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嘉南大圳

Bilingualism n.
(Definition by Webster-Merriam)

出國當老留學生，第一個碰到的困境想當然爾是語言。即使閱讀沒有障礙，但是初來乍到的第一個學期還是覺得自己瞬間失去表達能力，成為功能上的聾啞人士。此時就可以深深理解外公外婆年輕時從日本政府過渡到國民黨政府，所面臨相同的痛苦了。原本所接受的日本教育全數廢除，官方語言從日文變成北京話，即使接受完整的中小學教育，也在一夜之間成為『功能性文盲』。於是乎，台灣人變成難民眼中的草地人，台客。

即使出國前已經花了很多功夫讀英文，到了美國，仍舊有口難言。我開始思考，到底為什麼我們從初中開始學英文，至出國前至少有10年學習英文的歷史，怎麼還是缺乏這麼核心重要的語言溝通能力呢？小時候讀清末民初歷史、五四運動資料總想，為什麼那個年代的放洋學者的英文程度可以媲美native speaker呢？留美派文人中台灣人熟悉的胡適、冰心、梁實秋、林語堂等，留日派有魯迅、周作人、郭沫若等，留歐則有朱自清、錢鍾書。他們不僅翻譯引介大量的外語作品到中國，也以流利的外語向西方介紹中國。今天的台灣，雖然也有許多放洋學者，更多的留美派，但是有多少人像當年的留學生做出這麼多的貢獻？他們幾乎個個都是百科全書式的大學者。例如目前習於使用的白話文是胡適倡議的；大量的現代語彙來自梁啟超創辦的『新民叢報』，有人以為『數學』、『自由』、『雜誌』、『自然』是中文字彙嗎？當我們可以靠著漢字閱讀日本新聞書報時，不要以為以上語彙是『中文』，其實他們都是不折不扣的日文，被清末民初的留日派直接引進到中文系統，沒有一絲一毫的更改。白話文和古典的中文＿文言文，幾乎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兩種語言了，只有形似而已，字意毫不相干。

自從決定出國讀書，下決心和英文搏鬥開始，一直碰到語言轉換翻譯的困擾。我們現在使用的白話文詞彙實在是太有限了，直接讀英文書報常常有無法正確理解的問題。尤其英文是一拼音系統，相容性之廣絕非中文可及，有任何新概念，外來語彙，英文皆可以用拼音或重組的方式納入其中，一點也不突兀。所以，每週固定閱讀Economist，我總苦於永遠背不完也查不完的新單字。學英文會感受到一種語言的活力和生命力，中文的進步和擴充性相較之下則異常的緩慢。雖然PTT創造了不少新語彙，但目前也僅止於年輕人之間流傳，還沒有真正成為慣用語的一部份。之前台灣的學力測驗將火星文列入考題，引起社會很大的爭議，尤其傳統保守的教育界有很大的反彈，其實從語言學觀點來看，是一件可喜可賀之事，中文實在是太扁平古老了，需要有大量的活水注入。出題老師願意使用火星文為考題，也代表他們採納了年輕人的新語彙為常用文字的一部份。

認真面對英文之後，也逐漸醒悟到自己的中文能力其實很蒼白薄弱。從小受的國文教育太注重古文，太注重文字之美，卻沒有訓練我們以白話中文進行邏輯思考和寫作論證。中小學的作文課寫抒情文總可以輕易獲得高分，因為寫論說文需要有資料佐證和縝密的論證，大家只想要在90分鐘之內把作文完成，拿到分數就好，對於內容毫不在乎，久之，幾乎人人都會寫情溢乎詞的抒情文或記敘文，卻沒有人能寫嚴謹的論說文。且，白話文提倡『我手寫我口』，可能會讓人誤以為只要會說話，就可以寫文章。這點真是大錯特錯，以英美國家為例，即使是著作等身的學者，他們的每一本作品仍舊需要專業編輯的訂正，糾正用字和文法，以及段落的安排等等。反觀台灣，隨便拿起一本中文報章雜誌，裡頭的文法錯誤和誤用成語總是成篇累牘，罄竹難書。我們對於自己的母語真是太不尊重和重視了。結果，困在英文迷宮的同時，連中文也逸失了。

上大學之後，只有大一的共同科目有『國文』課，但是內容也以作品賞析為主，還是沒有正規紮實的寫作訓練。進入研究所，只有專業科目，仍舊沒有一門寫作課教學生怎麼寫學術論文，甚至怎麼正確的讀專業論文也是一門課程才是。研究生們只能靠自己的天賦和能力在學術黑暗大道中摸著牆壁前進。老師們其實也愛莫能助，因為他們從小也沒有這方面的訓練，甚至有太多學者，即使拿到英美學位，英文能力還是相當有限。理工科以專業術語為主，可能較沒有寫作障礙，但是人文社會科學數十年沒有長進，可能還是跟輕忽語言使用有關。去看看全台灣碩博士論文的品質吧，包含我自己的在內，邏輯錯誤、不知所云，從頭到尾都是一種鬼打牆狀態。抱怨批評了這麼多，又有什麼解決之道嗎？很遺憾的，我才疏學淺，見識有限，實在不知道可以從何改進。所能做的只有要求自己盡量精進表達和寫作能力，從透過大量閱讀別人的作品，模仿學習優秀的作者，鸚鵡學舌般的重複。然後，努力的寫文章，中文和英文，再請朋友們或專家指教開始。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就以這個寒假為起點吧，首先，開一個全英文的blog，逼自己以英文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