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5,2006
【剪報】江湖在哪裡? ──楊儒門的故事(下)
2006-12-10╱中國時報╱第B7版╱人間副刊╱吳音寧
《第一屆人間新人獎得主最新創作》江湖在哪裡? ──楊儒門的故事
孩童楊儒門,據他自己說,「笨笨的腦袋瓜裡,裝著許多不切實際的想法。」他和弟弟楊東才互扔鐵製的餅乾盒,說是清朝盛傳的武器「血滴子」;他愛吸大拇指,阿媽想了很多辦法試圖改掉他的「惡習」,包括在長袖衣服的袖口,加縫手套之類,都無法阻止他把大拇指含入嘴內。他吸吮著大拇指,在港劇「楚留香」(一九八二年)開播後,腦中「一直在尋找,武俠片中,楚留香所說的江湖在哪?」
回到背倚著雜木林,屋前一小方院埕的黑瓦矮厝,孩童林淑芬坐到大灶前的矮凳上,將劈砍過的薪材,一根根疊放入灶內,再用乾草或廢紙張當火種,點燃後塞入,搧風,使火熊熊的燃燒。火光烘薰她孩童的臉,身為大姊的她,必須擔負起農家燒熱水、煮飯的工作。好些年,因為父親做生意失敗,孩童林淑芬放學後,還得穿著小學制服,去鞋子加工廠當童工,往往得直到晚上九點才能回家,燒熱水、做功課。
她記得,農鄉加工廠的氣味、擺設、聲響,記得「客廳即工廠」在她家,有陣子擺放數台代工生產「雨傘節」的機具。用手,將傘骨支架放入模具內,然後腳一踩,機械按壓而下,使傘骨傘柄接連成型,一放一踩、一放一踩,論件計酬中,若節奏拿捏得不夠準確、若太過疲勞而打瞌睡,一晃神,手未及伸出,腳便踩下,那喀啷一聲,手指及手掌就被截斷了。日後,林淑芬考上大學,北上就讀,參與九○年代的學運,並因緣際會前往三重--這座大多是中南部移民者的勞動之城--助選。二十出頭歲的她,在傳統市場、在小吃攤、在商家店面、在客廳即工廠仍然留存的窄仄街巷內,握到不少選民的手;那些厚實長繭的手,對她傳遞出熱情與期許,往往斷了一兩截手指頭。
而林淑芬一握,往往握得更緊些。
她想起小時候那台、也常截斷人手指的機器,想起村庄裡的左鄰右舍、勞動者共通的處境,想起家裡當時雖然代工生產雨傘,可是窮得連一支雨傘、一件雨衣都捨不得買,只有一塊比較便宜的「雨布」,可以在雨中仍要入山撿柴時披著。雨中,山腳的大灶仍要頑強的升起炊煙。雨中,好幾次颱風夜,林淑芬記得她和四個弟妹,挨擠在眠床上,警覺的聆聽矮厝外的狂風暴雨,撼動整個山林,而閃電彷彿要劈毀一切的、閃過咯咯作響的窗櫺。雷聲轟隆隆,矮厝內已經停電,阿母卻仍在工廠趕工,獨留孩童林淑芬哆嗦著,安慰弟妹不要怕。然後好不容易雨停後,走出漏水待修、屋瓦常被掀翻的矮厝,望著雨後的荔枝樹,若正值收成季節,滿樹豔紅的果實肯定被打落一地,一年的心血便這樣付諸流水;若荔枝樹洗過多次農藥(噴農藥時,孩童林淑芬必須幫忙拉繩子),對抗過病蟲害、挺立過風雨而來到豐收的結實纍纍,那「做山」人家的小孩,就要幫忙採摘、挑選、裝箱,批發給販仔或運到彰化市天橋下的路邊叫賣。
林淑芬清楚記得,彼時荔枝盛產時,批發給販仔的價格,有時候一斤不到幾塊錢,農家自己出運費,不算大人小孩的工資,到城裡直接叫賣,也時常七斤才一百塊。
直到二○○五年,林淑芬以立委身份,參與聲援楊儒門行動,她坐在立法院的公聽室內,娓娓說起,她家至今仍在芬園種荔枝,荔枝至今(經過二十幾年,物價全面上揚),價格往往還是七斤一百塊……。
而雨水,拜訪過八卦山腳的荔枝樹,沿著台地鳳梨的龐克頭,往海岸線來到沙質土壤的二林,金香葡萄及黑后葡萄蔓生的支架上,垂下青綠轉而黑紫的成串玉珠。
滴滴答答。
●海口
楊儒門記得雨天,他「躺在搖椅上,自顧自的、一手零食,一手飲料,在穿廊底下,伸腳接著雨水打向屋瓦,再沿著前簷落下,左邊、右邊,左腳、右腳。」他悠閒自在的玩耍,還不知道同一時間座標裡,隔著中央山脈,台大考古隊在台東都蘭發現,被築路工程挖出而殘留的卑南遺址;兩百多具石棺、以及楊儒門長大後甚感興趣的古玉。
「喜歡上古玉後,最想做的一件事,是『發掘中國固有文化,促進社會經濟繁榮』,俗稱『盜墓』。」
「呵,」日後他寫信開玩笑說到,「在開挖卑南遺址時,有很多人混水摸魚,A了不少東西,當時我年紀還太小(才四歲),不然也想去沾沾光。」
孩童楊儒門,據他自己說,「笨笨的腦袋瓜裡,裝著許多不切實際的想法。」他和弟弟楊東才互扔鐵製的餅乾盒,說是清朝盛傳的武器「血滴子」;他愛吸大拇指,阿媽想了很多辦法試圖改掉他的「惡習」,包括在長袖衣服的袖口,加縫手套之類,都無法阻止他把大拇指含入嘴內。他吸吮著大拇指,在港劇「楚留香」(一九八二年)開播後,腦中「一直在尋找,武俠片中,楚留香所說的江湖在哪?」
江湖?所以應該是一條河,有一座湖囉?孩童楊儒門心想,「奇怪了,每一個人都會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是怎麼沒有說,江湖在哪?」
他坐在二林萬興街上那戶、門前有榕樹、加蓋閣樓的店面內,看著電視;據統計,彼時農家依靠非農業所得的收入,彩色電視的普及率,已從一九七五年的六%,迅速提升至一九八○年的六十%。
六十%裡的其中一台螢光幕前,孩童楊儒門思考著江湖……嗯,應該是楚留香出場時乘坐的那條船所航行過的那條河吧?但那條「河」到底在哪裡呢?他暗自下決心,有朝一日,「等我長大後,有機會一定要去瞧瞧江湖如何地寬闊、垂柳如何地富含詩意,俠客們如何地行俠仗義,奸人如何地諂媚卑鄙……。」
「江湖」裡,孩童楊儒門最佩服的人,就是「盲劍客」。能夠「聽音辨位,第六感般,直覺的預測到危險的靠近。」帥呀!他期待著,「要是我也能擁有如此高超的武功,不知是多麼地神氣。」
他一心想走出家門去闖蕩,「可能跟家裡做大家樂有關吧!叛逆。一個從小到大最想掙脫的束縛。」然後上小學了,前往住處對面、僅一條馬路之隔的萬興國小就讀。「作業不寫,常挨打。呵,就是不寫,奈我何。」楊儒門日後輕描淡寫的回憶道。
至於母親阿雪,印象中的「文仔」(楊儒門小名),不常吵鬧,甚至沈默固執。阿雪舉例,由於住處離萬興國小很近,楊儒門的哥哥會抄近路去學校,可是孩童楊儒門卻堅持,學校規定的路線怎麼走就怎麼走。
「伊頭腦卡四方,真實在啦!」阿雪說起小時候的楊儒門,每次發脾氣,都是因為肚子餓。下午放學後,若是阿母仍忙著做生意,還沒有準備飯菜,孩童楊儒門會氣得把飯碗一丟,索性仰躺到地上耍賴,「真正是哭『餓』啦!」阿雪笑著說。
而「能吃就是福」,日後,楊儒門從看守所內寫信給我時,老提到這一句。
糧食就是生命,二○○四年國際稻米年的主題。
事情從來不是無緣無故;記憶從一小角落,牽涉到全球強凌弱的現代化發展。
●山、海、屯
出生地同被劃歸為彰化縣的我、楊儒門、林淑芬,在各自的村庄內成長,而數千個村庄在農鄉內,數百個農鄉又接連成孤懸於海的島嶼。全球化浪潮中的島嶼。當孩童的我,坐在圳寮國小的教室窗邊,望著稻浪延伸向山腳,風吹動,青綠漸次轉為金黃的時間湧動;山腳下的林淑芬,從富山國小走出校門,穿過荔枝樹林,坐到院埕大灶前燒熱水、煮飯,然後炊煙裊裊,像訊號升起;孩童楊儒門在甘蔗園、葡萄園、木麻黃樹下,迎著海口的風,尋找江湖在那裡。
江湖啊!水的流域。
平原溝圳、河海交會、山澗野溪;事件發生(噴湧)前,已從時間的伏流,必然或湊巧的匯聚。
山、海、屯,島嶼所有縣境(除了內陸的南投縣),基本的地貌。平原作物以水稻田為主,灌溉水路形成農業生產的命脈,由於土壤相對肥沃,農家收入普遍比山線、海線來得多;稻作文化孕育出的平原性格,通常比較保守穩定。海口的土壤則相對貧瘠、鹽分高、海風又吹得狂,求生不易,更塑造出海口人拼搏、堅毅的特質。至於做山的農家,沿著山稜線的坡地、台地,以果樹、茶園、旱田為主要種作(九○年代由檳榔取代為大宗),山裡人的性格,依傍著山的高度,世代養成。
日後,成長於平原、寫作的我,和成長於海口、被稱為白米炸彈客的楊儒門,以及成長於山腳,從事政治的林淑芬,會在不同的時間點相遇。相連的土地、氣候、作物的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