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嘉南大圳

阿宅近日讀書心得紀錄，內容極盡枯燥無聊，無法忍受者，請按『<--』離開本頁。（短短一行文字就知道真是中PTT毒太深。）

圖片來源：wikipedia，台北南港胡適公園之胡適墓，一代大師長眠於此。

鄉居生活異常僻靜，清晨時分還可以聽到自己的耳鳴聲大過心跳聲。這樣的環境，讓人產生彷彿擁有全世界時間的錯覺，人遠遠的，塵囂不沾身。放假數日，讀書是唯一的工作和娛樂。感謝主，畢生的工作就是自己的興趣所在，我真是個幸運的混蛋。

近兩年來，中文的使用，更正確的說法是白話文，深深困擾著我。寫作時總苦於詞彙有限，想要徹底的使用白話文其實非常困難，可能小時候背誦太多古文，落筆時很難避免使用詰屈聱牙的成語。白話文寫作不順，以為是自己的中文造詣太差，於是回頭讀古文，才發現， 或許問題出在『中文』語言本身。我們使用的語言系統實在太古老了，一字一句，皆已通行千年，四字成語負載了太多歷史文化意義，古文和白話文之間有巨大的千年鴻溝需要跨越。

這樣的例子俯拾皆是，以『後悔』為例。這個詞大家常掛在嘴巴上，『後悔』最早見諸文學作品可以推溯至『詩經』召南的第十一篇，江有汜。全文如下：

江有汜。之子歸，不我以；不我以，其後也悔。
江有渚。之子歸，不我與；不我與，其後也處。
江有沱。之子歸，不我過；不我過，其嘯也歌。

語譯：江水會氾濫。姑娘出嫁，不屑理睬我，你拋棄我對郎造，將來一定會後悔。江裡有沙灘。姑娘出嫁，再也不與我相好，叫我如何自處。江水流向別處。姑娘出嫁，連再會都不說一聲，只能高歌一曲表達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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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浩瀚，個人特別偏愛詩經和楚辭。不過此處要研究白話文，不針對作品本身討論。『詩經』是中國最古老的一部詩歌總集，紀錄西元前1500年到1000年左右約500年間，距今約3000年前的民間歌謠、宮廷士大夫作品及祭神頌詞，蘊藏豐富的語言學和社會文化史料。從以上短短45字，可以看到中文的古老。大略數算一下現今仍然通行的語詞可從這篇作品中找到：『之子于歸』、『時不我與』、『後悔』、『嘯歌』等等。詩經是成書的文字紀錄，也代表這些文字在此之前已經流傳甚久，試想我們現時使用的語言竟已有至少三千年歷史，思之可敬也可懼。先不管哲學論證，如果語言型塑影響人的思想，那使用中文的人們，思考模式或與三千年前仍有可通之處。但是，這是足以自傲的傳統還是一種不可承受的負擔？

1917年，民國6年，當時身為留學生的胡適認為是後者，中文需要全面性的改革，於是他發表『文學改良芻議』，一共有八點，90年後讀之，仍然鏗鏘有力。

1.須言之有物
2.不摹仿古人
3.須講求文法
4.不作無病之呻吟
5.務去濫調套語
6.不用典
7.不講對仗
8.不避俗字俗語

胡適畢生提倡白話文，發表第一本以白話文寫成的新詩，也考據了白話文的歷史。可惜手邊沒有本書，根據網路上找到的目錄，從第一編唐朝以前開始，破題第一章為：古文是何時死的？前一陣子為了教育部編選成語辭典社會上喧騰了一陣子，我很好奇怎麼不見歷史學家或作家仗義執言？『三隻小豬』為什麼不可以列入成語？誰說只有來自古書的成語才是成語？胡適早說了：寫文章不用典，不避俗字俗語。由此觀之，白話文運動百年仍然未竟全功，大家還是以為古文就是比較高尚，比較典雅、有水準。

『需講求文法』這一點是白話文運動百年來最為人忽視的部分，試回想，從小到大的中文教育有教導文法觀念嗎？並非會說話就等於懂得文法結構。改天到圖書館找幾本中文學習工具書，看看外國人怎麼學習中文。是否真如某些學者所言，中文的文法結構鬆散，注重字詞的組合而非句子文章的結構。

因為想要瞭解自己的母語，開始研究白話文運動，五四運動，對於胡適有了更多的認識，從前對他的印象停留在中學國文教科書中的兩篇文章：『差不多先生』和『我的母親』，雖然讀過幾本著作，卻從來沒有深入過。隨著年齒漸長，眼界開了點，才赫然發現原來一代大學者就近在眼前，只是我太愚鈍，竟然視而不見整整三年。希望現在幡然醒悟還不會太遲。

百年後若要繼續白話文運動的遺緒，可能需要各方集思廣益，跟上一個世紀相比，科學進步許多，除了原本的文學、哲學、語言學、歷史，還需要認知心理學、教育學、甚至經濟學的參與。






後記：中研院工作三年，天天經過胡適紀念圖書館卻瞠目不識。有如寶山卻空手而回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