什麼都可以不管、什麼都可以不懂。

  我背書包衝入有教官看守的校門口,八點一過,就算遲到。我常遲到,常和同樣遲到的林淑芬,在午休時間被罰勞動服務。革命情誼,或許從共同違規開始?縱使逾越的只是校規,上課下課,三五個高中女生組了個讀書會,分享一些課本裡不肯教的事,並且策動全班同學拒填老師在課堂上發放的、入黨(中國國民黨)申請書,而被教官特別「關注」。

  日後,島嶼的教育體制隨著威權時代走向民主政體,也從單一的聯考制度中鬆綁,朝向多元入學方案,不過,就像台灣的民主化伴隨著金權化,教育在開放的同時也被企業化、商品化了!村庄小學沿著農家收入普遍較低、農村資源較少、文化強凌弱、貧富差距拉大的背景,到九○年代末,屢屢因為學生人數太少,教育資源不夠,遭到廢校、裁併的命運(彷彿是個隱喻),我八○年代末就讀的農鄉中學,升學競爭力也越來越弱。

  但彼時高中生的我,擔心的不是這個,氣憤的方向也還在摸索。坐在教室窗內,國文課,沒有讀過什麼賴和、呂赫若;歷史課,課本裡沒有二二八、沒有白色恐怖、沒有二林蔗農事件;地理課,不知道彰化縣有哪些鄉鎮?鄉鎮裡有哪些村庄?村庄裡的田地上,成長了哪些作物?作物在驚蟄春分、春雨落下時,款擺出哪些各異其趣的生長特色?

  春雨落下時,我低頭,在教室內默背三民主義的考題,偶一抬頭,憂慮起遠方都城,「中正廟」裡靜坐的學生淋了雨,會不會受寒?會不會熱情消退?


  三月野百合學運,台北城內近四十年不用改選的老國代(被稱為「萬年國代」),正上演一齣,最後一搏的戲碼,遲不肯退休,除月薪十萬──差不多是彼時農家一人一整年的收入──更追加出席費用至二十二萬。「同胞們,我們怎能再容忍七百個皇帝的壓榨!」的布條於是拉開,數千名學生與群眾相聚在歷史的廣場上抗議,為期六天,然後解散。我眺望著城,政府在那裡、反對份子也在那裡的城內,李登輝靠著六百四十一張國代選票,當選了中華民國第八屆總統。

  然後五月,李登輝提名國防部長郝柏村擔任行政院長──日後李登輝將在紀錄片中回頭解釋,說那是他「一貫」對抗外省勢力的謀略與手段──跨校學運性組織「全學聯」、以及民進黨、社運界、文化界人士都當真的、形成反對的聲浪;反軍人干政。我繼續眺望著城,直到七月盛夏,鳳凰花開,終於來到三兩天定前途的大學聯考。放榜後,我和林淑芬從農鄉坐車北上,背景音樂響起林強的「向前走」,家在台中的林強,頂著妹妹頭造型唱道:

  火車漸漸在起行,再會我的故鄉和親戚……

  南「下」北「上」,日常生活的用語,透露出地域的階級屬性;鄉是「下」,是比城低一等、矮一截的所在。

  阮要來去台北打拼,聽人講啥物好康的攏在那……

  十八歲的我們沒有想過,此去,可能就此依賴住台北城,整個世代被都會化的過程。

  OH再會吧(林強抬手)

  OH啥物攏不驚(林強甩頭)

  OHOHOH向前走……(林強至今定居在台北城)

  奔馳的省道、縣道、鄉道、隧道、產業道路、村庄路,我一九九○年入城,在台北火車站裡慌忙的找不到火車,才發現鐵路已在城裡地下化,而地面冒出更多高架橋、聯外道路、快速道路(一九九二年行政院通過興建十二條東西向快速道路),至於天空的航線,戒嚴後才開放沒幾年,島嶼的座標尚未從島嶼中人的腦海裡浮現,連台灣,都還在被「發現」中(一九九一年《天下雜誌》舉辦「發現台灣」攝影展),說自己是「台灣人」,仍是對當權充滿挑釁意味的言詞。

  BBcall、手機、咖啡、電腦、信用卡、連同星座話題等,都還沒進入日常生活(那時候認識的男孩子也不知道是什麼「座」的),報紙還沒區分出所謂的地方版,各款地下的音波、訊息、Call in像在空中打游擊,而三台一律採取統治階層的角度,午晚各半小時播報新聞,直到一九九○年才取消電視台不得播出過量「方言」(台語、閩南語)──更遑論客語、原住民語──的限制。

  在城之外的農鄉、縣境,甚少被黨國的媒體、台北觀點提及,若偶一現身(登上「全國版」),也大多不是什麼好事。倒是某些農家偶爾會在邊吃飯邊收看的電視新聞中瞥見,咦,那不是誰家或自家出外念大學的小孩,怎麼在街頭衝突的幾秒鐘畫面裡,被稱為「暴民」?或者,耶,那不是誰家或自家當警察的小孩,怎麼在台北街頭全副武裝拿著盾牌?

  然後當晚或隔天,位於大學校園附近合租的公寓內,學運份子們通常就會接到來自老家、農鄉的殷殷告誡,務農的父母在電話那頭再三叨念:「唔通和人去參政治,知否?」

  是在那樣的時代氛圍裡,我和林淑芬,青春入城,生活作息很快不再依循農村的節奏,夜晚活動到很晚,隔天往往中午才起床,睜大眼,走入學運社團的視野裡,摸索出生命中的許多首度。首度上街頭示威遊行、首度見識到搖滾樂的現場演出、首度深夜到MTV看片(一九九二年立法院通過著作權法修正案,我們愛去的那家MTV被迫休業)、首度認識「馬克斯」、「異化」、「女性主義」、「同性戀」等,不只新的字眼,更是新的社會觀與生活方式──「啊!一旦與愛及自由結為朋友∕氣候就變得冷熱異常∕道路就變得漫長崎嶇」(引自羅葉〈自由之愛〉)──首度參與跨校際的開會、討論、鬥爭、協商,「多少年來∕每個地方都有結社的故事……╱這種事最常在年輕時發生∕不管達成理想或者失敗∕總會為了細瑣的事起爭執」(引自劉克襄〈結社的故事〉),但「曾經,我們什麼都不怕∕愛情刻在椅背∕隨意變換著座位」(引自吳音寧〈缺席的同學會〉)。

  當然也首度而後養成慣性的、到某幾家特定的店面或路邊攤喝酒聊天,遇見來去的朋友,拍照的、畫畫的、當記者的、教書的、唱歌的、搞藝術的、搞社運的,日後落魄、發跡、隱遁或自殺去了的那些,人際關係疏離又繁密的台北城。

  我在城裡遇見一位雲林來的朋友,約莫和我同歲數,對我說起成長在農鄉的苦悶。他說他十幾歲時,曾用毛筆在房間牆壁寫上大大的「忍」字(還有「漂泊」、「浪子」等台語歌詞常見的語彙),告訴自己,忍,再忍一陣子,就可以到台北去了。他一心想要離鄉,因為,「以前我還以為只有在台北有同性戀!」(我還以為我是雲林鄉下唯一的男同性戀者;生錯地方了。)他用台灣國語述說著,我們都笑了,大笑中卻竄過一陣悵然若失的哀傷。

  家鄉啊!

  已是回不去的土地,偏偏城裡的邏輯,對任何一位鄉下來的、學歷不高的男子,也不曾善待。朋友再怎麼變裝,仍難掩土味、台味及「下港腔」,不是都城日後慢慢接受的中產階級男同性戀者,只能就此漂泊,恰如他年少的預言,失根浪子般偎靠著城(偎靠著城裡幾間Gay Bar及日後被改名為二二八紀念公園的新公園),賺的錢通常只夠在中南部移民者居多的台北縣租屋;在城邊緣。

  而一座城,被更大的另一座城連結、統馭,全球化的過程。


Posted by shufenlin at 樂多Roodo! │12:35 │回應(0)引用(0)【議題】社運/弱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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