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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2007

阿爾法宮殿草稿

  對這座在斐羅緒世界中極著名並具有象徵性的建築,我一直很想要把它設計出來。但苦於自己的建築設計能力實在非常貧弱,怎樣設計也不滿意。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將這座宮殿設計出來,這次的成果,是眾多產品中比較滿意的,所以就放上來給大家看看,如果有任何意見也請指教。
  下面那個門的設計,我覺得自己畫得還不錯。
  旁邊的人是比例尺(笑)。接著是上面的城堡部分。
  不過宮殿主體的部分,我不是很滿意。總覺得有點太單調了,無法顯出這建築的雄壯之處。唉唉,我的建築設計真的是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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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5,2006

春歌.歌特

  房中空空洞洞,一點聲息都沒有。陽光凍結在桌角,陰影鋪撒遍地;在這個不過十呎見方的小房子內,就算東西堆得再怎麼擠,也已是空空洞洞,再也填不滿了。

  邁爾莉.齊蘭扶著床頭,不敢睜開眼睛。不,她的耳中有著聲音,那是從過去傳來的聲響、是笑聲,是讓她打從內心悲慟的笑聲。她不願聽,也不願看。她只怕一張開眼睛便看到幻覺,看到這一方斗室中,她的孫女坐在桌前笑著向她要晚餐,兒子編織竹簍,媳婦幫助作飯……不,要是看到了,她一定會崩潰了。邁爾莉的手顫抖了一下,好像臨死前的抽搐。

  今天他會來,邁爾莉心想。那個貴族,春歌.歌特。雖然她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但畢竟已經麻煩人家這麼多,所以她應該……她忽然覺得自己沒辦法再思考下去了,但她害怕自己一旦停止思考就會陷入悲傷的深淵。至少在春歌到來之前,她要讓自己保持能見人的樣子。她不能對這個貴族失禮。

  邁爾莉並不是一個聰明人,她從來都不擅長思考;而且就算思考,她也覺得自己有很多事想不通。她一輩子都成長在樸實的鄉下,就算嫁到弗朗來,也只是住在貧民區,沒有進入那繁華的城市中心。她本以為自己的丈夫能在弗朗也一番作為,但事情卻不如她所想。不過無妨,她是個沒有大野心的女人,就算生活困窘又如何?她的要求不多,或者說她早就習慣了。雖然她的丈夫偶爾打她出氣,但她也未曾怨恨她的丈夫過,何況在丈夫死後她的心中便只留下美好的回憶?只要看著孩子安穩的長大,她就已經心滿意足了。身為一個鄉下來的女人,她從來不想太多、不要求太多。

  她一直都是這樣子。

  但那天為什麼會一切都變了呢?那個叫甘哥的議員,竟然搶奪她的媳婦。為什麼竟連貧民都看得上?她真的不能瞭解。她的兒子衝出去要與對方拚命,卻被她阻止了。也許那人只是一時興起,過幾天媳婦就會回來了吧?她只是單純地這樣想著,或者說,她希望真是如此。然而,幾天後那議員卻派人到她家,連孫女都抓走了。她的兒子到六角區域去上訴,卻一去不回--她大概猜得到,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邁爾莉當時只覺得背後發涼……她是個單純的女人,對這種事情完全不能理解。怎麼可能有人做出這種事?但,它真的發生了。她覺得自己的心中第一次出現恨意──連她丈夫打她時她都沒恨過,但現在她卻希望看到那個議員被吊死在弗朗街頭。她要掐住他的脖子,唾棄他、辱罵他、甚至是踩他的臉!那些她一輩子沒有過的想法從她的靈魂深處像外伸展,讓她覺得恐慌,但卻又想將這些舉動付諸實現。

  她本也想到六角區上訴,但她卻怕遭到和兒子一樣的下場。去找春歌,她的鄰居忽然提議道,那個貴族一定會幫自己,大家都這麼說。真的嗎?一個貴族怎麼可能幫助自己?據說春歌是個穿著普通衣服,常常往貧民區跑的人……真是個怪人啊!她曾聽說穿著不合宜的衣服做不合宜的事的人,一定是心懷不軌之徒。她實在是沒有辦法相信這個人。不過,她恐怕自己沒有別的選擇。

  不過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春歌似乎並不是像她想的一般。他是個看起來相當正直的人,而且在聽到她的困境後相當氣憤。春歌非常熱心地詢問事情經過,並且答應幫忙。本來她以為春歌只是對她虛與委蛇,但他卻整整為她奔波了兩個月……這讓她覺得春歌真是古道熱腸。雖然事情一直都沒有進展,但如果只是為了敷衍,一般人半個月就找藉口撤退了。但春歌卻一直努力著,並且每週來探望她一次,說明目前的情況……

  不過她已經累了。兩個月,她已經忍受這份空寂兩個月了。就算春歌再怎麼熱心,總有一天他也會放棄,只剩下自己這個老太婆苦守於此……唉,連歌特家族的長子都拿那惡人沒有辦法,她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

  這時陽光隨著門的開啟照進屋內,照在她滿是皺眉的臉上。她抬起頭,看到她等待已久的人站在門外,她露出微笑:「大人。」

  春歌.歌特背著光,用溫柔的聲音說道:「齊蘭太太,我帶了些東西給你。」他說著便關上門,將手中的袋子放到桌上。他試圖要笑著說話,但是這對疲憊的他來說卻似乎有些勉強。

  「謝謝你,大人,」邁爾莉微笑著站起身,走到桌前接受春歌的禮物。她看也不看一眼,便逕自說道:「您要不要坐呢,大人?」

  「不用了,我……」貴族看著這位婦人的臉,忽然覺得說不出話來。

  當初是誰信誓旦旦地說一定能幫這位老婦解決問題?那時他確以為哥戈會很快得到報應,但,誰知道議會的勢力竟已大到這種地步?八大家族中的歌特家長子出面,竟仍是愛理不理。事情一拖就拖了兩個月,邁爾莉大概已經對自己感到失望了吧?

  不過基於責任心,他還是讓自己強笑出來,並向眼前的老婦報告這週的情況。其實也沒有什麼好報告的,雖然所有的人都對他客客氣氣,但他也只是到底碰軟釘子罷了。那群人似乎是在和他比賽耐性,看他能為一個貧民區的老婦支撐多久……他心不在焉地向邁爾莉說明自己這週到了哪些地方、蒐集多少證據,並安慰邁爾莉事情很快就會有結果,雖然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說實話,他已經開始在思考事情無法解決的可能性了;儘管他不願這樣想,但現實卻是很強硬的;但是他怎麼能放過那些剝削貧民的人?因為他的心不在焉,所以他竟沒注意到眼前的老婦竟只是一直微笑地聽他講這些事,完全失去了日前的憤慨。

  在他講完後,邁爾莉點頭笑道:「我瞭解了,大人。這兩個月來真是辛苦您了……」

  「不會、不會。」春歌順口回應說道:「這是應該做的,任何人聽到甘哥做的事都會想將他繩之以法。身為處理法律事務高層的一份子,本應為老百姓謀福利,卻竟然知法犯法。這點是絕不能原諒的。」

  「但還是很感謝您,」邁爾莉柔聲道:「您真是辛苦了,為了我們這種人努力……」她轉過身,走向旁邊的櫃子。她將手放在櫃子上,感受木質所傳來的最後溫度……

  「不過已經夠了,」老婦繼續把話說完:「大人,我已經放棄了。下週您不用來了,我……」

  「什麼?」春歌忽然回過神來,大為震驚地說道:「這怎麼……齊蘭女士,請您不要放棄;才不過兩個月而已,還是有反擊的機會啊!」他這話才剛出口便後悔了,自己何必給對方破碎的希望呢?

  「也許吧,也許下週就可以看到那個人的報應,」邁爾莉背對著春歌說道:「可是我已經累了。每等一週就是一週的痛苦。我已經不想再等了,我現在就要看到那人受到懲罰……!」她握緊了手,只覺得一股炙熱的情緒燃燒著她的肌膚、焚燬她的靈魂。

  「你別衝動啊!」春歌連忙走上前去說道:「別做傻事,不然只會白白犧牲而已!」

  「我不會『白白』犧牲的,大人。」邁爾莉轉頭微笑道:「你放心,我不會做傻事。只是,您已經不用再來了,這兩個月來麻煩了你這麼多,真是不好意思。謝謝您,我會為您祈禱的。」她說到這忽然流下淚水。春歌拿出手帕,但邁爾莉卻婉拒了。

  「不用了,大人……」老婦轉過頭去,笑著說道:「我怎麼會……真抱歉,大人,還是在您的面前失禮了。對不起,我只怕是沒臉見您了,能否請您讓我靜一靜?」

  「當然。」春歌連忙說道,尊重女性向來是弗朗人的特性。這位貴族有禮貌地退出去關上了門,只聽裡面傳來陣陣哭泣。如果再聽下去便太不禮貌了,他心想。於是他轉身離開,轉身回到六角區域。

  但是,難道真的無法為邁爾莉的家人報仇嗎?春歌搖了搖頭,實在是不相信正義不會得到伸張。不過這可得靠自己的努力才行。

  歌特家的長子下定決心,接著啟程回到六角區域。事情不會這樣結束了,甘哥,春歌認真地在心中說道。事情絕不會就這樣結束。

*       *       *       *       *

  幾天後,城中發生了一件奇事–弗朗議會的甘哥議員被發現橫死家中。

  據說兇手手法殘忍無比,甚至連他的家人都分屍殺死。鮮血灑滿屋中的每一角落,連僕人們都難逃此厄。春歌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馬車上。不知為何,他心中竟升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甘哥死了,他心想。照理說應該是很值得高興的事,但為何他現在竟高興不起來?他似乎隱隱約約地想起了某事,但這事卻模模糊糊,讓他捉摸不著。他抬起頭,決定先將此事告訴齊蘭女士。齊蘭女士住在貧民區中,因此她一定還不知道此事。而且,不知怎地,他總覺得自己必須儘快見到她才行。他催促馬車伕,要馬車以最快的速度前往貧民區中邁爾莉.齊蘭的家。

  馬車噠噠地到了貧民區,這聲音引起了貧民們的注意。從前春歌來此是從不駕車來的,因為他覺得駕馬車進來對那些貧民來說無異是一種炫耀,他從來不做這種事。但此時,那股不祥之感卻讓他顧不了這麼多了。歌特家的長子跳下車,不管旁邊圍繞著的民眾,直接走上去打開門。

  陽光依舊順著門縫透入,將他的影子也打在地上。「齊蘭女士?」春歌沿著光芒看去,只見邁爾莉趴在桌前,似乎正在休息。春歌見狀不禁鬆了口氣,之前的疑慮一掃而空。也對,這怎麼可能和邁爾莉有關係呢?再怎麼說她也是一名老婦,怎有可能做出這麼殘暴的事?他為自己的疑慮感到可笑。

  春歌露出微笑,走上前輕輕去拍老婦的肩膀。甘哥死了,他想告訴她這個消息,她的冤仇已經間接地償還了。雖然不是經過審判,但他的死法已足以彌補這個落差……春歌甚至可以想像老婦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的震撼與驚喜。

  但是,他的手卻不由地僵住了。他心中的輕鬆一瞬間化成了冰,就好像他碰到的東西一樣。春歌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發現自己摸著的身體早已冰涼。他眼睛一瞥,注意到邁爾莉的頸上有兩個紅點,他輕輕撫過去,發現那是咬痕……

  吸血鬼。她被吸得一滴血都不剩。

  震驚的情緒如同生動的陰影般撲向春歌,他倒退兩步,差點跌倒;這時他忽然想到甘哥的死法,難道,竟是吸血鬼殺的?他想到邁爾莉最後的神情,她說她不會白白犧牲,現在她死了,但甘哥也全家被殺。難道這竟是與吸血鬼訂下的契約?

  本來只是預感的心緒在他的腦海中完全湧現上來,忽然間他瞭解了一切。他驚訝且顫抖地看著老婦的屍體,心中交雜著一股詭異的情緒。他重新走上前,動作不敢太大。他想要看看邁爾莉的臉,因此他繞過桌子,伸出手輕輕撥開發現老婦的頭髮,只見邁爾莉的表情果然是安然而滿足。

  「你為什麼這麼傻?」春歌放下手,輕聲問道。

  「這麼做值得嗎?齊蘭女士……你一輩子沒過過什麼好日子,也沒什麼貪求,卻竟然遭此下場。為了換來甘哥的死,這樣值得嗎?」春歌慢慢閉上眼睛,心中只覺得一股哀悽擁上。但還有一種情緒存在,那是什麼?歌特家長子慢慢張開雙眼,眼中竟閃著微弱的怒火。

  不,當然不值得。吸血鬼憑什麼奪去你的生命?你真的只有這種選擇嗎?春歌在心中質問著對方,同時質問自己。但他很快發現,邁爾莉可能真的只有這種選擇。在弗朗城,很多人過著安逸的日子,卻仍不斷貪求;他們利用特權,剝削這些生活困苦、無所貪求的人。你們真的以為你們自己的日子過得很得意嗎!你們真的覺得你們的生活比較有價值嗎!他心中無聲的吶喊衝上腦際,彷彿要從耳鼓中破出。他只覺得一陣暈眩,強大的怒氣讓他站不穩腳步。

  春歌向來被認為是個優良的繼承人,歌特家的人都是這麼說的。而為了讓自己具有繼承人的資格,他覺得要讓自己的眼界更遠、對人生要有更強的領悟,因此他讓自己成為遊俠,並深入民間,與下層民眾交往。他見到的越多,他就越覺得那些貧民的生命遠比上層社會的貴族來得充實,他們是努力地生活著,不像那些望族輕輕鬆鬆便能生存。他佩服這些貧民、同情這些貧民,就這樣他為什麼會對一位老婦到處奔走的原因。

  但結果,勢力強大的一方還是勝了,而弱的一方,竟只有用這種方法為自己的生命尊嚴掙一口氣……

  但吸血鬼一定要殺死她才行嗎?難道不能要求其他的代價?他的質疑又回到了腦中,但卻無法抑制悲傷與同情不斷湧上。他跌跌撞撞地走出門,發現門外圍觀的人潮竟越來越多。

  「她死了,」春歌蒼白著臉說道,聲音微弱。

  「我們知道,」人群中一位婦女說道。春歌抬起頭,沮喪的表情閃過一絲驚訝。

  「你們知道?」春歌問道:「那為什麼你們不為她收屍?」

  「因為她是被吸血鬼殺死的,碰她的屍體會受詛咒。我們又沒有錢去請牧師,牧師都是有錢人,不會想來我們這裡的。」

  「所以呢?」春歌的聲音不覺地大了起來:「那你們要怎麼辦?放她的屍體在這麼腐爛?」

  「我們也沒有辦法,」那婦女悲傷地說道:「我們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做的……」

  「從以前開始?」春歌怔怔地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她並不是第一個求吸血鬼的人,」另一人站出來說道:「這幾年已經十幾個人了。雖然他們都被吸乾了血,但他們的願望都有達成。」

  「你們就任由他們這樣做?難道你們不知道這是會死的嗎?」春歌驚訝地說道。

  「但我們又能如何?」原先的那位婦人說道:「我們還能求誰?在這個貧民區,只有吸血鬼的力量才能幫助我們。我們根本別無選擇。」

  「但代價卻是死亡!」春歌叫道:「吸血鬼不一定要這樣做,你們可以拿其他的東西跟他換……」

  「我們哪裡有東西跟他換?而且開條件的是他,我們哪有選擇的餘地……」

  春歌震驚地退後兩步,扶著門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我竟然都不知道這些,春歌心想。枉費我常常來往此地,我竟不知道這些!已經死了十幾個人了啊,而且可能更多;他們可能都和邁爾莉一樣是受了什麼冤屈,但他們無處可伸,所以才借助於吸血鬼的力量。難道那吸血鬼竟不知道他們的痛苦?竟能這麼輕易地取走他們的生命……

  真正該被吸血吸到骨子裡的,不是那個胡作非為、草菅人命的甘哥嗎?但他雖然被分屍,卻不是被吸血……不,這是什麼想法?他覺得自己的腦子一片混亂,罪惡和憤怒一起在他的心中擾動,讓他的情緒化成淚水,染紅了他的眼眶。

  「那個吸血鬼是誰?住在什麼地方?」春歌忽然問道,語氣相當突兀。貧民區的陽光似乎非常慘淡,以致於春歌的臉色也顯得異常蒼白。眾人聞言之後面面相覷、議論紛紛,似乎是不知道春歌這樣問的理由、也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告訴春歌吸血鬼的去向。

  最後,終於有一個人站出來說道:「他叫米稜斯.亥剖。我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他有一個手下,但這個手下出現的時間也很不穩定……」他的樣子看起來吞吞吐吐,似乎並沒有全然講出真話。

  亥剖?米稜斯?春歌想到了,這個人不就是幾年前惡名昭彰的富豪之子嗎?幾年前他得罪了議員,結果被判刑,但事後卻成功逃獄了;城中的人都傳言他死了,難道他竟變成吸血鬼在貧民區坐威坐福?這地方的正義竟倚賴在這樣的一個人身上?

  「我知道了,」春歌低下頭,表情看起來相當僵硬。接著他抬起頭,快速地走上馬車說道:「走吧。」他的行動有點匆忙,甚至連被冷汗沾濕的頭髮都來不及撥弄。旁聽圍觀的人怔怔地看著他走上馬車,對他的行動又開始議論紛紛。為什麼他走得這麼快?他怕了嗎?以前他常出入貧民區的行動都只不過是做作嗎?春歌對這一切都聽而不聞,只是緊繃地繼續坐在馬車裡。

  馬蹄又噠噠地響了,兩邊的風景行進地非常緩慢。春歌看著前方,好像在看著一個遙遠的所在;他的心中帶著一絲憎恨,這股憎恨簡直充滿他整個靈魂。

  為什麼自己也是一位貴族呢?為什麼自己與那些過著豐富人生卻又不知足的人一樣呢?為什麼自己竟然幫不上什麼忙?為什麼……為什麼……

*       *       *       *       *

  春歌相當粗暴地出手了。在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他迅速地從門邊轉身,右手已抓住對方的脖子。他用身體的力量將對方推進屋中,左手順手把門關上,同時右手一推,將對方用力地推到地上。

  對方的表情相當驚恐,春歌可以感覺到。也對,畢竟自己與對方素不相識,他一定很奇怪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他家門前,並且這麼用力地將他推到地上吧?那個門扶著地面,一邊試圖站起來一邊叫道:「你到底是……」

  「噓,」春歌將手放在自己唇前,示意對方降低音量。「你是波斯人?」春歌問道,並儘量讓自己的聲音缺乏感情。據他得到的消息,眼前這位被稱為「波斯人」的傢伙事實上是米稜斯的仲介者。他在貧民區中宣揚米稜斯的事,並鼓舞大家向米稜斯尋求幫助;而當有人需要米稜斯時,也只有透過他才能見那個吸血鬼一面。

  「是、是的……」波斯人縮了一下,但他很快地聲音便大了起來:「喂,你到是誰?為什麼來到我這……」

  「小聲一點,我的朋友。」春歌緩慢地打斷,並坐下來說道:「請你講話不要太大聲,因為那會讓我的神經緊繃……我希望你知道,如果我神經緊繃的話,那我可能會做出非常危險的事。我只是要問你幾個問題,你回答完了,我就走。但如果你堅持要大聲嚷嚷的話,那事情可能就沒這麼容易解決了。」

  他的這番威脅倒也不假,他確信自己能力輕鬆地解決眼前這人。身為貴族,他從小就接受不少的武術訓練,而身為遊俠的那幾年更是讓他身手敏健。像波斯人這種小囉嘍,他可以在對方才叫出第一個音的時候就把他弄昏。  春哥的話似乎嚇到了波斯人,但這個男人仍不甘心就此屈服:「但你到底是誰?你想要做什麼?」

  「我是誰並不重要,」春歌有點不耐煩地說道:「重要的是,我是來這邊問你幾個問題的。你只要負責回答我就好。」

  他的語氣帶著少有的敵意。因為事實上,他相當不喜歡眼前的這個人,因為這人是和米稜斯一夥的。然而,他自己有幾個疑慮必須得到肯定的答案,這才讓他不得不來詢問這傢伙。

  「那麼,讓我們開始吧。」歌特家的長子絲毫不給波斯人說話的機會:「我只有幾個問題;第一,你既然在米稜斯的手下做事,那應該對米稜斯也有相當的瞭解吧?我很好奇,到底為什麼米稜斯要與貧民交易呢?如果他是想吸血的話,他大可大搖大擺地去做啊。據我所知,以前的米稜斯是個殘暴的傢伙,難不成他當了吸血鬼之後便轉性了?」

  波斯人站在那裡,臉色相當為難。春歌坐在椅上等了片刻,然後不耐煩地說道:「聽著,波斯人。跟我說這些對你沒有害處,它能為害你什麼?但如果你不說的話,我倒有可能為害你,懂嗎?事情很簡單。我發問,你答;我問完了就走,好嗎?希望你不要浪費我們彼此的時間。」

  「因為他怕被發現,」波斯人低著頭,但終究是出聲了:「如果事情鬧大了,就算再怎麼不管貧民區的議會也會派人過來敷衍一下,要是被人發現他是米稜斯,那就有可能受到圍捕,畢竟他是得罪過議會的人……如果他施一些恩德給貧民的話,那貧民們就不會把這件事透漏給弗朗上層的人知情。」

  果然如此,春歌心想。「既然如此,」他繼續問道:「那為什麼他要吸血呢?如果他是要施恩給平民的話,那不殺他們不是比較好嗎?」

  「我哪知道,」波斯人看著地板打了個冷顫:「也許他覺得血很好喝,吸血鬼不就是這樣嗎?要是他哪一天饑渴起來,說不定連我的血也喝了。而且他也不希望吸血鬼變多,這等於是讓別人有能力與他抗衡。」

  「他不會這樣做吧,」春歌問道:「你不是他忠實的手下嗎?他怎會吸你的血?」

  「我才不是他的……」波斯人看起來有點震驚:「不,我不是。如果不是受到他的詛咒,我才不會幫他做事。真後悔我當初救了他,那個恩將仇報的傢伙……!」他越說越大聲,直到春歌再做了一個降低音量的手勢他才安靜下來。

  「等等,」春歌問道:「你是說,你是因為受了詛咒才幫他的?那你為什麼不告訴其他人,請其他人來幫你?」

  「誰能幫我?」波斯人苦笑道:「找牧師嗎?我哪有錢請牧師來幫我解除詛咒?認識我的人都知道這件事,這並不是秘密。但我不能對那些貧民說,如果我不每個月找一個貧民來滿足他的話,那死的就是我自己。」

  「所以說,」春歌喃喃道:「你是犧牲別人來拯救自己囉?」

  「我敢說任何人都會這樣做!」波斯人咬牙切齒地說道:「而且那些人都死得心甘情願,我可不想死啊!」

  可憐人,春歌心想。雖然不光明,但仍是為了自己的生命在奮鬥。這種人能說他有錯或該死嗎?但恐怕他是別無選擇。凡是生存在這個苦難之地的人,他們通通都別無選擇……因為沒有人給他們選擇。

  「大致上我都瞭解了,」片刻後,春歌悠悠說道:「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他下在你身上的詛咒,除了找牧師之外,還有其他解除的方法嗎?」

  「天曉得,大概是殺了他吧。」波斯人說道:「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麼也許你的願望能夠實現也說不定。」春歌冷漠地說道,而波斯人則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是說殺了他?」波斯人驚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可是一個吸血鬼啊!除了牧師之外,還有誰可以對抗他?」

  「說得沒錯,你說得沒錯……」春歌喃喃說道:「不過,也許有一個例外--如果你願意幫我的話。」他抬起頭看著波斯人,波斯人看到他的眼神不禁退後一步。這個眼神認真地令他感到可怕,他不敢面對這種認真。

  「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春歌再問了一次,語氣堅決。

*       *       *       *       *

  「那麼,你就是這一次的客戶囉?」一個男性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春歌抬起頭,試圖在黑暗中尋找對方的身影。這時只聽身後「啪」的一聲,歌特家的長子轉過頭,發現一個黑影站在自己身前。

  「你想怎樣?」那個黑影發生令人討厭的聲音:「你想實現什麼願望?你應該知道代價是什麼吧?嘿嘿……」他的身形慢慢朝春歌前進,但忽然間,他的動作停了下來,語氣也跟著轉變:「……等一下,是你。我見過你!你是貴族?波斯人!波斯人?你這蠢貨,你帶了什麼人來!……」他邊說著邊急速後退,似乎擔心眼前的人會對他不利。

  「別責怪你的下人,米稜斯。」春歌連忙說道:「我確實是來與你交易的。而且放心,雖然我是貴族,但我和那些信仰塞曼斯的人是不同的,你不用怕我消滅你。」

  想不到他竟看過自己,春歌只覺得自己有些失算。如果米稜斯就這樣離開的話,那之前的算計不就等於白費了嗎?不過他才剛想到這,米稜斯的身影已又從黑暗中回來。

  「你是來交易的?」米稜斯雖然再度出聲,但仍是與春歌保持相當大的距離:「有什麼事情是貴族解決不了的,還需要跑到平民區來找我這個吸血鬼?」

  「因為這個交易有些不同,」春歌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帶著貪念:「我並不打算出賣自己的生命來獲得幫助。事實上,我所要的正與此相反──我想要得到永恆的生命,我想要成為吸血鬼!」

  米稜斯聽到這話似乎呆住了。「你想成為吸血鬼?為什麼?」

  「我已經說了,為了永恆的生命。」春歌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慾望:「我在六角區域中將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國度,沒有人能違抗我!米稜斯,你可以統治貧民區,而我則統治六角區域;我們將會是地底下的征服者!只要你讓我變成吸血鬼,我就能讓議會不再追捕你。」

  當春歌講完這段話,連他自己都差點為其中的諷刺性笑了出來。能讓議會不再追捕米稜斯?自己連要處置一位議員都辦不到,又有什麼辦法能指揮他們?不過,米稜斯大概是不會知道這一點的。然而在這短暫的安靜中,春歌只覺得諷刺地想反胃,一股酸酸的情緒在他心口徘徊不去。

  「你說你是來交易的,」片刻後,米稜斯再度說話了:「那我能在這其中得到什麼好處?」其實剛剛春歌說他可以成為貧民區的統治者時,他就已經開始覺得心中酥麻了。地下的征服者?嘿嘿,他連想都沒想過。雖然他也不喜歡待在貧民區和一群廢物垃圾住在一起,但他卻沒想到自己可能有翻身的機會。

  「可以讓你以後在貧民區住得安安穩穩,再也不用擔心議會派人來抓你。你甚至可以毫無忌憚地去吸那些貧民的血。而且如果你需要什麼物資,我也可以提供給你……只要你讓我成為吸血鬼,這些我都可以辦到。怎麼樣?你覺得如何?」

  「我還想要更實際一點的東西,」米稜斯決定討價還價:「畢竟我哪知道你會不會遵守約定?我要一些更實際的東西。」

  「那沒問題,」春歌很快地說道:「為了表示我的誠心,我帶來了這個。」他說著便將帶來的皮袋打開,米稜斯具有夜視能力的眼睛一看之下忍不住吸了口氣,整個靈魂都隨之顫抖。天,這袋子中裝著滿滿的白金幣啊!自從他逃獄之後,他到底有多久沒看到白金幣了呢?

  「怎麼樣,」春歌問道:「足夠讓你在六角區域買下一棟別墅了吧?這樣的誠意夠不夠呢?」

  「真是太足夠了,我的朋友。」米稜斯的表情充滿了諂媚,他甚至走上前去抱住春歌:「這樣的慷慨,你想變成什麼都行。」他雖然仍站在這裡,但他的心中卻已在計畫要怎麼去好好地花用這筆錢了。喔,他曾經在夢中夢到以前的豪華生活,他真的好想回到那要什麼有什麼的時候啊!

  「那麼就讓我們開始吧。」春歌冷冷地說道,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心緒,但仍陶醉在美夢之中的米稜斯卻沒發覺。

  「喔,當然,我的朋友。當然。」吸血鬼笑著說道,接著便將雙唇靠近春歌的頸部。在這一瞬間,春歌只覺得自己的雙拳一緊,無數的畫面在他的腦海中流過。他的家、他的父母、初戀所愛上的女孩子、弟弟夏聲、僕人們、老師、原野上的經歷、日出與黃昏的風景、貧民區中人們的臉孔、最後,邁爾莉冰冷的屍體。春歌鬆開了手,知道自己不再後悔。他閉上眼睛。

  說也奇怪,他本來以為會痛,但事實上卻只是一陣冰涼與麻癢從那邊流洩而出。當他再睜開眼睛,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同。

  「結束了嗎?」春歌問道,但當他再次抬起頭時,他也知道自己的情況了。本來黑暗的房間現在在他的眼中竟然一清二楚,米稜斯那猥瑣的面孔出現在他眼前,看起來格外討厭。沒錯,他知道自己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同,但他卻忽然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不見了、消失了,或者說他再也不可能擁有了。

  「是的,你應該也感受到了吧?」米稜斯笑道:「那永不止息的黑暗生命。」

  春歌看了四週一眼,問道:「這身體和原來的有什麼不同?」

  「不同的可多哩,」米稜斯用很難看的表情笑道:「你的速度變快了,力量也變大了。更棒的是,這雙眼睛還有催眠的力量,能讓你隨便玩女人,但她們都不會記得你。如果你去招妓的話,再怎麼差的技巧都會讓她們覺得那是美好的回憶。」

  「我相信確實如此。」冷漠的聲音傳來,米稜斯抬起頭,臉上的笑容開始消融。黑暗中春歌的雙眼正散發出閃閃的光芒,金黃色的怒意在陰影中表露無疑,那火燄很快地佔據了整個房間,進入米稜斯那毫無防備、脆弱而卑微的心。

  米稜斯被丟到了太陽之下,慘叫的聲音迴響在整個街道。

  他的皮膚因太陽的灼熱而迅速變紅變紫,他的臉部扭曲,舌頭因痛苦而伸出,卻又隨著太陽的光線蒸發。他的聲音讓每個人都關上窗戶,沒有人願意猜外面發生何事,他們只是害怕地關著窗躲在屋中,祈禱下一個受害人不是自己。

  春歌站在門邊看著米稜斯,心中不禁浮上一股詭異之感。如果這時自己將手伸入陽光之下,大概也會發生和米稜斯一樣的事吧?

  太陽已不再溫暖,春歌.歌特在黑暗中心想。陰影覆蓋了他的臉,將他的表情藏在心中。這真的非常奇怪,他低喃著。自己為何會這樣做呢?自己與邁爾莉並不熟稔,但為何有一種強烈的復仇慾望驅使他這樣做呢?

  不……也許是因為不只如此吧?身為貴族的一份子,他卻對於貴族的行為無能為力、對執政者的行為無能為力,他什麼都做不了,因為他沒有力量。

  是的,也許當時那個黑暗的聲音便已經在他的心中出現了?在他知道吸血鬼能這樣做時,也許那時他就已經被這股慾望給控制了?所以他……扼殺了過去,將自己埋入土中。如果自己仍是過去的那個春歌,他根本不可能做任何事。

  他還是同情那些貧民,這是沒錯的。他可以感覺這同情已變成他心中最後的聲音與力量。但是那並不光明,而是一種黑暗的喃語……這喃語化成了微笑,悄悄溜上他的嘴角。

  啊!春歌.歌特已經不在了,自己已經不可能再回歌特家了。從此之後,他不可能再姓歌特,也不再願意擁有那個姓;因為他知道自己不配擁有那個姓,他不能讓自己的名字玷辱它。仔細一想,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背叛了一切,被這復仇與怨恨之火引導到了這裡;自己已不可能再呼喚伊提瑟的神名,因為自己成了不自然的不死生物。

  「波斯人,」春歌呼喚著從剛才就一直躲在暗處不發一語的波斯人:「你在嗎?」

  「我在,大人。」波斯人恭恭敬敬地從黑暗中現身。

  「詛咒已經不在了,」春歌看著門外,米稜斯早已化為空氣:「你現在已不用再受他控制,他已經沒有辦法再對你做什麼了。」

  「我知道,大人。」波斯人敬畏地說道。

  「那麼,」春歌轉過頭:「從現在開始,你願意替我做事嗎?」他的頭髮稍微遮住他的眼睛,但這並不妨礙他的視線。在他的面前,波斯人順從地說道:「我願意,大人。」他鞠了個躬。

  春歌彷彿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便消逝了。他對黑暗中的波斯人伸出手,金黃色的眼睛仍是十分醒目。

  而他已不再是春歌.歌特。

  從那一天開始,弗朗的貧民區似乎有了什麼改變。說起來其實也沒有什麼變,他們的生活仍然貧困、六角區域的人仍與他們不相往來。他們仍是受欺壓、弱勢的族群,沒有人能幫助他們。

  但是確實是有什麼東西改變了,這是很難說明的;他們並不是不再落淚、並不是不再死亡,但似乎有一種生命力進入他們的世界、進入他們的靈魂。那是一個隱而不現的東西,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麼。然而,的確是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       *       *       *       *


  「你問我嗎,小姐?」他的聲音在黑暗中迴響,冷冷的笑聲似乎不帶感情:「你也知道,我們吸血鬼都喜歡故作神秘,所以我們不喜歡透露自己的姓名。不過如果有必要的話,也許你可以叫我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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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精靈的敘事詩

  「克里斯又不見了!」亞剛.羅伊緊張地跑來找他。

  精靈德魯伊——暹諾德的薩弭爾抬起頭來,綠水晶般的雙瞳澄澈地看著眼前的人類。他的神情自在地像是自然韻律中的永恆和諧,沉靜地像是融入滿屋的綠色爬藤。

  「他失蹤已經兩天了,」克里斯之父著急地說道:「而且這次又連一張紙條都沒留下。薩弭爾,雖然之前的事是我們誤會你了,但這次學者公會的人告訴我事發當天曾看到你跟克里斯在一起。所以……如果你知道什麼的話,拜託你告訴我們!」

  「請放心,」精靈德魯伊說道:「克里斯多福他平安無事。只是現在他正面臨命運的考驗,所以才會離開安德利爾,以向未來尋求解答。我相信幾天後他便會與你們聯絡。」

  亞剛聽到這句話後呆了片刻,接著又滿臉怒容。

  「是你對吧!」亞剛生氣地說道:「是你跟他講了些什麼對吧?那些什麼命運的東西……他只是一個年輕人而已,這些東西關他屁事?」他伸出手去抓薩弭爾身上的毛衣,企圖將德魯伊提起來。

  精靈看著亞剛,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他能瞭解眼前的人類對他的怒氣,也瞭解他怒氣的真正來由。就如同他之前將克里斯多福擅自離家的行為歸罪於己一樣,他一直對自己引導他的兒子成為德魯依一事懷恨在心,尤其是當另一個兒子不成材的時候。

  這一切他都能諒解,所以他只是逆來順受地被亞剛提起。亞剛揪住他,右手向後一張,似乎要一拳打在他臉上,但這時他的手停住了;他眼中的理性與情緒交戰著,甚至反映到他的表情之上,讓他的臉看起來有點扭曲。

  他為何猶豫呢?精靈想道。因為他畢竟顧忌著自己是克里斯多福的老師嗎?是因為自己教育過克里斯,所以他下不了手?還是他擔心克里斯回來時,會因為知道他曾找過自己麻煩而表示不悅?薩弭爾微微瞇起雙眼,卻不打算為這些問題尋求解答。

  人類的心太複雜了,身為精靈的他一輩子都不會懂。連人類間都不能彼此瞭解了,更何況是他這個異族呢?

  最後,亞剛鬆開手。但薩弭爾並沒有坐下,只是神情不變地看著他。亞剛握緊手,僵硬地說道:「要是克里斯出事了,怎麼辦?」他雖然收手了,但這句話卻有著強烈的威脅語氣。

  「如果是這樣,那必然是循環的一部分。」薩弭爾沉靜地說道:「諸神給了眾生內在自由與外在限制,便是要他們為了向命運爭取內在自由。如果最後的命運是如此,至少克里斯多福的內在是自由的……」

  「放你媽的狗屁!」亞剛終於忍不住了,他上前揮出一拳,狠狠地揍在薩弭爾的臉上。精靈德魯伊被打得倒退出去,撞在牆上。亞剛又衝上去抓住他,大喊:「你當他的老師當了這麼久,就只為了叫他去死!?這種老師不要也罷!」

  去死?薩弭爾心想,不是的。這是第四紀元一位偉大的學者——塞爾林.麥勒說的話。而且他也知道,眾生擁有很多不可控制的外力,面對是唯一得到自由的方法。這點他非常清楚。打從生命出生開始,不可控制的外力便太多了……

  話說回來,其實他剛剛本想告訴亞剛:我會保護他。這是事實。他已經聯絡葛洛瑞翁,請求葛洛瑞翁給他的弟子一切可行的援助,而且他也儘一切可能與他的弟子保持聯絡,無論是藉著維特的力量還是他的力量。

  這句話是他曾經想出口的,但他為何沒有說出口呢?因為他是精靈,精靈是不會這樣說的。說了又有什麼用呢?這種承諾是沒有辦法說出來的。一旦宣之於口,這個句子便不再具有任何意義,也不具有任何力量。

  力量?……是的,力量……一種他現在極需要的東西……

  忽然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艾蜜麗.卡拉尖叫似地衝了進來:「你在做什麼!」她跑到兩人身邊用力地推開亞剛的手,同時站在薩弭爾前面。精靈看向這位弟子的臉,這才發現她的表情並不瘋狂,只是對克里斯多福的父親懷有敵意罷了。艾蜜麗瞪著亞剛,雖然滿臉通紅卻又表情嚴肅。

  真有趣,薩弭爾在心中輕聲想道。但這念頭太輕了,輕到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他只覺得人類真是一種有趣的生物,幾種看似矛盾的情緒竟能同時在他們身上呈現。

  「克里斯的事,與老師無關!」艾蜜麗叫道:「如果克里斯想跟你講,那他自然會跟你講。如果沒有,那麼該檢討的就是你自己!為什麼克里斯不願跟你講他離開的理由,卻願意跟老師講?你認為這是我老師的問題?你為什麼不檢討你自己,看是不是你什麼地方做了對不起克里斯的事?說不定,讓克里斯離家出走的始作俑者是你也說不定!……」

  不是這樣的,薩弭爾在心中想道。聽著艾蜜麗如連珠炮的辯護,薩弭爾只是想,其實克里斯多福是怕父母擔心才隱瞞自己被詛咒的事,並不是對父母有什麼不滿。但他看亞剛的表情,卻發現艾蜜麗的話正刺到了亞剛的痛處。也許他自己也懷疑過吧?為什麼克里斯多福不跟自己說呢?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就離開了?是不是自己真的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也許他在理性上會否認,但他卻會如此懷疑,人類便是如此……

  那麼他該點破嗎?薩弭爾沉靜地想著。如果點破的話,那便是辜負了克里斯多福的好意,因為他不想讓父母擔心。但身為一個精靈,他能坐視真相被矇蔽嗎?而且艾蜜麗的這番話,顯然會讓亞剛陷入痛苦之中,這又不是克里斯所希望的了。他該怎麼做呢?尊重克里斯的決定,還是以一位精靈的身份去點破這一切?

  最後他做了決定。暹諾德的薩弭爾伸出手,制止艾蜜麗那從未停過的話語,要向亞剛說明真相。他面色從容地站上前去,窗外的風吹過他的身邊,襯托出他優雅而輕柔的舉止。

  他張開口,以一個精靈的身份。

  所謂的精靈啊……

  傳說,精靈是這個世界上最早的文明種族。文明是由他們而起,並遍佈到整個大陸的。他們是優雅、知性而崇高的生物,即使是自視甚高的矮人都會尊重他們的意見。

  精靈有著植物崇拜的文化性格,他們親近自然,與自然達成美好的妥協,但又能發揚文明的特長,使得野處的生活不失優雅。精靈理性而開明,他們尊重自己以外的生物,不敢自高自大。即使是學術系統極為豐富的人類,也都尊崇精靈學者的公正客觀。

  所謂的精靈,就像是林間飛舞的蝴蝶。蝴蝶儘管拍動翅膀,卻從不振出駭人的旋流。精靈之舞是自然之舞,他們並非不動,但卻不會與世界衝突,而是有如古老傳說的風中之風,以知性、美好的姿態展現他們的生命。他們積極,但從不過份;他們美麗,卻絕不軟弱。力量無法在他們身上糾結,因為他們有如容器;就如同第三紀元的偉大德魯伊所說的:「一隻蝴蝶從這邊飛來,又從那邊走了。思想便是這麼一回事。」精靈也就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他們的美未必璀璨亮麗,但他們確實美麗。那種美不是來在於言行外表,而是來自先天的知性。精靈是文明種族之始,也是至今文明種族中最完美的。但儘管如此,他們卻從不驕傲。

  精靈就是這樣地美好、自然、崇高。

  「老師?」艾蜜麗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那您什麼時候回來?」

  薩弭爾露出微笑:「等到克里斯的危機解除了,我自然會回到你們身邊。」

  這是?喔,對了,精靈德魯伊這才想了起來。這時離克里斯多福離開安德利爾已經半個月了。他收到葛洛瑞翁的信息,說是關於調查詛咒來源的事已經有了進展,希望他能幫助探查。於是他寫了封信,請自己的老鷹把信交給克里斯多福,並請克里斯多福前往迷幻森林向葛洛瑞翁尋求幫助。

  但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當初是他自己說應該讓克里斯獨自面對命運的,為什麼現在自己要出手幫他?以一個精靈的觀點來說,他不該插手他人的循環才是,但他現在卻要與他的人類朋友聯手,解決自己弟子所遇到的困境,這是為什麼呢?

  當薩弭爾有在路上時,他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句話。遙遠的陰影彷彿回到了他的心中,那始終擺脫不去的烏雲在他的靈魂深處重現。精靈的臉色仍然平靜,但他的心卻已如大海深處一般暗潮洶湧。

  也許,他心想。也許我還有什麼地方,像是人類吧?

  據說精靈是傾向伊斯提紐斯的。

  伊斯提紐斯,知識之神。理性的源頭,掌握四大原素的本質。在這位神祇的影響之下,精靈具備了理性的天性。相較於其他種族,他們少了對真善美的強烈熱愛,也少了強烈的情緒和使用法師法術的力量。

  但水之森林中的情況卻非如此。據說在水之森林出生的精靈,出生時便會受到水之森林之主——神靈莎希須赫的庇護,天生便具有施展法師法術的能力。本來法師法術是由力量之神馬爾提斯所統轄的力量,天生便缺乏馬爾提斯所掌握的黑暗面及慾望的精靈,是不可能順利使用力量之神的法術的。

  然而水之森林的精靈卻沒有這樣的問題。因為莎希須赫賜給他們力量,讓他們能夠自由使用馬爾提斯之力。但是,這並不是沒有代價的。莎希須赫從眾多的精靈中選出一位,並賜予守護者的名號,使其女性子嗣承受莎希須赫付予的責任,也就是保護森林不被破壞或傷害。

  儘管守護者一族必須負擔這樣的責任,但大部分的精靈則是自由的。除了具有使用馬爾提斯法術的能力之外,他們多半與其他的精靈並無不同。然而,莎希須赫的意志是難以瞭解的,正如馬爾提斯一般,那種純粹的慾力往往缺乏足以說服人的理由。

  八十年前,一位受到莎希須赫眷顧的精靈誕生了。他既非守護者一族,又非女性,但莎希須赫卻破例將強大的力量賜予他。祂甚至未曾向他的父母提起。

  這個孩子自幼便極有馬爾提斯的天賦。精靈們儘管被賜予了力量,但仍不能瞭解馬爾提斯的屬性;對於馬爾提斯的恣意妄為,他們是完全不能理解的。但這孩子不同,他不但具有施法的能力,同時也對馬爾提斯的神性非常瞭解。他在精靈法師中一直非常突出,十二歲便能背出馬爾提斯的六十三分身以及其屬性,這對一般的精靈來說是相當困難的。

  但是,困惑很快就來了。隨著年齡增長,他漸漸開始覺得奇怪;為什麼自己總是會有一些其他精靈不會有的想法呢?他一直覺得自己與其他精靈不同,同時這個不同點也讓他感到恐懼。但,精靈會為這種事感到恐懼嗎?本來每個精靈都有可能不同,根據循環,精靈會害怕自己與其實精靈不同嗎?

  他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為何。他只知道,他會怕。

  當下一任的守護者繼任時,他正在自己的房中看法術書。這時,莎希須赫的意志降臨了。對莎希須赫的信徒來說,這是一個莫大的恩寵,因為幾乎只有守護者一族才有機會直接與莎希須赫心靈溝通。但就在那天,他得知了一個讓他幾乎不能接受的事實……他這才知道他為何恐懼,而且他的恐懼也成真了。

  原來莎希須赫基於自己對這個孩子的喜愛,在他的靈魂中注入了馬爾提斯的種子。這是這位龐大神靈的關愛表現,但真相卻讓這個精靈青年受到很大的打擊。原來他之前的天賦都不是自己的實力,而只是神靈的恩寵罷了;不但如此,他還被迫背負了一個無法逃避的原罪——他的靈魂並不是純粹的精靈靈魂。

  當天晚上他就逃了,逃出水之森林。他不是經由循環離開的,而是因為自卑、痛苦、以及怨恨而離開。他背離了馬爾提斯,再也沒有使用過力量之神的法術。他轉而信奉馬爾提斯的妻子,自然之母伊提瑟,希望能藉此得到心靈上的慰藉……

  「你可以自己做決定,薩弭爾。」葛洛瑞翁說道:「這件事可能已經不光只是你弟子一人的事了。而我要請你幫的忙,也未必對拯救你徒弟有直接的幫忙。」

  「但是,它仍然可能拯救我的徒弟,對嗎?」薩弭爾柔聲問道。

  「是的,它仍有影響。」葛洛瑞翁說道:「但我不確定幫助大不大。」

  「就算只有一點機會,我也願意嘗試。」薩弭爾起身說道。他的表情看來相當溫和,溫和到好像白玉雕像一般完美無瑕。

  是的,就算只有一點機會,他都願意嘗試。現在回想起來,為什麼那時自己願意盡全力幫助克里斯呢?自己第一次遇到克里斯又是什麼時候?他回想起四年前的場景,忽然覺得自己心中情緒起伏……

  克里斯確實是他相當珍愛的一位弟子。但其中的原因,他卻不甚瞭解。如果真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克里斯與世無爭的個性吧?與一般的人類不同,克里斯幾乎沒有什麼野心或慾望;對他而言,這個年青人就像是人類中的精靈一樣……

  但照理來說,自己不是應該憎恨嗎?雖說精靈不該憎恨,但自己應該極不願看到類似的人物才是,而事實卻非如此。克里斯多福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那種純真的氣質將他吸引過去,他完全是不由自主。

  不過,新的恐懼又從心中產生了,那不屬於精靈的部分總是這樣地摧殘他。他開始害怕自己為什麼要當他的導師。看到一個這樣的人,不是應該讓他天真而自由自在地成長嗎?為什麼自己要當他的老師,去主控他的未來呢?自己當初在他面前展現伊提瑟的力量是對的嗎?自己真的只是單純地想要收他做徒弟,還是要對這個命運進行報復,將過去的錯誤強加在另一個無辜的生命上?薩弭爾感到害怕,只能儘可能地不去幹涉克里斯。

  他絕不能讓自己變成一個因為喜愛便恣意決定他人命運的精靈。

  逃出森林的精靈孩子,後來長大了。但他卻不願承認自己來自水之森林。他自稱是一位來自暹諾德的德魯伊,在斐羅緒大陸上四處行走。他漫無目標,只是沉默地進行那無止盡的旅程。

  暹諾德,是拉比附近的一個小山丘名稱。精靈青年在那裡遇到了他終生的朋友——一隻狼獾,他給牠取名叫維特。這是一個通用語名字,與他認識的第一位人類朋友同名。接下來長達三十年的時間,他穿越了整個大陸,走遍一切他能走的森林,拜訪各地的德魯伊社群,但通常只留一兩個月便離開前往下一個地方。中部的氣候變化頗大,不能一言以蔽之;但新露草原的地面星空、失蹤森林的如夢落花、迷霧森林的深幽綠蔭,有多少人能在有限的人生中看遍?北方的風相當強烈,在風域尤其如此。但隨著進入洛斯雷爾平原,風便漸漸小了。天空看起來不再這麼地藍,而空氣也頗為乾燥。南方的文化有很深的海洋影響,而且樹都不高。雖然如此,但仍有不少的德魯伊聚落。

  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看遍了。他像是風一樣地吹遍大陸,正如古老的地侏傳說。但,他心中卻有一個根,那是讓他痛苦的根源,因為他永不可能像是真的風一般清靈,那來自土地的黑暗,隨著陰冷的大浪緊追著他的影子。他擺脫不去,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身後有著什麼……

  因此,即使他已經收了一些弟子,但卻必須不斷地離開與前進,就如何一般的精靈因為循環而離開一樣。在這麼多弟子中,只有一個叫艾蜜麗.卡洛跟著他一起旅行。他很感激這位弟子。

  在流浪了三十多年後,他來到了一個叫做安德利爾的小鎮附近。這是在弗朗境內的小地方,大約只需要幾天的路程便能到達水之森林。成年精靈向北望去,卻看不到水之森林的蹤跡。他的旅程尚未結束,因為他的生命尚未結束。雖然到到這裡了,但這也只能是他生命中的匆匆一瞥,他不是為了見莎希須赫才回來的,如果他想的話,他隨時可以聽到神靈的聲音,但他已經封住自己的耳朵三十年了。

  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個孩子。一個天真的孩子,一個讓他喜歡的孩子。雖然那是一個人類,但他就是喜歡他。就如同馬爾提斯的信徒所堅信的,喜愛這種事,是不需要理由的。

  忽然間,他好像找到了家一樣地,想要留在這裡。他對這個弟子充滿期望,雖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望什麼,但他就是在這裡留下來了。在安德利爾的日子非常快樂,住在鎮上的人也很和善。這裡似乎是一個可以讓他忘掉過去陰霾的地方,他終於可以躲過心中的那一片烏雲,成為他自己真正想成為的人。他傳授他的弟子自然之道,並告訴他們不能逃避命運。命運這種東西,一定要面對它、對抗它,而不是屈服。

  是啊,就好像他自己一樣。如果他當初順從莎希須赫的意志,也許就是一個完全沒有機會體驗自由的人了吧?所以,命運是必須與之抗衡的。不是要去違反自然,而是不能屈就於外在限制。只有對抗命運,內心才能突破牢籠,得到自由……

  儘管他過著這麼幸福的日子,但他卻從未忘記這件事。

  也從未忘記自己對於「自由」的期許……

  薩弭爾一個人倒在無頂之塔中,四周寂靜無聲。精靈微微睜開眼,看到了這座塔無法遮蔽的美麗星空。微風徐徐吹來,讓他金黃色的髮絲微微飄動,但因為他的頭髮已被血跡沾染,所以輕柔不再。

  敵人已經不會再攻上來了,他很清楚。因為他們已經知道自己的命運,所以便離開了。至於自己最後的下場為何,既不重要,也不值得關心。他知道自己離死亡之門已近在咫尺。

  忽然他的心中產生一股厭惡;他想到,死後的異界不正是馬爾提斯的女兒阿爾東掌握的嗎?難道說自己放棄力量之神這麼久了,最後還是無法逃離祂的擁抱?

  這時一個腳步聲響起,沙沙地好像行走在落葉之間。精靈綠寶石般的眼珠轉動,只見一道白色的身影輕柔地飄落在他身邊。雖然精靈沒看過這個人,但是因為祂的話語已在耳邊徘徊數十年了,所以他立刻就認出了祂。

  「你快死了,我的孩子。」莎希須赫柔聲道,卻沒有把話說完。

  薩弭爾看著祂,知道剛剛聽到的腳步聲只是幻覺。這裡離水之森林太遠,祂是藉著自己的心現形的,這個影像只存在於自己心中。

  「你能救他嗎?」精靈忽然說道:「你能幫助我的弟子嗎?我曾經求過你一次,請你救活維特,當時你答應了。我現在也只有這個要求,你能答應我嗎?」他的語氣帶著一如往常的平靜,就好像隨口說說一般。

  莎希須赫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凡人所能看穿的。片刻後,祂的聲音再度響遍薩弭爾的心靈:「上一次你答應留在水之森林,卻沒有實現承諾。但是我並沒有追上你逼你兌現。現在,你有什麼能向我保證的東西呢?」

  「就因為我要死了。」薩弭爾輕聲道:「這是我死前的最後一個要求,難道你不願意幫我嗎?莎希須赫……我覺得你虧欠我,所以至少……」

  「就因為你快死了,所以才更沒有籌碼。」莎希須赫打斷他的話,但祂的態度並不嚴厲:「你應該知道,你的靈魂會在死後回歸水之森林的殿堂,這是已被註定的命運。至於你的要求,我從未覺得對你有所虧欠。我來,只是要聽你親口許諾。」

  「我不會回到水之森林的。」薩弭爾柔聲道:「我離開水之森林這麼多年,上天不會要我這種時候回去;伊提瑟會保佑我的。」

  「所以這就是你的選擇,」莎希須赫柔聲問道:「你仍是暹諾德的薩弭爾,而不是水之森林的薩弭爾?」

  不知為何,薩弭爾竟感到自己有一絲遲疑,但最後他仍是點了點頭。在他面前,那掌握他一切命運的神靈一言不發。祂在想什麼呢?薩弭爾心想。祂真的覺得祂沒有對不起自己嗎?還是祂其實心懷愧疚,但卻不願承認?不……不會有這種事的,他很瞭解馬爾提斯屬性的神靈。

  片刻後,那純白色的身影消失了,一句話都沒有留下。薩弭爾看著空蕩蕩的塔頂,一時悲傷和感慨湧上他的心。

  最後自己竟是這樣死的嗎?回想自己的一生,感覺上竟是一片空白;除了對於黑暗力量的恐懼及對抗之外,他幾乎什麼都不記得……那些他曾看過的天空呢?那隨著時空而變化的美麗森林呢?現在正在他頭上有如流水的星空呢?那一切都空了、消失了、都不存在了。

  不,薩弭爾輕聲說道。在最後的這段時光中,他曾具有力量……他可以感覺到。即使不藉著馬爾提斯,他仍具有力量。只是那太薄弱、太微不足道。當那藍衣少女舉起手,他竟連一點招架之力都沒有。不但如此,天階模型的一角仍是被奪走了,他根本無法阻止對方。

  所以,他仍是幫不了克里斯。這段期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的。

  薩弭爾伸出手,好像想要抓住星空一樣,但他的手卻在空中停住了;星光從他的指尖流下,讓他回想起三十多年前的夜晚,他遇到維特的時候。

  「維特,我的分身……」精靈德魯伊對著星空喃喃說道:「你能幫助我嗎?你能代替我,在克里斯的旁邊守護他嗎?或者是……」他心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那是來自馬爾提斯之力的悸動,是一種他極為熟悉的對像在他心中的模樣。是維特吧?他心想,是維特的精神穿過千里來到他的身邊向他許諾了。他輕輕地將手放下,撫摸維特在他印象中的皮毛。

  「維特,只怕我又要對不起你了。」薩弭爾虛弱地笑道:「當年,我不該請祂將你復活,讓你變成這樣。現在,你願意讓我施這個法術嗎?也許透過這個法術,你我還能躲過命運的追蹤,進一步幫助克里斯。你願意嗎,維特?這可能會讓你遇上危險,因為對方可能會將你也當成目標……」

  狼獾無言地舔了舔精靈,並在他的身邊坐下。薩弭爾倚著牠,輕輕地舉起手,準備施展最後一個法術;他知道狼獾想說什麼,他與牠心靈相通。精靈德魯伊在心中對伊提瑟叫出了最後呼喚,並感覺到自己已與自然融為一體,那風、雨、雲、月,都已在自己體中。那自然旋流自他的體內竄出,將他的肉體化為了地水火風,飛散在這天地之間。

  然後狼獾站起來,眷戀地看了薩弭爾一眼。牠一聲悲鳴,接著再也無法連結上薩弭爾的心,而從精靈眼中消失了。

  就像霧一般,這已是薩弭爾最後的形象。他有如一片沒有重量的沙塵,感受到自己正隨風消散;他的龍形已再也無法維持身體的形態。這時世界在他的眼中已經變樣,他所看到的只剩下淡淡的乳白色;那白色變著一望無際,鋪成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空乏世界,正如同他的心一般。

  這就是死前的景像嗎?還是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覺?啊……幻覺的掌握者,月神瑪絲提雅,這是你讓我看到的嗎?薩弭爾放鬆靈魂,想讓溺水的靈魂浮上水面,從這個世界解脫。

  忽然,一陣恐懼再度擄掠他的靈魂。他張開眼,驚訝地發現水面上的是什麼。那景象正是他所熟悉的,同時也是他最害怕的夢魘;那是水之森林,是他的出生地,也是他一輩子想逃離的地方。

  薩弭爾驚訝地看著水面,才發現莎希須赫果然沒有騙他。一股淡淡的絕望如流水般流入他的靈魂,將四周變成藍色。結果竟然是如此嗎?他逃了一輩子,但最後卻被迫再度回到這裡。那他這一生的逃亡到底算是什麼?他這一輩子,到底做了些什麼呢?

  所謂的精靈啊,是世界上最美麗的生物。他們的舉止猶如自然之舞,瀟灑行於天地之間。

  年輕的精靈看到書上的這段話,心中暗自竊喜。原來自己是這麼崇高的生物啊,我竟到現在才知道。而且,這段話還不是由精靈寫下的,而是由人類所言,這更表示這並不是精靈的自吹自擂,而是連其他種族都認同的。

  不過,為什麼那位年長的精靈並沒有唸出這一段呢?而且,為什麼旁邊的精靈也對這一段沒有興趣呢?年輕的精靈對此感到疑惑,難道他們都沒有看到這一段嗎?

  年長的精靈直接開始講精靈文化中的基層哲學,也就是循環。所謂的循環,指的是一個靈魂自然的自髮狀態,也就是順從自身並具有行動的能力,並能在各種關係中密切對應的現象。

  年輕的精靈聽著,卻不是相當有興趣。雖然他知道循環在精靈文化中是相當重要的觀念,但這種東西以後再學就好了。話雖如此,但身旁眾人對他有興趣的段落沒反應,也已讓他熱情全失。他彷彿賭氣般地直接看下去,不打算聽年長的精靈講課了。

  然而,當他知道自己雖然空有精靈的外表,但靈魂卻不是純粹的精靈後,他簡直氣炸了。對他來說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精靈唯一的缺陷便是不能使用馬爾提斯的力量,本來他以為生在水之森林的他早已克服這點了;不但如此,他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從沒想過自己的靈魂竟不同於一般精靈。

  他實在是很難不懷恨,因為這不公平。身為精靈的他,為何竟不能是精靈呢?於是他再也不用馬爾提斯的法術,再也不承認自己的出生地;他沒辦法原諒自己,也沒辦法原諒自己的神靈。所以他就這樣地逃走了,再也不回去。

  原來是這樣的啊……薩弭爾張開眼睛,心中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其實他從來沒有去對抗命運,只不過是逃離命運罷了。這幾十年來,他帶著恨意,以對抗命運的名義逃離一切,讓自己相信自己是無辜的、自己是受害的。但這卻只是讓他走上一條沒有未來的路,因為他從未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然而,他從來沒有必要是一個精靈。生命中有太多不可控制的外力,莎希須赫的旨意便是其中之一。然而,那不就和他身為一位精靈一樣嗎?一切都只不過是無法控制的外力罷了。有些人出生在貴族世家,有些人則出生在窮苦之地,這都是不可逃避的一部分。他何必因為自己不是精靈而離開水之森林呢?

  不……或許他早就察覺到這一點,只是不願承認罷了。因為如果他承認的話,就等於承認一開始便是自己背棄了循環。然而,這卻使得他一再地背離循環,使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只能這樣無所適從地渡過一生,卻無法瞭解自己存在的意義。

  但是儘管他一直在逃,循環卻始終在指引著他。雖然循環是精靈文化的基底,卻是存在於一切事物之中的,就算不是精靈,也能被循環所指引。所以,我是被循環所指引了吧?薩弭爾心想。

  是的,這就是他為何幫助克里斯的答案。儘管乍看來之下,以精靈的身份並不該介入他人循環,但事實卻不是如此;他只是順著自己的內心這樣做罷了,循環就是這麼地簡單。所以他做出了選擇,並接受循環、接受自己,儘管代價是死亡,但是那就是循環——而他終於找到了自己。

  薩弭爾笑了出來,並朝著水面伸出雙手。

  「我是水之森林的薩弭爾,」精靈笑道:「但我卻不屬於這裡。我的靈魂屬於這個大地,再也沒有什麼事綁得住我。」

  他笑著,並看著水面的光芒越來越強。他一點都不擔心,因為他終於知道自己是誰了。而他的一生也不是毫無意義,因為他最後對於自己內心的實踐已經讓他了無遺憾。他的心中不再黑暗,而是朝向光明的水面,那是多麼地自然而然?他現在才知道順從循環的體驗竟是如此美妙。

  然後,他自水中浮出,卻什麼都沒有浮起來。當他離開水面時,水面上是空無一物的,只有幾絲波紋蕩過,像是風中蝴蝶所舞動的自然之舞。

  這時遠方的維特發出了一聲悲鳴,似乎是在哀悼什麼。狼獾發足狂奔,不理會身後克里斯的制止。只見平原上一隻狼獾在月下疾走,寂靜的秋草隨風掃過月亮的面容;那星空仍是如此平靜,而月色則是亙久不變。維特的身影在小丘上回頭,看著眼前無止盡的過去與未來。

  最後一聲狼嚎響起,帶來了一陣風;然後,風停了,四周寂靜,停止一切由風所帶來鼓譟。

  莎希須赫手中的沙流盡了。神靈張開手,溫和地看著手中留下的最後一粒沙。接著,祂將手倒過來,讓最後一粒沙也落入時間之流。

  「真是遺憾,我的孩子。」神靈宏大的聲音在祂的空間中響起:「如果你回來的話,那你還能活著,以另外一種方式。」

  但是那是你的選擇,我不會幹涉。莎希須赫心想。祂張開眼,眼中看出去的範圍能達幾千哩,祂看得到過去也看得到未來。在整個時空之流中,一個薩弭爾的遭遇算得了什麼呢?在同一時間,有無數個與他類似卻又不同的故事發生著,這一切都看在神靈眼中。不只是莎希須赫,還有更多的神靈都在看著。

  而薩弭爾也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些森林、那些雲、那些風、那些草。森林中飄落的紅葉撥動溪流,風與雲像是線一般地在林間穿梭織繞。在萬物的流動中,生命便這樣地被編織出來,薩弭爾正是其中之一;那平凡、卻又美麗的歌唱正迴響著……

  這首,一位精靈的敘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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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夜長河:夏聲贈與星晨的詩

那天她梳了頭髮,便成了黑夜中的絳紅長河
為了追隨她,我登上草原,伴著露珠
杜鵑鳥正對著灌木歡唱,聽似夏日蟲鳴
我坐著,但她不在那兒

將妖精粉塵聚起如沙,放入精心摺疊的紙舟
月的碎片便化作灰眸,在她的眼中閃耀波紋
沒有人來詢問夜的意義,所以夜幕已倦
我醒著,但已沉沉睡去

何妨問一問我曾擁抱的事物?在
那一夜的瑟依曲河畔
正如露珠依然甜美,而河水送人入夢
月色也已向邊樹道了晚安
她在那,如同她不在那兒

睡吧,甜美的安眠
但她仍在天邊,未曾被這片草原所擁有
所以,她仍在那,就在我許願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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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8,2006

命運之輪主角們(重繪)



  星晨,其實這張我還蠻滿意的。不過總覺得還是無法將身材比例畫得很好,感覺有點不太協調。這點確實是我應該加強的部分。




  拉迪烏斯,肩膀好像畫得有點太窄了?




  我對不起諾翡安啊XD!好像多了點拉丁血統的感覺,而且也不年輕了。Sorry!諾翡安!有心情時我會重畫的!




  每次畫克里斯時都覺得很難在腦海中建立具體的形象。orz




  雅維,懶得畫衣服所以就畫背影+披風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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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2006

[圖片]二律背反(二版)








主要修正的部分是獨角獸的鬃毛部分


另一面是獅鷲獸




雙劍並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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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31,2006

[圖片]二律背反(一版)


正面圖


由上側往下看


由下側往上看,看起來有點鐵銹其實是對四周的反射


柄部放大圖,請不要看得太細因為我忘了做一個動作XD


  上面的那個是獨角獸,現在還做得不太好,下一版會再加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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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8,2006

[圖片]第二箴言(第二版)

  因為之前丹尼的建議,所以進行了重製:



這是用3DsMAX輸出的墨水邊緣素材



用Vue輸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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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3,2006

因思考斐羅緒世界的哲學而產生的閒聊

  因為之前沒有想到過(或者說提到過),所以記下來以免忘掉。

  古典神學中,曾經提到過施法的原理:因為世界與神一致,而神與存有者一致,所以只要存有者集中心智達到與諸神一致的情況,就能透過諸神所在的天階來變更世界,這就是魔法能從內心世界轉移到外在世界的原因。

  這其實指出了一個要點:那就是,神不只是精神性存有,同時也是物質性存有。

  這個論點其實有點像是史賓諾莎的一元論和泛神論,但其實不一樣。史賓諾莎以論證證實了此一陳述,但對我來說,這個基礎點是建立在我對這個世界的感受。在對世界的體悟上,我本就是站在一元論和泛神論的,而且覺得決定論是前述二者必然推衍出來的結論。

  不過現在我的立場不這麼穩固了,雖然理性上我無法否認決定論,但是否被決定其實不怎麼重要,感情上我是直奔存在主義。而浸淫在存在主義中,會察覺存在主義隱含著對決定此一立場的反抗。事實上,就是在被決定中,存在才更能被彰顯出來,但是,此一存在感受的徬徨、不安定,似乎又隱約地爆發著超越決定性的框架的自由意識。

  我覺得我在思考斐羅緒世界哲學的時候遇到了一個難題,就是我要想這麼多我自己根本不相信的哲學理論好讓理士能夠發揮。過去我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創造屬於我的真理上的(我不敢說真理是可以被窺知的,但是,有對我來說是真理的事可以滿足我的理性精神),事實上那正是斐羅緒的世界精神的由來,當時我很年輕而且自信地站在形上學的立場,創造了斐羅緒背後的理性世界(結果就是被我弟批評為太理性只致於缺乏冒險空間),這種情況讓我滿足。

  但現在多少遇到了些問題。我雖然能理智上能瞭解某些立場,但其實我無法真切地體會。譬如說,我從來就無法接受經驗論者,除了休姆某些天才而且睿智的見解。我當然可以創造各種我根本就不相信的理論,反正這個世界上的很多理論都有問題,那斐羅緒世界的某些理論殘缺而不完美不也是正常不過的嗎?我本就無需創造對我來說完美的理論,而且完美理論對斐羅緒世界來說也是不必要的,所以根據我舊有的錯誤,或是參考相反的立場,要創造虛構的理論也不是問題。而且,在創造虛構理論的過程,我也會想到更多的事,而且透過種種參考,我也會學到更多東西,這不是很好嗎?

  不過這樣的行為不能滿足我的理性精神(或是理性功能)。我覺得我的理性告訴我它很空虛,它需要被滿足。我的理性有適合它的東西。當我想那些適合它的東西時,它就會被滿足,進而我也會感覺到滿足。其他的東西,我就算想再多,對它來說就像是耳邊風一樣。這是我的個別性。

  說了這些,好像很討厭似的,但其實也不致於。我的理性還不致於我把精力放在這上面就饑渴。只是我感到了自己有那麼一點點地不甘願吧,虛構理論還是有它有趣的地方,但對我來說它終究是無用的。對於玩家來說,它們能帶來的法術可能比理論的內涵更重要,但我必須為它負責任,所以我也必須去思考它的內涵是什麼。好啦,其實只有我不接受的立場不太喜歡而已,對於我能接受的立場我就可以玩一些把戲,這些把戲能帶給我理性之外的快樂(像是把古典神學搭配人體)。

  繞了這麼一大圈,其實斐羅緒世界真的是心物一元的立場嗎?譬如說,難道不是惟心世界嗎?我覺得區分這個是沒有意義的。無論站在哪個立場(不過絕不可能是惟物,因為那會無法解釋從內心到外在的過渡),它們的表現方式都是一樣的。有可能是看起來很像惟心世界的心物一元,也有可能是看起來很像心物一元的惟心世界,因為斐羅緒世界的事件會因為情境而改變物理律是事實,而兩個理論都能說明這種現象,所以去區分是沒有意義的。

  不過我仍傾向於心物一元的立場,因為我覺得泛神論比較符合古典神學對於天階←→世界這層關係的定義。

Posted by shoushun_roodo at 樂多Roodo!11:05回應(0)引用(0)

May 20,2006

[圖片]第二箴言

  在流浪的騎士團第一部差不多到了最後的時候,我終於將重要物品「第二箴言」給做出來啦!

  大概是因為覺得再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吧。雖然對自己設計的造型沒有信心,但在光水的點頭認可下(表示這個造型及格),我就將之3D化了!原則上,我是不會將草稿貼出的,因為很亂,不過有可能會請丹尼再畫個線稿之類的。

  第二箴言是雙手劍,差不多120公分。從圖上看起來大小有點不大對勁。這個嘛,只能說反正它常常變大變小,所以就請大家多多包含了XD。

  以下貼圖:




Posted by shoushun_roodo at 樂多Roodo!20:05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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