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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5,2006

男友

這是一間氣氛還不錯的咖啡店。

它位於南京東路和敦化北路的交叉口,是一間不過十幾坪大小,但蠻有情調的地方。因為玻璃是彩繪的,所以陽光不能完全地透進來,使得店裡總是暗暗的,但也只有這種亮度才能完全籠住咖啡的香味,如果太亮的話,那香味便薄了。牆壁上塗滿了豐富的色彩,雖然風格像是抽像畫,用色卻有點印象派的感覺,是那種很溫和、但是很豐富的對比,作為裝飾正好,不會太過醒目,而且透過彩色的玻璃的光影照在上面,隱約帶著一種歷史感。

也許是老闆的品味,所以店裡總是放著小提琴的音樂。我很喜歡小提琴,小提琴的音色非常優美,但也令人心碎。一個聲音悠悠地拋出,似乎十分從容,但事實上每個小節都揪著人的心臟,好像要將它分割一般,進而帶來一種恍神般的愉悅感……我覺得再也沒有比小提琴更加迷人的樂器了。因為對小提琴的喜愛,進而也喜歡上這家店,這也是我常來這裡的原因,尤其是自己煩躁的時候,小提琴的聲音可以稍微代替我的心情發出尖銳的哭泣。

「小姐,」服務生端著咖啡上來:「您的拿鐵。」

我回過神,比了個手勢示意他放在桌子對面。那服務生將杯子放下,卻仍放在我面前。我皺了皺眉,對坐在對面的人露出了帶著歉意的微笑,接著便將咖啡送到對方面前。

在我對面的是一個女人。

一個平凡的女人。

也許說她平凡並不公平吧?因為每個人都也屬於自己的特色。在這世上,要找出一個完全沒有特色的人,實在是太難了。就算有,也許也會受不了自己沒有特色而自殺,進而將這種毀滅性納為自己的特色。所以說眼前的女性是平凡是不對的,應該說,她符合我對庸俗的印象。

她的臉色看起來有點泛黃,似乎因為睡眠不足的關係,而有著明顯的黑眼圈和眼袋。雖然她的打扮看起來很有條理……譬如說,她的髮型是經過特殊設計的,而且身上的衣服也一絲不茍地沒有絲毫皺紋,但也正是如此,所以才顯得做作。

因為她打從心裡缺乏那種氣質。

「抱歉,」她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觀察,這位女性吸了口氣,將手放在桌上,語氣有點急促地問道:「不過,我可以請問一下發生了什麼事嗎?你跟我說要問我一些問題,可是我卻不知道你要採訪什麼。請問你可以說明一下嗎?」

我看著她,不自覺地用筆尖敲了敲桌面。其實我瞭解她為什麼有點緊張,如果不緊張的話反而奇怪,畢竟對她來說我是一位陌生人,無緣無故地找她到這裡來還請她喝咖啡,誰知道我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

是的,我不認識她。

──比起她的庸俗,也許我不按牌理出牌的作風叫做異常吧?

我是一位新聞記者。雖然說是新聞記者,但我並不是喜歡探聽別人八卦的人,也許是這個原因,才讓我一直無法陞官吧。我實在是一個太過隨心所欲的人,都這把年紀了,還是一直穩定不下來。這件事也是吧?我之所以會「採訪」眼前的這個女人,是因為我今天搭車經過母校時,看到她站在母校的前面,好像在想什麼的樣子。

我下了車,走回快被忘記的學校,卻發現她還在。她看起來年紀與我差不多,所以我猜她大概也是這個學校畢業的吧?不知道為什麼,就在那時,我興起了採訪她的慾望,所以我立刻走上前,表明自己是這個學校的校友,果然她說她也是。於是我就說,我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這就是為什麼現在我們正坐在這裡的原因。

其實在來這裡的路上我就已經覺得煩惱了,到底我該跟她談些什麼呢?在此之前,我必須先瞭解自己的心情;到底為什麼我會想要採訪她?除了一些浪漫的理由之外(像這樣突發地順著自己心意去做些沒意義的事,不是很浪漫嗎),我通常還有一些其他的心理因素。很奇怪,以前我都能馬上感覺到的,但這一次我卻看不出自己這樣做的理由。

另一點奇怪的是,其實,我對她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並不是她哪邊看起來惹人討厭,而是……單純的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正如我之前所說的,她完全符合我對庸俗的印象,而我──誠實地說──非常討厭庸俗的人。

總之,現在我陷入了尷尬的場面,因為我不知該如何開口,因為我還沒摸清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怪了,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自己的心竟然像混沌的大海一樣,看不清裡面藏有什麼……

「小姐?」對方像為了不讓我想下去似地說道。我只好回過神,又對她露出抱歉的微笑。

該怎麼開口呢?我知道我看起來是個信心滿滿的人,如果告訴對方我也不確定自己要做什麼,可能會被認為是找碴吧?不過既然一路上都沒有靈感,那麼,也只好照實說了。反正也只是心血來潮,如果對方一氣之下離開,那就當做沒發生過;如果對方接受了並留下來,那就讓一切順其自然吧。

「抱歉,」我讓自己露出自然的微笑:「老實說,我也不太確定自己要做什麼。我只是心血來潮,沒什麼原因……我一開始說過自己是個新聞記者不是嗎?在形式上,這就像我的工作一樣,我只是想對你作個採訪;至於內容,什麼都好。畢竟我只是忽然想這麼做,沒有什麼目的,也不是為了工作……希望這樣不會造成你的困擾,如果你沒空的話,可以拒絕無妨,不必為了我而遷就。」

不知不覺中,我的語氣又顯得有點不客氣,以前有人告訴我這會讓人不快,但我卻蠻喜歡這樣的自己。所以現在的我,當然還是如此。對方聽了我的話,怔怔地看著我,似乎在思考著我這番話。過了一會兒,她笑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啊,」她豔紅的雙唇展開微笑:「好,我有空。就當作聊聊好了,反正我這幾天也不想工作……不過,我要點杯酒。」

「那麼還是我請客。」我說。

「不用,有分別嗎?我自己來就好了。」她笑道,說著便叫服務生過來點了杯雞尾酒。是的,這裡雖然是咖啡店,但也有酒精飲料。

店裡的小提琴音樂換了。不知為何,今天的音樂聲似乎不太一樣……不過,音樂倒是我熟悉的。這是挪威的音樂團體,秘密花園的 Adagio 。旋律非常之美,只能用蕩氣迴腸來形容。這是一首讓人睡不著覺的音樂,是一首比酒更醉人的音樂。我說過,小提琴會將人引導到一種恍神般的愉悅,這首 Adagio 尤其如此。

我和她稍微聊了一下,不過,話題並不是很能交集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其實她算是個蠻容易親近的人吧?與我不同。但是,在與她對話的過程中,她那種庸俗感更加地強烈了。她的容易親近變成了刻意討好,讓人覺得做作。不過在閒聊的過程中,我知道她與我是同一屆畢業的,但對於她我卻沒什麼印象,而且人長大了臉孔總是會變的,如果當時不熟的話,那現在認不出來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幸好她不是學姐什麼的,如果要我客客氣氣地叫人學姐,那我的語氣就會變得生硬冷漠,如此一來場面就會尷尬了。大約在聊了一小時後,也不知怎麼的,聊到了感情事上面去。

「你是說你從來沒有交過男朋友?」她驚訝地問道。

「是啊,」我笑著說:「很奇怪嗎?我倒覺得我是不適合交男朋友的類型,打從高中起我就這麼覺得了,所以也一直但現在都還是單身。」

「這可不好吧?既然我們同年,那就表示我們就快要進入三十大關了,再不找個男人依靠,搞不好就沒人要了……」

在聽她提到三十大關的時候,我的心顫抖了一下,但不是因為那種膚淺的理由──我是指,不是為了有沒有人要這回事。我相信,我是可以一個人過一輩子的,對於找個人依靠什麼的,有時我甚至覺得這種想法有點噁心。

她繼續說下去:「而且你沒有這樣的感覺嗎?高中同學、大學同學、甚至研究所同學,不知不覺中都結婚了,難道你不覺得害怕嗎?」

……有嗎?我回想了一下,卻發現自己好像都沒有在跟同學聯絡。我可以記得高中、大學時有過非常好的同學,但卻沒有跟他們聯絡。奇怪了,這似乎不太像我──那麼,我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

「對了,」她忽然笑了出來:「告訴你一件事。這件事,我本來不會說出來,不過因為是你的關係,所以我可以告訴你……我是不可能告訴我身邊的人的。也是關於感情的事,不過,不怎麼體面。你是個記者,不是嗎?類似的事可能聽過很多了,所以我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怔了一下,接著下意識地便想告訴她,我不是那樣的記者,不過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我不置可否地說道:「嗯,老實說,我不擅長提供建議……」

「沒關係,是我自己要說的。就當作聽聽好了,好不好?先說說關於我男友的事。我的男友在一家A報社上班,你是從事新聞業的,應該知道吧?他的名字叫……」

咦?我在聽到這名字時不禁心中一怔……不,在聽到報社名稱時就已經嚇到了。那正是我工作的報社啊!而她的男朋友,則是我的一位同事。不過,我跟他不是很熟就是,在我的印象中,他是個規規矩矩的男人,雖然不懈怠,卻也不怎麼積極,總是說「這樣就可以了」。就好像我覺得這個女的「庸俗」一樣,這個男人給我的印象則是「普通」。

「他是個很規矩的人,」那女人繼續說道:「至少他的工作從來沒有遲交過,不過,也沒有特別勤奮地工作。他沒什麼野心,總是說『這樣就好了』,連在床上的時候也是……」

她露出苦笑:「不過,他是個很溫柔的男人,對我也很好,在金錢上面也很大方,常把不用的薪水給我,讓我能過著奢侈一點的生活。我問你,你覺得這樣的男人怎麼樣呢?」

我有點睏窘,想不到她會問我這個。我開始小心謹慎地選擇用詞:「嗯……我對你們知道得不夠多,所以可能不方便說什麼。不過聽你的話,那個人似乎在滿足你的感情上不夠積極。我會這樣說,是因為你只提到他把多餘的薪水給你……」

「不是的,」她有點急切地打斷我:「他對我也很溫柔。除了沒有什麼野心之外,我幾乎挑不出他什麼樣的缺點,他也不喝酒、不抽菸、不晚歸。我想對於大部分的女人來說,像這樣一個平凡的丈夫就是完美吧……」

對於她的說法,我不禁有點生氣。我很想請她不要將自己的人生觀投射到別人身上,進而把女人的視角給窄化。像我,就沒有依靠男人的打算,更別說一個平凡的丈夫能讓我心滿意足。就算給我一個最了不起的丈夫,我也不會心滿意足。另外,既然她自己已經有了答案,又問我做什麼呢?因為這些原因,所以我不打算回應她。

「可是──」她繼續說:「照理說我應該心滿意足吧?我也快到了三十大關,恐怕過去後就沒人要了。對我來說,過了三十歲就不年輕了。不過,其實我現在在想著另一個男人。」

咦?我呆了一下,但沒有說話。一時之間,我腦中閃過了一些奇怪的情緒,但我還不確定那是什麼。

「他比我還年輕。我是說,那個『另一個男人』。」她說道:「他有很好的工作,是那種所謂長得帥又多金的人,當然也前途無量。我想全臺灣大概沒有人比他更有價值了,而他竟然還是單身漢,真是完全符合我的期望。比起現任男友,我當然更想嫁給他。」

喔。

我知道了。雖然剛剛還不確定,但現在我知道那情緒是什麼了。我在生氣,並鄙夷著眼前這人。這是怎樣?剛剛才說自己的男友是多麼地好,現在又誇讚另一個男人,並說想嫁給他。這已經不只是庸俗了!

「那麼,」我冷冷地說道:「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就嫁給他啊,有什麼好遲疑的?」

那女人本來想說些什麼,但又忍住了。片刻之後她才說道:「我怕他不接受我。」

「這種事問問本人不就知道了?」其實我這樣說不是在建議,只是單純地冷嘲熱諷。我不確定有沒有達到效果,但至少可以讓我的心情好點。

「我跟他不太熟。多年前曾經仰望著他,但沒有說過話。這麼多年沒見了,都到了我快要人老珠黃,他才出現。」

我聽了之後差點笑出來,但我沒有。雖然我不高興,但這樣還是太失禮了。我若有意若無意地說:「喔,那麼,其實你是說你不認識他?所以要與他結婚什麼的,只是你的……」

「也不全然是妄想。」她打斷我,說道:「只要我想這樣做,就夠了。但我還沒有這樣的決心……」

「為了現在的男友?你體貼他的心情?」

「體貼?倒也不會,我沒有這麼高尚的情操。我只是怕失去他。雖然我已經在這麼做了,但如果失去他,又沒追到那個男人,我豈不是兩頭空嗎?如果能先確保追到那個男的就好了,可惜這是不可能的,我一定要在兩者間做選擇。」

這下我是氣得顫抖了。之前還看不出來,但這個女人竟能還不在意地講出這麼自私的事。唉,雖然與她的男友不熟,但我已經忍不住要開始同情他了。當初他會信任這個女人,真是個錯誤。而對於這個女人的自私,我倒覺得兩頭空對她來說是不錯的懲罰。

不過我還沒惡劣到把人推向破滅的邊緣。我試著讓自己心平氣和地說道:「小姐,雖然我跟你不熟,不過我勸你不要過份妄想。既然你所說的另一個男人條件那麼好,你要如何吸引他接受你呢?如果你的條件……」

「你認為我會失敗?」她忽然激動起來:「我沒有這麼差勁,我曾經跟他很接近過!」

我嚇了一跳,試著安撫她:「我不是說你的條件不好,但都這麼多年了……而且,你不是說你沒跟他說過話?」

「是沒有,但我們曾經很接近,」她很篤定地說:「真的!」

「別激動。」我說道:「好吧,不談那個男人。不過對於你現在的男友,你要怎麼辦呢?你剛剛不是說你只能選擇一個?而你也說這樣的男友是所有女人的幸福?你要怎麼丟下他?」

「讓別的女人因此感到幸福吧。」那女人出奇地冷淡,她喝了口酒,然後看向我,用一種尖刻的語氣說道:「其實你看不起我對嗎?對於我這樣的心態。可是,我想要過著更幸福的生活,這樣的想法難道錯了嗎?」

--這樣的想法不對嗎?

當然不對,因為人沒辦法決定什麼是幸福,什麼是不幸福。所以最簡單的就是,只過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自己認為幸福的生活。

「就算你這樣想,」那女人竟識破了我的想法:「世人也不可能讓你過著你想要的生活的!他們會從旁邊逼你、推你,讓你再也不是自己!世上不可能有人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社會根本不允許,也不讓他們有這樣的權力!」

「那我呢?」我柔聲回應她。是的,就是這個我。我把自己當成展示櫃裡的東西秀給她看,讓她看看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我。她沉默了,我也沉默。也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她喝了多少酒,她忽然低聲說道:「你……很像我的前男友。」

我?我不禁啞然失笑。是有些人說過我像男生,但她這樣的比附我倒是第一次聽到。於是我笑著說:「那你可別對我舊情復燃啊。」

「你?……不會的。我的前男友是個很可怕的人,我不想再見到他。」

「我?你是說,我也可怕?」我對這樣的聯想可不太滿意。

她看著我,然後茫然地搖了搖頭。接著,她忽然拿出紙筆,說道:「電話?」

「電話……」

「嗯,把你的電話留給我,我想再跟你聊聊。」

呃……這樣的發展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雖然,我承認我不喜歡這個女的,但剛剛有這麼一瞬間,我似乎與她有共鳴(仔細想想還挺噁心的)。也罷,反正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心血來潮」的事件,那現在也「心血來潮」地告訴她我的電話號碼也沒關係。於是我就用她的紙筆寫下電話號碼,她將紙收起來,然後又喝了口酒。

「在上班時間打電話來,好嗎?」我說:「因為我有個煩人的編輯,他老是在下班後打電話來吵我,所以那時候我都不接電話。」

「是嗎?那為什麼不拔掉插頭?」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也許,我還想要跟現實世界有所聯繫吧。」

沉默之後是更長的沉默。

也不知什麼時候,十一點了。也不知什麼時候,她走了。也不知什麼時候,我回家了,走路回去的,我不想搭計程車。

在這麼晚的時候,台北市的夜景很有趣。在山上看,會覺得那都是車子和路燈,可是當你身處其中,你會發現車子很少,而除了路燈和大樓的燈光之外,還有纏繞在樹上的燈。這其實是個很怪的設計,但當我一個人在其中走著,我竟然覺得很浪漫。

只有我一個人走著時才會如此。

回想起今天的事,其實我真的不喜歡那個女人,也不想再跟她有什麼聯絡。雖然她拿了我的電話號碼,但我卻不期待她跟我聯絡。像她這樣一個庸俗的人,在這個大城市中,已經太多了。多一個,少一個,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差別。而我相信,少了一個我,對這個城市是有差的。就算只有一點點,這個城市一定會少掉一公升的生命力,大概這麼多。

一定會的。

大概走了一個多小時的路我才到家。搭電梯到三十幾樓,一進門後就打開朝南的那面大落地窗。譁的一下,冬天的冷風吹了進來,幸好我還穿著在外面的外套。看著外面的台北市夜景,並想到剛才就身在其中,不禁有種時空錯亂的幻覺,真是令人舒服啊。

我打開音響,裡面傳來鋼琴聲。嗯,是 Philip Glass 的 Morning Passages ,我很喜歡這音樂。雖然之前我說過我很喜歡小提琴,但這首曲子則是我例外喜愛的鋼琴曲……其實也不全然是鋼琴曲,因為不是鋼琴獨奏的,但不能否認這首曲子中鋼琴展現了極大的魅力。

鋼琴的聲音是冷冽的,照理說,是無情的,甚至殘酷的。但這首曲子,除了極力鋪陳冷酷之外,在冷森森的水流底下,卻隱藏著波濤起伏的情緒。我聽著這音樂,常常覺得心中被這種矛盾感所充滿、撕裂,並處於一種迷幻的境界。雖然我這樣形容,可是它絕對不是什麼一般俗稱的迷幻音樂喔,不是那種不入流的東西。

就在這樣的音樂聲中,我覺得我的生命完全湧現。啊,可以開始工作了,今天因為這心血來潮,我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雖然在外面花了很多時間,我應該梳洗一番,讓自己清爽一點,但我卻不想這麼做,因為那要照鏡子。

我不是不喜歡照鏡子,我對自己的容貌還蠻有自信的。但是,不知為何,我今天不想照鏡子。

來工作吧。雖然說是工作,但卻不是正規的報社工作。我現在正在計畫寫一個東西,至於是什麼東西呢,請容許我先暫時保密吧。總之,這也算是心血來潮吧?我就是一個這樣生活的人。不過,雖然說只是心血來潮,但我對這東西可是很重視的。我相信,在我寫出來後,我將會因此而小有名氣,所以,我特地向報社請了一個月的長假,好讓我能專心地寫這個。

可是,這就是我覺得最生氣的地方了。也不知道是哪裡錯了,那個編輯竟不知道我請假的事,不停地打電話給我要我去上班,要我交稿。雖然我跟他說我請假的事,但他還是一直打電話來,簡直是莫名其妙!結果就為了他,我晚上的電話一律不接,全都交給語音信箱。

反正我就做我想做的事就好了。對於他人,我一概不想管。

隨著我的工作,音樂也不斷地放下去。現在的這一首是 Escape ,也是 PhilipGlass 的作品,同時鋼琴有很強的渲染力。雖然一開始營造出一種瀕死的心境,但中間卻相當有震撼力地切出強烈而快速的鋼琴聲,令人顫抖。

繼續寫下去,想讓音樂流入筆中,成為我的力量。但幾分鍾後,我卻發現了一件怪事,不知為何,音樂竟一直重覆在播放這首 Escape 。我走過去,想檢查是不是光碟播放器設定錯誤什麼的,但似乎又沒有。

「怎麼回事……」我喃喃說道:「為什麼一直重覆播放這一首呢?」

這時,我忽然注意到旁邊花瓶中的蘭花竟半枯了。怪了,放在同一個花瓶中的水仙倒是好好的。我走到浴室沾了點水,然後抹在蘭花的花瓣上。當然,我知道這樣救不了它,但是至少會讓我有一種花瓣還是被滋潤了的安慰感。

算了,今天先不寫好了。反正已經寫一些了,而且也晚了。我把光碟播放器關掉,並將插頭拔掉,以免等一下發生自己打開並放起這首 Escape 的靈異事件。這事讓我覺得不太舒服,我還是趕快睡覺好了。天啊,就算再怎麼喜歡 Philip Glass ,重覆聽這首曲子也會心情不好啊!

於是我也沒有洗澡,就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我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確認插頭沒有被插回去或是音樂已經開始播放了。好險,沒有。我放心地呼了口氣,接著一看時間……

天吶,怎麼會已經十二點了?我竟睡了這麼久。我呆呆地看著時鍾,想著自己到底浪費了多少時間……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我應該把失去的時間給追回。所以我爬起來,走進浴室,想起昨天沒有洗澡,就順便洗個澡好了。

我的浴室中有一面梳洗用的鏡子,它的設計很有趣,有一扇門可以把它關上,遮住鏡子。因為我剛好不想要照鏡子,所以就把它關上了。我脫下衣物,開始沖水、抹肥皂,但就在這時,外面竟傳來電話聲……

是編輯嗎?我心想。不,不對,他沒有在上班時間打來過。那是……啊!是她嗎?昨天遇到的那位女性……不會吧?才隔一天就打電話來?到底有什麼事啊?在此之前,更糟的是我現在實在不可能出去接電話。很煩,如果留給答錄機的話,那我就要先聽完前面幾個留言才能知道她打來做什麼,但前面幾通大概有一半是那煩人編輯打來的吧?光是想到會聽到他的聲音就有氣……算了,反正不會有人看到,我當下快速地衝了身體,然後跑出去接電話,但電話聲卻在此時停了。

看到答錄機的紅燈多了一下閃爍,我只能無言。這麼快掛電話做什麼啊?……雖然想責怪對方,不過自己也真的是花了些時間才出來。罷了,先在這邊等好了,說不定她馬上就會再打過來。於是我便在那邊等了十分鍾,身上也沒穿衣服,很冷。

她並沒有再打來。

但我卻火了。

雖然很想就此不理這事,但對方也許有什麼重要的事也不一定,我不是能放著此事不管的人。好吧,她對我造成的困擾,我一定會要她付出代價的,譬如說向她收點諮詢費什麼的。於是我按下答錄機的按鈕,果然立刻就傳來了討厭的編輯的聲音。

「喂?某某某,你別以為不接電話我就會放棄。你是不想工作了是不是?想不來上班就先向老闆遞辭呈啊……」

「某某某,這是今天的第二通電話,我已經火了。我告訴你……」

「某某某,你昨天都不接電話是怎樣?我告訴你,就算你因意外死在家裡我也會一直打來的。你……」

「某某某……」

「某某……」

「某……」

聽著這些留言,裡面已經有些人身攻擊的部分,我相信任何有修養的人都會爆怒。不過我沒有,我強迫自己氣定神閒地聽完它,直到最後一個留言。

「喂?某某某小姐嗎?呃,我是昨天你採訪的那個女人,還記得嗎?是這樣的,我遇到了些麻煩事,好想跟人說說,拜託,我現在只能跟你說了。請你聽我說,好嗎?如果你覺得麻煩,就算了。如果不會的話,下午兩點在昨天喝咖啡的地方見個面好嗎?」

哼哼,就是為了這種事嗎?就為了這樣,我就要坐在這邊聽編輯打來辱罵的話!好吧,既然都聽了,那我就去會會你,讓你知道為了無聊事情造成別人的困擾,會讓別人多麼憤怒!

兩點多的時候,我到了咖啡店。我之前曾經說過,我常在煩躁的時候來到這裡,而現在正是煩躁的時候。我打開門,服務生過來招待我坐下,不久之後,她就來了。

「非常感謝你來,」她誠懇地說道:「我……呃,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是的。」我嚴肅地說,然後正想告訴她造成了我多大的困擾,然而,我竟不知該從何說起。仔細一想,其實這不是她的錯,畢竟是我自己懶得讓那編輯搞清楚其實是他弄錯了,所以才造成了這一切。簡單地說,我現在竟找不到責怪她的理由。所以我只能張開口,卻無法繼續說下去。

「怎麼了嗎?」她問道。

「算了,」我嘆了口氣:「你到底想講什麼?」

「是這樣的,」她看起來有些憂心忡忡:「在昨天與你道別後,我回家時,竟在路上遇到我的前男友。我好害怕,所以逃開了,但他說他還會來找我……」

「等一下,」我打岔道:「你說的前男友,就是你說像我,但是很可怕的那個人?」

她點了點頭。

我扶著頭,心中嘆了口氣。為什麼我會捲入這個女人的「男友紛爭」呢?在無奈之下,我說道:「……好吧。那,你為什麼要找我?因為我像你的前男友,所以你想看看我能不能預測你前男友的下一步?」

「不是的,」她連忙說道:「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而已。不知道為什麼,我想這是有必要的。」

我倒看不出來。

「嗯……好吧。那,你想說什麼?你怕你的前男友對你做什麼嗎?其實你可以打電話報警,或者,在遺書上留下你前男友的資料,並留下遺言說如果你死了就是他殺的之類的。」

「我前男友可怕的地方不是這種暴力!」她有點怪罪似地看著我。好吧,其實我也承認的話有些過份了。我吸了口氣,說道:「抱歉……請原諒我的失禮。那麼,請問你為什麼這麼怕你的前男友呢?」

「他把我關起來,」她露出恐懼的表情:「不讓我與其他人接觸。」

「咦?這可是已經犯罪了呢!如果他曾經這樣做過,那你已經可以告他了不是嗎?」

「不,當時我是心甘情願的!我是自願的沉浸在只有兩個人的世界裡面。那個世界裡,只有我跟他。他是一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人,全身上下散發著具有行動力的光輝,但很鋒利,容不下其他人。我選擇了跟他在一起,所以我便不能跟其他人在一起。雖然很孤單,但當時……我……還蠻快樂的。」

「但他那樣做是犯法的。如果他現在仍要對你這樣做,那你可以告他。」

「我不知道……」她露出絕望的表情:「我好害怕再見到他。你知道嗎?我昨天跟你講的那個條件很好的男人,當時是他的朋友。我見過那男人,他曾跟我說要介紹那個男人給我,但在他這樣做前,我就因為受不了孤獨而離開他了。」

原來如此,我心想。不過,看她的表情,似乎對前男友有些留戀?於是我探問她:「小姐,嗯……抱歉,我可以這樣問嗎?你是否仍愛著前男友?因為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都會去尋求保護什麼的,但你卻沒有。即使他可能傷害你,但你仍然不願做出會危害到他的事……你還愛他,是否就是你不去報警的原因?」

「我不知道……」她低喃著:「我還愛他……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還愛他?我怎麼可能再走回孤單去?別說對我不好了,對其他人也不好。我不去報警是因為……他……是個好人。」

我相當驚訝。嗯,該怎麼說呢?她昨天才毫不遲疑地要拋棄一位「好人男友」,所以自己本以為她很自私。但現在面臨了會威脅到自己的前男友,竟因為前男友也是個「好人」,所以不忍傷害他?

「那你想要怎麼辦呢?」我問道:「放著不管,也許哪天你的前男友又會把你抓起來,那時候你連向我求救都辦不到了。這樣吧,至少留下你的電話和地址,好讓我能跟你保持聯絡。還有,留下你前男友的資料,但你出事前,我不會公開的,你可以放心。」

那女人沉默了一會兒,接著點點頭,然後將資料寫給我,我看也不看就放進了包包。那女人嘆了口氣,說道:「你真好,我很感謝你。不過請你不要先跟警察或之類的人講,因為我前男友真的是個好人。他也不壞,只是有點……鋒芒太露,有點目中無人。」

「你放心,我不會說的。」我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幫她,不過這時我對她的壞印象已經漸漸改觀了。說來也挺神的,我本來算是很討厭她,但現在這種感覺卻消失了。

「對了,」我問道:「你昨天提到的……要追求另一個,嗯,符合你期望的男人。關於這件事,你現在怎麼想?你還是想拋棄現在的這個男友嗎?這樣子,現在的男友會不會太可憐啊?」

「咦?」她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陷入沉思,最後說道:「你說他太可憐,這我不知道。也許我是自私的,所以就算他可憐,我還是會這樣做。」

「這倒是挺奇怪的。你所說的現任男友,似乎是個難得的大好人,你的前男友會比他好嗎?為了前男友,你連自己的生命自由都不顧了,卻忍心拋下現任男友。」

「我不知道……」她嘆了口氣:「但,我非作選擇不可,在現在男友和那個條件更好的男人之間。我就快不年輕了,三十歲,在三十歲前我必須下決定。」

在聽到她說三十歲的時候,我的心中又轟然一聲。「為什麼……你會執著於三十歲這個數字?」我問她,聲音有點壓抑著激動。

「因為張愛玲。」她說,我呆住了,沒想到她會說出這個答案。她補充道:「張愛玲讓我對愛情失望了。比起這個,錢、權力、地位重要得多了。也許會這樣想的我,就已經不年輕了吧?」

我沒有說話,但仍震撼在她所說的答案中。因為張愛玲。就好像音樂對我造成的痴迷一樣,這五個字也將我帶到了一個集合巨慟與微喜的世界,一個恍惚的世界。就好像三拍子的音樂,聲音不停地下去,每個音都連在一起,讓人來不及恢復清醒。

之後,她離開了。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著那句話。三十歲,因為張愛玲。

其實我也是因為張愛玲。

忘了是在那看過的,張愛玲曾這麼說:「呵,出名要趁早呀!來得太晚的話,快樂也不這麼痛快。」但什麼算是早,什麼算是晚呢?張愛玲並沒有說。雖然如此,她還是說了「成名要趁早」。

我從高中以來就一直記著。

又忘了是在哪看到的,是一篇報導,說天才在三十歲前就會顯露出來。它還舉了一些名人,提醒人不要妄想等年紀大了,學養大了就能成名。這樣做而成名的,好像只有康德而已。除了他之外,被稱為天才的,都是三十歲前就成名的。

三十歲於是成了我的指標。不是身為一個女人,而是身為一個知識份子的指標。幸好,從高中到現在,我都是像現在這個樣子。不然的話,也許我就無法達成我的目標了。等那篇作品寫成了,我相信我會小有名氣。

在三十歲以前,我一定做得到。

我慢慢地走了回家,打開門,然後呆住了。我看到我的房間亂成一片,電話被摔在地上。這是怎麼回事?闖空門?我退了一步,不敢進去。要是小偷還在怎麼辦?

我跑到樓梯間,偷偷地看著。如果小偷還在的話,一定會趁著我離開時逃走。這時候我打電話給我的朋友求救,同時繼續盯著門。電話打通了,朋友說正在上班,不過既然發生了這種事,就會找藉口翹班來幫我。我道了謝,然後掛上電話。

在看了半小時後,想說小偷應該早就離開了吧?於是我走回家裡,四處看看。嗯,小偷大概是真的走了。不過在巡視了之後,發現好像沒有什麼東西明顯被偷走的。

怪了……會有無聊到別人家然後弄得一團亂的傢伙嗎?呃……也沒有一團亂啦,其實仔細一看,只有電話被扯掉丟在地上,還有……我的天!我的稿子竟然被撕掉了!是哪個瘋子幹的!

雖然我很想破口大罵,但我卻只能無力地坐倒在地。我混亂的腦子想要勉強回想起這幾天寫的東西,但很難。雖然要再寫出並不難,但有些只有在寫的時候才會出現的創意是很難回來的。該死!是哪個王八蛋發了神經撕掉它們?

過了一會兒,我的朋友來了,而且看起來滿頭大汗。

「抱歉,」朋友喘著氣說道:「雖然公司離這裡不遠,但要趕來還是花了點時間。怎麼了,一切都還好嗎?你沒事吧?」

「沒事,」我淡淡地說:「你來了就好。」

「有什麼東西被偷了嗎?」朋友問道。

「沒有,」我搖搖頭:「不過這幾天寫的東西被撕了。我不懂,有哪個神經病會做這種事?」

「你寫的……東西?」朋友皺著眉問道,我指著那一疊已經變成廢紙的東西,嘆了口氣。朋友走了上去,翻了一翻,問道:「某某某,這幾天……你沒有來上班,就是在忙這個?」

「是啊。」

「某編輯很生氣,因為你一直沒去上班。」

「我已經向公司請了長假,」我疲倦地說道:「是他搞錯了。不過我懶得說,你回公司的時候幫我跟他說好嗎?」

「是嗎?但我聽說你已經遞了辭呈。不過,因為你沒跟我講,所以我想只是傳言……」

「我的天啊……」我只覺得頭好痛:「是哪個沒腦的豬在傳這些的?我只是請了長假而已!我要是辭掉工作的話要怎麼生活?」

「放心吧,」朋友笑道:「我會養你的。」

「謝你唷。」我冷淡地說道,接著便閉起嘴不講話。片刻後,朋友走了過來,用很輕的聲音說道:「某某某,我很擔心你。」

「擔心我?」我問道:「為什麼?」

「為什麼……忽然請了長假不來上班,也不跟我說,也不打電話給我。我打電話給你,你也沒接。而且還寫這些東西,有必要為了寫這些而請假嗎?」

「我寫這些關你什麼事!」我忽然怒道。

「不,我只是關心你……」

「那麼,謝謝你的關心。我不需要你了,請你出去。」

「是你打電話叫我來的。現在又趕我走,會不會太過份了一點?」

我嘆了口氣,說道:「對不起,我只是……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但我壓力好大。你可以……讓我靜靜嗎?也許我只是想要安靜一下而已。很抱歉讓你翹班了,我會補償你的。」

「有你這句話就好了。」朋友笑道,接著正經起來:「那你打電話報警了嗎?」

「先別這樣做,麻煩死了,而且警察也不一定想管四樓的小公寓出了什麼事。反正好像沒什麼東西被偷,至於被撕掉的東西,就算報了警也回不來。」我懶懶地說道。朋友點頭表示瞭解,接著便離開了。

我看著零亂的地板,也不知為何,忽然強烈地想哭。

──我在幹什麼啊我!

我忍不住責備自己。為什麼我會這麼消極?我是怎麼了!我不是這樣的人啊!我不是的!但我卻無法阻止自己哭出來。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哭?我根本沒有哭的理由。為什麼……

我陷入了幾乎無法思考的低潮。

忽然,我想起了我的作品。其實,這個作品的構想是從高中時代就有的,但為什麼我會到現在才寫呢?我也不知道。我是以當時的高中同學作為材料寫的,內容方面,算是有點辛辣,因為當時的我很不客氣,瞧不起身邊的同學。

我走向置物櫃,翻出了關於高中的一切,包括畢業紀念冊、日記等等。翻開畢業紀念冊,看著當時留著清爽短髮的自己,心中忍不住一陣悸動。我的照片,高傲、冷峻,帶著一種睥睨眾生的輕笑。這就是當時的我。

畢冊上的其他人呢?雖然長相不同,但是平凡,沒什麼特色,甚至沒什麼表情。

庸俗。

翻開日記,可以看到我現在寫的這個故事的基礎架構。裡面還有我當時畫的素描,啊,這邊畫了個小提琴。我從高中就喜歡小提琴了,當時我還會拉呢。小提琴旁邊則是一個人像,下面寫著:「十年後的我會是個這樣的人。」因為是鉛筆畫的,所以已看不清畫得是個怎樣的人,不過我還記得當時的心情。

我的日記上是這樣寫著的:「我不會成為大人的。我有這個自信。我將會是我現在這個樣子,我會一直這樣下去。」

──啊,是啊。看著我,十幾年前的我。我現在仍然是這個樣子喔,真的。但是,為什麼我會哭?我沒有哭的理由。我現在不就在寫當年要寫的作品了嗎?我沒有變,一路走來都沒有變,所以我一定寫得出來,一定!

音樂忽然響起了,也許是靈異事件吧? Philip Glass 的 Escape ,當然。我想要把音樂關掉,但即使切換曲目、拔掉插頭,鋼琴聲還是不斷地傳出。我一直按著鍵,音樂卻仍然冷酷地浮現在我的腦海。這時,躺在地上的電話響起來了,我放棄掙扎,走過去,接起電話。

「喂?是你嗎?」聽聲音,是那個女人。

「嗯,是我。」我有點恍惚地說。

「啊,是這樣的。」她的聲音中帶著喜悅:「我和我的前男友和解了。」

「……什麼?」

「我剛又遇到他,但他說他並沒有想要再把我關起來。」她高興地說:「他說,因為我快三十歲了,所以他想幫我。他要把我介紹給那個條件很好的人,他們到現在都還是朋友喔!雖然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會不會接受我,也不知道我有沒有機會……」

我呆呆地聽著,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了,我前男友說啊,如果當初我們沒有分手,說不定現在我已經嫁給那個男人了。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說,不過我很高興他有這個心幫我。雖然對不起現任男友,但正如我前男友說的,我的現任男友太普通、太庸俗了。總之,我想第一個跟你說。我要去追求那個人了,謝謝你幫我撐過了這段時間,謝謝。」

「呃……不,其實我……」我想說些什麼,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說什麼。可是,我好想告訴她一些事,告訴她我現在的心情。然而,我的心情又是什麼呢?有一些我知道有,卻又不是很清楚的東西在那邊……

「謝謝你。」她打斷了我的話:「祝我好運吧。」

她掛了電話。電話對面傳來「嘟──嘟──」的聲音。不,不對,其實什麼聲音也沒有。我就這樣拿著電話,臉上淚痕未乾地呆坐著。鋼琴聲不斷地傳來,形成一個網,想要將我困住。當然還是那首, Philip Glass 的 Escape ……

Escape。逃避。

──不行。

我不能逃避……

我不要逃避!我穿上外套,衝出家門,我要找到那個女人。

音樂出來了。空氣,是冰冷的,而顏色是青色,至於彩度,很低。但音樂正狂亂地躍動著,它們逼我、推我、擠著我,讓我奔跑在恍惚迷亂的幻覺之中。音符飛快地從我身邊飛過,是鋼琴聲,清淡冷冽而無情,像流水一樣,卻隱藏著什麼。音樂聲中隱藏著秘密,我不斷地追,我必須找到那個女人。

但是那個女人在哪裡?我拿出包包中她留下的地址電話,但卻什麼也沒有,甚至連她所謂的「前男友」的資料都空無一物。當然,我也沒有她「期望中的男友」的資料。你在哪裡?你知道嗎?我瘋狂地想要找到你。其實你也瘋狂地想要找我吧?對不對?你是這樣的吧!

為什麼我要找她,我根本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一定要找到她。現在我唯一剩下的資料,就是她的「現任男友」,與我同一報社的那個人。他一定知道自己女朋友的地址電話,一定知道。於是我殺到報社,也許是我許久沒有出現,所以其他人看到我後便對我議論紛紛。

我找到她的男友,然後向他說明我的來意。他聽了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表情相當複雜。

「你說你來找我的女朋友?」他這麼問道。

「是的。」我用穩健、理性的語氣說道。

「真傷腦筋,你會這樣說,是懷疑我有外遇嗎?」她的男朋友說。

「什……」

「聽著,某某某。」他柔聲說:「剛剛我到你那邊時你也怪怪的。而且,你不是說你請了長假?但我問了之後,發現在我去問的不久前,你才剛打電話跟老闆說你要辭職。你還記得我剛剛打給你嗎?你不是說,你已經決定了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尊重你的決定。不過,現在我覺得你好像不太對勁,你真的沒問題嗎?」

我退了一步,扶著旁邊的桌子。一陣天旋地轉,我覺得想吐。騙子,我想這樣講,但我卻不自覺地說:「……不,我沒事。對不起,我有點怪怪的,但真的沒事,請相信我。」

「那就好。」男人露出任何人都沒有的,溫柔而平凡的微笑:「相信我,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我只要有你就好了。」他是一個普通的男人,是一個普通的符號、標誌。沒有野心、無特色、一般。平凡與庸俗的象徵。

我看向他,好想說些什麼,但卻說不出來。這個世界,有種奇妙的違和感,但我卻異常地熟悉。不,我深知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而我也一直做著自己,我……很清楚自己的環境,我能掌握一切。但如果真是如此,為何我會答應那個男人接下來的邀約?他請我吃飯,並告訴我雖然沒了工作,但他會養我的,即使他也沒什麼錢。

我到底在做什麼?這是什麼地方?音樂正悠揚地響著,我穿著正式的衣服,看著眼前的西餐。對了,這是西餐廳,但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呢?我掛著微笑,拿起叉子,叉住眼前的肉,然後舉起右手的刀子切下去。

不經意地,我在刀鋒的反光中,看見了自己這幾天沒在鏡子裡看過的面貌。這是某一個女人的面貌,再明顯不過。而且,我猜我很熟悉它。一股強烈的反胃感升起──

而我的刀子已再也割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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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之露

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

  儘管外面的槍聲和吵嚷聲不斷,陸秀嫣的心卻一直是平靜的。她悄悄地跪在桌前,輕聲道:「大哥這會兒還在睡嗎?我想,也該醒來了吧。」看著空蕩蕩的房間,陸秀嫣捧起了桌上的一尺清冷,停了一會兒,跟著猛然插進胸口。
  陽光透過紙窗的光飛舞在風中,零亂地照著木製的地板,也照著新濺上的殷紅。
  沒有多少掙扎,陸秀嫣倒在桌前;她的身體是如此地平靜,秀麗的面容尚帶著一絲生色,這場景虛假地彷彿連時間都失去了真實而停止。
  「秀嫣!」光芒隨著門的開啟灑落她的身體。

民國十一年三月

  唐大坐在窗前,看著高聳的草叢——這兒是他的天地。由於田在另外一邊,所以這裡的草就沒什麼整理;現在他幾乎長得和這些狂傲的野草一樣高了,也到了差不多可以下田幫忙的年紀,然而不論多忙,他都一定會抽空來看這一叢野草,因為裡面充滿了他的幻想。隨著年齡的不同,身高的變化,裡面的幻想也跟著流轉。
  忽然草叢動了起來,搖得很厲害。唐大嚇了一跳,現在沒有風啊!怎麼草叢一直在搖呢?草叢的搖擺一直沒有停止,唐大便跑去跟母親說:「窗邊的草叢一直在搖。」
  「是貓吧?」母親說。
  可是唐大不相信,草叢一直在搖,讓他想到從說書先生那兒聽到的鬼故事——那是他放著正事兒不做溜去聽的,回來後還被罵呢!不過他覺得說書的先生真是厲害,他們一定識得很多字,才讀得了書,說故事又講得精彩;他講故事給鄰家的小妹聽,小妹卻覺得無聊,如果她去聽說書先生講的話,一定會覺得有趣極了。
  等唐大清醒過來,發現草叢已從劇烈的搖動變成輕微的起伏,然而說書先生、識字、隔壁的小妹,還有自己想的故事,已在心頭繚繞不去。

民國二十四年五月

  陸秀嫣倚著門,說道:「大哥,你看這邊的草叢一直動呢!」
  「是貓吧!」唐鳳看著報紙,頭也不回地說。

民國十八年七月

  唐大的父親嘆了口氣,道:「早在答應你去私塾的時候,就知道有這一天了。也罷,為著這天,我早就預存了些小錢。」他把錢交到唐大手裡,說:「如果在南京發展不來,隨時都可以回來。」
  「對不起。」唐大感到愧疚。
  「沒關係,有你弟弟幫助也夠了。」
  「如果我成了名作家,就將你們接到南京去。」

民國二十二年九月

  唐大站在車站前,手上拿著用最後的錢買到的一張火車票,看著另一班火車過去。他看了看車票,搖了下頭,便找了張椅子坐下來。
  「我平白地浪費了四年……!」他感到丟臉,但為了生存,他不得不回去。
  唐大沒想到南京是一個競爭這麼激烈的地方,連想在報社找個工作都不可得。他們似乎瞧不起私塾唸書的人,這兒有許多學院,他也看過那些學生,確實是穿著整齊,一副上流社會人士的模樣。
  我呢?四不像!唐大又羞又惱地想著。

  天空中飛過一陣尖銳的聲音,但唐大埋著頭縮在椅子上,什麼都聽不到。但很快地他便發現一些吱吱喳喳的吵嚷聲紛紛從自己身邊經過,他抬起頭,發現大家都聚在車站門口。
  唐大看著門口,又低下頭來看著車票。
  細碎的吵嚷聲仍持續著,像是種單調而有節奏的樂器。唐大站起身來,也往車站門口擠去;等他看到站前發生的事,不禁吸了口涼氣。
  原來車站門口有一名少女被壓在十幾根鐵柱之下!這些鐵柱似乎原本為了某些原因而放在車站門口,卻因為意外而倒了下來,壓住了正經過的少女!唐大擠過了人群,叫道:「通知醫院了嗎?通知醫院了嗎?」說著才擠到少女身前,幫她把鐵柱搬開。
  而看熱鬧的人群似乎這時才知道要通知醫院,要將少女救出而紛紛蠢動。慌亂的人們來回奔走,唐大探了一下少女的氣息,幸好,她還活著。這時少女發出痛苦的聲音,唐大忙問道:「小姐,你沒事吧?」那少女呼出了幾口氣,說:「找……我爹……」
  「你說什麼?」唐大聽不太清楚。
  少女現出痛苦的表情,又昏了過去;這時幾個人叫了輛車,要將少女送到醫院,但有人說待會兒醫院就會派人過來急救,把人帶跑了卻醫誰來著?雙方因而吵了起來,唐大則皺著眉,一直擔心那少女會不會忽然斷氣。
  這時去醫院的人總算帶了醫生來。那醫生帶著醫護用具,但是一看到情況後便嚇呆了;這麼重的傷勢應該要立刻送醫院啊!他也來不及罵那些旁觀者,當下做了些維持生命的簡單手術,同時問道:「是誰發現這起意外的?」
  眾人停了一下,隨即響起一陣又一陣的聲音,讓那醫生升起一陣無力感;這時唐大不知為何,竟自告奮勇地說:「我知道大部分的情況。」他話才說出口便又後悔了,因為他擔心有後續的事,可能讓他趕不上火車;這可是他用最後的錢買的車票。
  果然醫生說:「很好,你跟我過來。」說著便將少女送上車,要送到醫院。唐大說:「可是我要趕火車……」他話剛說完,才發現原來火車已過站走了,車頭的餘煙尚飄蕩在南京車站的空中。
  「好吧。」他感到無奈,不過也許運氣好的話,還可以向那女孩的父母索取車錢,儘管那讓他有點羞愧,但除此之外也無法可想了。

民國二十五年十一月

  「你還不明白嗎!」陸禎祥一拍桌子,喝道:「日本人一直來挑釁,持早會發生戰爭的!現在還有辦法撤退到內陸去,你為什麼不走!?」
  陸秀嫣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對著她的父親,低頭說道:「我不能放著唐大哥一個人離開這裡。」
  「那就帶他一起走啊!」

  「不可能發生戰爭的,岳父未免想太多了。」唐鳳說:「我不走,好不容易能在南京闖點名堂,我怎麼能放棄呢?」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唐鳳搖手道:「如果岳父一定要你走,那你們就先到重慶沒關係啊。反正不會發生戰爭,我們持早會再見面的。相信我,只要再過個兩年,我一定可以成名的。」

  「你可想清楚了!」陸禎祥拿著雪茄,指著陸秀嫣道:「你到底是走不走?」
  陸秀嫣安靜地坐在那,陸禎祥用力吸了口雪茄,開始來回跺步;這時陸秀嫣抬頭了,只見她堅定地說道:「不走。」
  陸禎祥怒道:「就為了他!連我都可以放棄十幾年在上海建立的基業了,那小子有什麼不能放棄?他敢不走?就算打暈也要拖著他走!」
  陸秀嫣哀求道:「爹,這樣他會恨我們的!」
  陸禎祥咬著雪茄,怒道:「恨!」他來回跺步,過了一會兒又停了下來,指著陸秀嫣,彷彿要說什麼,卻又重重嘆了口氣,繼續跺步。
  陸秀嫣就只是那麼坐著。
  「早知道我就不幫助他了!」陸禎祥生氣地走入房間,甩上了門。

民國二十二年九月

  陸秀嫣在醫院中醒來,看到眼前模糊的人影:「……這裡是……?」
  「這裡是醫院。」她聽到一個人說:「那一位是醫生。」陸秀嫣轉過頭,茫然地看著醫生。她感到一陣頭痛,發生什麼事了呢?只聽醫生說:「你受了這麼重的傷,但才五天就醒了過來,還能說話,倒是挺幸運的。」他指了指唐大:「這位是發現你受傷的人。」
  陸秀嫣緩緩點了點頭,醫生續道:「據我的觀察,你恢復的速度蠻快的,不過我建議你住院繼續觀察……現在我要去看下一個病人了。」說著便走出病房,只留下唐大和陸秀嫣兩人。
  陽光照在泛黃的窗簾上,將整個病房變得黃黃的;這時不知是哪個病人開始咳嗽,打破了房中的寂靜。
  唐大和陸秀嫣兩人都不說話。
  「我……是怎麼受傷的?」忽然陸秀嫣問道。唐大看向病床的床腳,說:「呃……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有看到後來發生的事,那時你已被壓在鐵柱下了。」
  「可是……醫生說是你發現我受傷的。」陸秀嫣對醫生的話有印象。
  「那不是真的。」唐大說:「因為當時一片混亂,卻沒有人出來說明事情的經過,所以我就出來說明……但事實上我並沒有看到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後來為了應付醫生和警察,所以我就捏造一些之前的事……反正這也蠻好猜的。」
  「我想到了,」陸秀嫣說:「是你叫人通知醫院的,對嗎?」
  「是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陸秀嫣又道:「這幾天你都一直待在這兒?」
  「是啊,我也沒地方回去。」
  「為什麼?」
  「因為我沒趕上火車。」唐大開始準備強調車票的事了。
  「那……你要回哪裡?」
  「我本來住在徐州的鄉下,前幾年來到這裡發展,但是一直沒法兒出頭,所以就用了最後的錢買票回去。」
  「發展?」
  「嗯,因為我懂得讀寫,而且自認為能力不差,所以想在南京發展,看能不能成為作家。」唐大有點五味雜陳,因為對方竟然沒注意到他提到他用最後的錢買車票。
  「你懂得讀寫?」陸秀嫣揚眉道:「那你可以幫我寫信給我父親嗎?」她試著舉起手:「我的手似乎不能動。」
  「啊,可以的。您的名字是?」
  「陸秀嫣,山明……呃,秀麗的秀,嫣……是嫣然一笑的嫣,你呢?」
  唐大皺了皺眉,說:「唐鳳,鳳毛麟角的鳳。」

民國二十二年十一月

  「你的故事好有趣喔!」陸秀嫣笑了出來,她正在聽唐鳳編的故事。
  「是嗎?」唐鳳微微笑道。
  「真的,我覺得你很有才華。」陸秀嫣認真地說。
  「謝謝你的誇獎。」
  「對了,我跟我爹爹提到了你的才能,所以……」
  唐鳳豎起耳朵,只聽陸秀嫣說:「……他替你把南京的出版社關節打好了,還幫你找了個報社的編輯來做。」

民國二十五年一月

  「共產黨真是越來越囂張了,幸好國軍制住他們了。」唐鳳道:「這些事我會寫在報上。」
  「日本人不也是也越來越囂張了嗎?」陸秀嫣擔心地說。
  「日本人怎麼敢在中國的領土囂張?要是敢來,我們國軍照樣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唐鳳不屑地說。

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

  「日本人殺進來啦!日本人殺進來了!」南京城裡一片混亂,所有人都忙著躲藏、竄逃。
  「什麼!?」唐鳳大驚,秀嫣呢?該死!昨天不該睡在報社的。他跑出門,拚命地推開人潮;南京城的遠處傳來陣陣的槍聲,人們死命地逃亡,小孩子倒在地上,發出哭喊。
  「秀嫣!秀嫣!」唐鳳的叫聲在人群中顯得異常微弱。
  「秀嫣!」他推開門。

  房間中刷下一片慘白,陸秀嫣像平時一樣靜悄悄地倒在地上,胸前一把寒刃,灑著幾滴血。唐海喉間幾聲啊啊的聲音,身體瞬間涼了,時間彷彿停了下來,四周無聲,虛假的無聲。唐鳳跪下,輕輕地將陸秀嫣的頭摟到自己懷中,喃喃道:「秀嫣,你怎麼了?……你怎麼了……我們怎麼了……我……」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應該離開南京的!我……秀嫣……」
  陸秀嫣的表情平淡的像是不在這裡。
  這時唐鳳看到桌上擺著前幾天陸秀嫣整理好的稿子,他茫然走過去,看了看稿紙,遲緩地抓起筆,開始寫……寫著未完成的作品,本來應該出版的作品,可能讓他出名的作品……和著他的涕淚。
  門外槍聲漸近,「唰」的一聲,大門打開。
  這打擾不了他,很少有東西能打擾他。他仍然茫然地寫著接下來的故事。
  「砰!」
  鮮血染上了他的故事,唐鳳倒了下來;陽光輕輕地飄上,摟住他最後的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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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片段(無頭尾)

  「所以,」老者問少年道:「你覺得劍術的最高境界是什麼?」

  「人劍合一。」少年想也不想地答道。

  「哼,人劍合一,答得倒挺快。你倒是說說看,什麼是人劍合一?」那老者不屑地哼笑著,彷彿早就料到少年會這樣回答。不過那少年一時之間還真回答不上來,他的回答是武林中早已視為理所當然的事,他的師父也常常將人劍合一這個詞掛在嘴上,但仔細一想,似乎確實沒有人解釋過這個詞的意思。

  不過少年也沒辦法接受自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於是他遲疑了一下:「嗯……人劍合一,就是說人就是劍,劍就是人?」

  「哼,這番話有比剛才好到哪去嗎?不過也不算是錯,事實上,人劍合一隻是境界論,根本沒有說明任何事,從你現在說不出個所以然也可以看出這點。」

  因為老者與帶輕蔑,那少年忍不住升起怒火。不過畢竟對方是武林前輩,所以他仍是恭敬地問道:「敢問前輩人劍合一四字何解?」

  「何解?哼,人劍合一四字荒謬無比,有甚可解?不過譁眾取巧罷了。我問你,你說人就是劍,劍就是人,就拿你來說好了,你總是個人吧?你是個活的人,怎麼可能會是劍?你手上那把是個死的劍,怎麼會是你這個人?」

  乍聽之下,少年只覺得這個比喻不倫不類,本來人劍合一四字就不過現實,當然不可能人就是劍,劍就是人。不過他轉念一想,若果真如此,那為何自己的解釋仍跳不出這個比喻?

  就在他還在想個時候,那老者繼續說道:「人劍合一,只是空話。只是在說一個沒有實際內容的境界。開玩笑,要講境界的話,我也會啊!所謂的人劍合一,就是人持劍意,劍與神通。但什麼是劍意,什麼是神,卻又沒人說得出來。沒有方法,什麼境界都是達不成的目標,都只是狗屁!你拿著一個空泛的東西來問我何解,我也只能給你一個空泛的答案,就好像你剛剛也只能說人就是劍,劍就是人一樣。不過你若是問我要達到這境界的方法,我倒是可以給你一個比較確實的答案。」

  「那麼,晚輩可以請教人劍合一的方法嗎?」

  「那正是我要教你的。」老者哈哈大笑:「不過那此之前你要瞭解,我告訴你的是方法,不是密訣,也非竅門,它甚至不是技術。你要達到目標,除了實踐之外別無他法,同時你也別想一蹴可及。你瞭解這套方法唯一的好處,就是免除對人劍合一的過度妄想。學武之道,最忌諱的就是妄想消耗掉的精神,你知道了嗎?」

  先聽看看再說,少年心想。不過他雖然心中這麼想,嘴上卻仍應道:「是。」

  「把這十六字給記好。」老者說著邊將身後一把劍丟到少年眼前,少年一看,發現劍鞘上寫著十六個字: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這十六字,就是通向人劍合一的方法。我現在要告訴你的,就是為什麼人劍可以合一,又要如何合一。你知道這十六字是什麼意思嗎?」

  少年不知道,所以他搖頭。

  「人心惟危,這個危指的並不是險惡,而是不安定。這表示,人常常胡思亂想,也就是我剛剛說的妄想,因為這些妄想,我們會無法察覺到自己的本心。我這樣說你瞭解嗎?」

  少年點頭,但他不瞭解這與劍術有什麼關係。

  「道心惟微,道心即是用劍之心,你的鍛鍊、技術都將淬練於此,也就是你知道要如何用劍之心。想要使劍,便要用此道心,但道心是很難掌握的,故說道心惟微。你的心不安定,要如何掌握道心?不持道心,又要如何用劍?我這樣說,你明白嗎?」

  也不等少年點頭,那老者便繼續說道:「上面兩句不過是在說明人心與道心的差別,這兩種心,常人總是弄混。就好像你在使劍,是你的心在使劍?但你的心充滿了情意欲,其中哪裡找得到用劍之法?你對於劍術的理解、認識甚至於經驗,都如同百川匯宗,匯於道心。人心浮動,而道心不變,你想使劍並不等同你會使劍,此即人心道心之別。但為何要明人心道心之別?這是因為所有的你可以,你可能,都只是人心妄想,而非事實。當你使出一招,你覺得你可以成功地穿過劍網直刺脇下,但你的能力技術卻未必能辦到。你能瞭解這個危險性嗎?」

  少年想起了三個月前與師兄的那場戰鬥,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是故,要免除這種危險,就是人心與道心合一,人劍合一,便肇於此。因此下面一句便說了惟精惟一,人心道心惟精惟一,才能人心不過道心分毫,道心也不過人心分毫,一但你出手,便很清楚這一招會有怎麼樣的結果,絕不會有巧合。就算有巧合,也不是你造成的。人心浮動,不能與道心相符,以致有時你出手會比你預想得多一分或少一分,這樣子是你的心在用劍,而不是你對於劍的體悟在用劍。人說人劍合一便要無我,就是這個道理。一但有我有執有念,有心有情有意有像,那用劍的就是你,而不存著任何的劍心劍意。不過無我也是空話,只有透過實踐才能辦到。記住,人心道心要惟精惟一,不帶一絲雜質,這樣才能真正通往人劍合一之道。不過要如何惟精惟一呢?要達到這一點,就要允執厥中。」

  「敢問什麼是允執厥中?」少年問道。

  「在講到允執厥中之前,必須先知道另一個心法。你把劍翻過來。」

  少年依言將劍鞘翻面,只見上面刻了一個字:誠。

  「誠者,既中且和,故有致誠明與致明誠。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為皆中節謂之和。喜怒哀樂未發,則未有思念,你的劍雖然想動,但還不知道往哪兒動,因為你雖要使劍,卻心意未發。一旦發,則必皆中節,你的劍與你的本心一致,不多不少,此即人劍合一之目的。允執厥中,就是要你常保著心念未發的狀態。」

  「但是如果我不去想,我要如何知道我的劍將行向何處?」少年問道。

  「你看,你怎麼還想不透?是什麼告訴你的劍行向何處?是你的人心,還是你的道心?道心不變,怎麼會有念?你現在會有這個問題,是因為你還沒試著開始使用道心來使劍。常保喜怒哀樂之未發,便是要去你的人心,以合道心。一旦人心去盡,則發必中節,合於道心。」

  少年心中一驚,仔細一想,果然所謂的無我之境正是如此。而人劍合一,就是不以心使劍,而是無心在使劍,但這個使劍的雖不是我,卻也是我,不過是個無心的我,是將知與經驗綜合而成的純粹劍意。

  「哼,看你的樣子,似乎從來沒想到這一層?若真如此,那還真無天份。不過現在才瞭解也還不遲。我告訴你,光知道允執厥中也是不夠的,要完成這個境界,畢竟透過誠的工作,戒慎恐懼地來回返照,才能去盡人心。」

  「敢問何謂誠?」

  「至誠無息,所以戒慎恐懼。一旦體仁便是仁人?放屁。詩曰,日日新,又日新,茍日新,若非戒慎恐懼,哪能日新又新?曾子要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你要全道心,必將如此。」

  那老者一下引了太多典故,所以少年一時之間不太懂得,不敢答話。

  「總之,要誠必先敬。主一謂之敬,所以剛剛不是說了嗎?需惟精惟一。敬則閒邪,於是存誠。也就是說,你的一言一行,一思一念,需得時時主一,不得有半分多餘。」

  「敢問其詳。」少年忍不住問道。

  「哼,現在的年輕人真不像話,在我們那時,就算是學武也沒有不知洛學的。主一,即是你要打掃,就不要想打掃以外的事,你要挑水,就不要想挑水以外的事。時時如此,戒慎恐懼地去對待你的心念,深怕心有二念。」

  「可是這實在是……」少年驚道。

  「你以為人劍合一是人人做得來的嗎?如果真如同孔夫子所說的我欲仁斯仁至矣,天下就沒有壞人了!你體會到什麼是無我、什麼是人劍合一,沒有實踐工夫,你做得到嗎?如果沒有這樣的訓練,人劍合一隻是空話,所以我才說了,你對它斷不可有妄想,就算你要練劍,你也不可想著人劍合一的境界,因為那是心有二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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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這一段有趣的是,我是用宋儒的十六字心法來解釋人劍合一!XD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是出自偽古文尚書的。不過宋明理學的大家倒是將這十六字解釋得頭頭是道。:p

  這邊我引用的戒慎恐懼的態度主要是參考程頤的工夫論,如果是以程穎的方式來教,大概就是說你瞭解就等於會了,用劍時什麼都不要想,平時常常體會至仁的狀態但不要勉強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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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

  空氣中,一直有種氛圍。就像是薰了煙也似,散不去的。你聽那吱吱喳喳,那是文件翻動的聲音,好像有點悅耳,但也實在銳利。不過,聽久了,就習慣了,好像沒有什麼。法官宣讀條文的聲音也是,穩重、莊嚴,聽起來可靠極了,但這般絮絮叨叨,直如和尚唸的經文;一聲聲敲著木魚這麼凝重,很快聲音就飄到耳後方去了。只有木魚的聲音敲得整個法院都在震動,好像隔壁在施工一樣。

  那男人,他搓著雙手,看起來怪緊張的。不過他似乎是法院中惟一緊張的人。你看旁邊的女子,多鎮定?不遠的地方,親戚朋友坐在一邊,雖然肅穆,但也沒有那樣坐立不安。

  那男人終於忍不住了。他悄悄地走下來,問了旁邊的警衛:「請問還要多久才會好?」警衛看著他,皮笑肉不笑地:「可長哩!」說著牙齒露了出來,好像就要咬人似的。

  那男人唉了幾聲,好像很不耐煩。這樣的急躁,倒讓他看起來有些好笑了。因為,他是出席法庭,自然要穿得西裝筆挺的,也因此他梳了油頭,戴了禮帽,打了領帶,他甚至還用白手套遮住雙手。總之,這是挺紳士的打扮,可他人卻不是這麼回事兒。他的汗糊了他的臉,為了透氣,領帶早已鬆了一半,坐了這幾天,西裝也皺得不成樣子了。你看他那樣子,雖然會覺得好笑,但也忍不住會同情一下:唉,可憐,怎會弄成這個樣子?

  其實真正可憐的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怎會弄成這個樣子。那男人索性白手套一脫,大聲地抱怨給法官聽:「唉,怎麼拖了這麼久?不過是個離婚罷了,有需要辦這麼多天手續嗎?」

  法官停下唸條文的聲音,看著他,眼神透不過鏡片,讓人摸不著他在想什麼。不過,這安靜是恐怖的,就好像有人說了什麼褻瀆的話──太失禮了!那法官刻意等了片刻,在用這沉默羞辱了這男人後才說道:「張先生,婚姻是一件很神聖的事,不是你說離就離的。如果你嫌離婚麻煩,那當初幹什麼要結婚?」

  那男人聽了大怒,正想發作,但還是忍住了。他想說的話,雙親都在場,不便講出來。可是,他心中一直是這樣想:這種事,從來都是父母決定的,哪輪得到我們?一個東西被丟到頭上來,難道我想要捨棄掉,都不行嗎?他憤憤地走回原位,親朋好友們來安慰他,勸他不要這麼急躁。他覺得心中一陣溫暖。就算法律和妻子不站在他這一邊,至少他還有這些親友。不過,他們也算是罪魁禍首吧?如果不是他們,自己早就離婚了!都是因為對他們有責任,所以他才會繼續堅持下去。

  幸好,現在這一切都可以結束了。不過這不是他妻子的錯──當然不是他的錯,可是他也不覺得這許多年的妻子有什麼不是。雖然他從不瞭解她,而她也未曾想讓人瞭解過。結婚前,他對她本是沒什麼期待的,但反而在掀開婚紗的一瞬間,他對她產生了興趣,當時他甚至猜想這婚姻是好的,即使他根本無權決定。

  但事實證明了,像她那樣的一個女人,真的是會把男人的耐性給磨光的。她是這麼地捉摸不定;她有千百張面孔,卻都生在同一張臉上,那冷的那熱的,都不會客客氣氣地排隊,反而是爭先恐後地擁來,以一種不暴力的方式。她的高矮有時在變,胖瘦也不是固定的,連髮型甚至髮色,也沒一天相同,幸好她總穿同一套衣服,他才認得出她。有時他問她問題,她也不回應,面孔深沉地像是千萬年的古潭,在潭底的是宇宙最深沉的成因,讓他害怕,所以他終於要逃了。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次,他走到她面前,問他可不可以離婚時,她妻子臉上露出的,那種不帶喜怒的微笑。他整顆心都涼了,那微笑意味著平常,意味著沒什麼特別,這個女人不需要他。他呢?他當然也不需要這女人,他早就想離婚了。他曾想嘗試婚姻,他事實上是厭婚的,最後他證實了他想的果然沒錯,他早該離婚。

  他看向妻子,看到那隱約的輪廓好像在變化,又好像沒在變。他著迷了。其實,也不是不快樂,只是平淡。不是那種妻子好像不存在的平淡,那就已經是飛昇了。就好像喝水,自然會覺得冷熱,可是那沒什麼,因為一點味道都沒有。

  想到這,他不由地恨起他的父母來了。為什麼當初要作這種決定呢?為什麼要我跟她結婚?我是絕對沒有決定權的,他們有,而且也決定了,但為什麼是我在受?他看向父母,發現父母對他露出同情又擔憂的眼神,一時間只覺得很諷刺。

  罷了!畢竟一切都快結束了。他平靜下來,呆呆地聽著法官的聲音。單調、呆板,這真令人厭煩。他已經聽了好幾天了,一直都沒有離開法院,也沒有睡,只有日月從頭頂腳底輪番過去。大家坐在這裡陪他一起聽,親戚和妻子是一直都在的,雖然朋友們是輪番上陣。不過他也真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離婚為什麼要辦這麼久?他說服自己那只是程序,但只要一想到明天、後天,那些他不知道法官唸完了沒有的日子,他就覺得快要瘋狂。

  只要唸完條文、辦完程序他就可以出門了。那個門的背面,是一個他熟悉卻全然不知的地方。他一直巴望著能過去。但人情拖住了他,讓他覺得他應該對妻子負責、對家人負責、對朋友負責。但他一直希望能走過去,透過一切的邊緣、隙縫,無論是主動,還是出於意外。

  時間一刻一刻地過去,終於過了幾個月、幾個年頭,法官看來是唸不完了。那男人終於又坐不住,站起來重覆說,為什麼離個婚要辦這麼久?他的妻子仍安靜地等著,親人也是,唯獨天花板已經被木魚敲出了一個洞,看起來很危險。那男人更焦慮了,他好想趕快離婚,為什麼法官這麼慢呢?

  親友們很守規矩地討論他,他們都帶著點擔憂與同情。不過,無關道德。一個朋友沙啞著聲音說:「我早知道他會離婚啦,我早知啦。當初我看他那樣子,我就知道啦。」他沉默了一會兒,張開嘴巴時聲音又很大:「我早就知道啦!」

  那男人還在等,至今都是。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離婚,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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