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間之後

　　幽深的監牢，煢煢燭光若隱若現。

　　他被押禁在坐落內城東面的御史台監獄，而他處的牢房又特別了些；隔絕四臨的牆壁，堅壁如井。鐵窗幾許，嵌置在牆桓上。牢門深重，文風不動的屹立著。

　　紅焰的燭火輕輕的在夜裡燒出花落般的聲音。他不以為意的揮開瀰漫四周的薄煙，跪坐在矮几上，執筆書寫著。

　　夜深三更，他有些疲累的眨了眨酸澀的眼，牢房外適巧傳來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蘇學士。」平板的音調在薄冷的空氣中添了份暖意。

　　他無聲的輕笑了一下，便回答門外的獄卒道：「一會便歇，勞您了。」

　　「……」聽他這麼說著，門外的人不再有應。他聽著漸遠的腳步聲，知道那寡言的獄卒已離去。


　　垂眸看著矮几上未完的自注，他淡淡的吹乾紙上殘留的濕墨，打算收拾東西入睡。正要吹襲那盞燈火之際，他聽到了細微的雨聲。

　　揚首看向鐵窗外，只見晴朗的夜空忽然烏雲密佈，幾許細碎的雨絲紛紛下墜。頃刻，豆大般的雨珠連綿而下，串了滿天色的濕意。

　　他望著忽來的雨勢，向來是灑脫如他也不忍輕嘆。－－抑或者，他的心自從入了這監牢後就不再悠然曠達？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御史台大人們硬是要他自注罪思，從與不從，對他來說都是死路一條，他又有何所憂？
　　憂的是……在這寂寥孤獨的牢獄生活中無法透漏與親友的。


　　望著外頭漸大的雨勢，薄薄的烏雲掩住明媚的月色。他想今夜是看不到月了。
　　雨夜總難以見月、就如同李白曾嘆過浮雲總蔽日。無法看見月的夜，總難以解他思親的情愫；但下著雨的寒夜，卻勾起了他的回憶。

　　自入了獄後就難得揚起的嘴角輕輕勾起一個弧度，思念的人卻見不著那笑中的無奈，他也不願那笑入了那人的眼，只怕他又為此替他操心。他重新執起筆，從一旁取來幾張白紙，振筆書寫起來。

　　……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



　　模模糊糊的記憶裡，那一夜還清晰的刻印在腦海裡。

　　他與兄長的感情很好，由於年齡相近又自小就一起學習，縱使父親常說他二人個性迴異，他兄弟兩手足情深的情誼依舊是好得教鄉人稱羨不已。

　　他聽著，總只是笑笑。

　　大哥性屬豪放，不喜拘束，卻在灑脫的性子下懷抱了分熱情，汪洋宏肆如海；而他的性子則淡了些，偏靜少言，大哥總說他清遠澹泊如湖。他向來情淡，除了認定的事外不會執著；而大哥，縱使蕭瑟回首無風無雨也無晴，那根為生民立命的文人傲骨，還是太倔了……

　　倔得他心驚膽顫啊……


　　靜靜的看著窗外點滴而下的寒雨，他的心有些沉冷。多日來為大哥身陷冤案之事也令他操煩的無法入睡，即使自請貶官為兄贖罪，依然是難以挽救大哥的頹勢。

　　「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他輕輕的吟著二十四歲那年，與大哥在鄭州一別時，兄長臨行前的殷殷告切……



　　「大哥。」輕揉著迷濛的眼，少年舉盞靜靜的挨近青年案前挑燈夜讀的寬厚背影。
　　「子由，你還不睡？明日起得來嗎？」
　　「大哥不也是……」他有些孩子氣的嘟噥著，拉張椅子便在青年身旁坐下。
　　「不過是睡前小讀幾句罷了，倒不至於爬不起來。」青年無奈的輕笑。
　　「大哥……我冷。」
　　「下雨了，現下是冷了些。」他不在意的輕應著，沒注意到執筆的手指早已冰冷僵硬。
　　少年瞪著他泛白的手指，他剛自溫暖的床被醒來，身子自然是不會有多冰冷。可大哥已不知在案前讀了多久，別說他衣著單薄，連握筆的手都冰冷僵硬了還不自覺……他想著，默不作聲的朝青年身體靠去，青年這才詫異的回望他。

　　「子由，去加件衣服。」
　　「大哥也要。」少年熠熠星目直視著他道。
　　「子由你……唉！」看著少年眼底裡的堅持，兄弟多年又怎會不懂他的想法。青年僅是無奈一嘆，討饒似的說道：「不讀了、不讀了，咱們去睡，可好？」

　　「全憑大哥主意。」少年勝利性的微微勾唇。不著痕跡的輕拉著青年衣袖，青年只得隨著他入房。

　　外頭雨勢漸大，風聲颯颯，扶疏樹影張牙舞爪的朝紙窗撲來。
　　隨著少年拐進廂房，他分神的看著窗外的雨景，若有所思的低吟著熄盞前所讀的：「……那知風雨夜，復此對床眠。」

　　「大哥？」少年沒聽真切，不解的回望他。青年僅是輕笑道：「子由，明日就要上京舉制科試。今夜還能像以往般對床而眠，他日你我各自踏上仕途，不知此景何時又能再見？」

　　「大哥，子由是一直記著與大哥讀書的時光，不肯忘卻。」
　　「大哥明白你的。」少年雖然飄逸澹泊，對於某些事卻執著不肯放。
　　「子由，宦海浮沉。千古多少文人總為崎嶇仕途折累了身骨－－若有那麼一日，你我都倦了，再回到昔日對床夜談的日子好嗎？」

　　少年與他是不同的，少年性情淡遠，不該隨他踏上此途。然而他曾應了母親的話，就非得做到，豈料卻扯得少年陪著他走上這條路。為人兄長，他總有份不捨。

　　少年聽著，半是明瞭半是懞懂的微點著頭。後來，青年與少年舉制策過關，青年被分發到鳳翔，而少年則留在大梁。臨行前，青年殷殷切切叮囑著少年，不可忘了那夜的風雨之約。

　　「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愛高官職……」




　　他輕輕的吟著，拭去滑過頰畔的冰涼水珠。風聲颯然雨蕭瑟，他想起了當年兩人的約定，更想起了正在牢房中受苦的兄長。



　　慨然一嘆，俊俏的字跡在潔白的紙上散發愁苦。他半是遺憾半是愧疚的看著紙上詩句，輕輕吹乾，仔細慎重的捲收起來。接著隨手捻斷燈芯，回身草榻而睡。

　　入夢前還模模糊糊的想著：明日，便能把這罪思自注完成了，而他的死期大概也隨之到來……子由啊，大哥無法履行與你的約定，只盼你見了詩，能諒解大哥。

　　……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與君世世為兄弟，再結來生未了因。

　　子由，大哥不只想與你當一世的兄弟。






後記：

終於寫完啦終於寫完啦～～～
寫同人真是有夠累的！又要找資料又要抓人物個性……而且這兩兄弟的個性都是我很仰慕卻很難寫的那種，所以就寫壞了。
蘇軾不瀟灑，蘇轍不飄逸。反而都被愁苦憂煩給壟罩，瞧我真是失敗。

可是今天上完老師講的『和子由澠池懷舊』後，就很難平復我詭異不已的心啊！老師的說法實在是太讓人有同感了，讓我不得不把心目中的蘇轍套上黏兄的情結。（不是我要詭異，可是阿珠老師把兄弟倆的鶺鴒情深形容得像是情人生離死別纏綿悱惻的……我很難不萌啊！）

所以今天無論怎樣都想把這篇寫出來，而且我也不想在積下去了。越積越想寫的……（一查之下發現這對兄弟好多詩文往來…）

結論：古今中外的名人兄弟，我最喜歡蘇家的了！
　



後記２：
以上文字都是2005-05-24寫下的。
現在看看真是非常不成熟的作品啊……
我發現自己真的非常熱愛兄弟愛，不管是古人的、小說的、漫畫的……看到兄弟情深的場景都會讓我印象深刻。（笑）

可是看到這篇古人文，讓我想到自己好像很久沒有萌古人了……大概是從學測後，那份寫文的熱情被課業掩埋了。（現在都很難提筆了……）（遠目）

其實本來不打算貼到這裡來的，不過為了充篇數還是貼吧！

突然想到一件關於第五冊國文課本的事：辛棄疾是全班公認的帥哥啊。（笑）

希望以後有動力來寫戰國策的東西。（←這人連馮諼客孟嘗君都能萌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