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攝影／陳靜寬
好友Massimo是專精古建築與藝術文物的收藏名家。造訪他座落米蘭郊區的家無數次，我總是驚嘆於那媲美博物館的豐富蒐藏，與居家美感的高度素養。十年前，Massimo選擇在西西里島首府Palermo親自打造一座有十餘座廳間、挑高達六米的冬邸，典藏其中的不僅是價值連城的藝品文物，更有他畢生旅程的縮影，以及對老東西的熱愛詮釋。
雖已不是首次拜訪Massimo位在Palermo的家，然而每次由機場前往那條矗立著12世紀教堂塔樓的古巷，沿途依然歡欣悸動。一如這座城市，Massimo的家像本讀不完的大書，充滿驚喜與發現，恰如其分地反映出這位收藏家永遠探掘不完的精湛學養。
足跡遠至格陵蘭和阿根廷，走訪世界各地的Massimo，直到十年前才首度踏上義大利國境之南的Palermo。不若羅馬、米蘭等大城建設的與時並進，Palermo似乎凝結在時間裡：政府無心建設、居民無力養護、觀光客不感興趣，時光突顯了它的老態。除了《教父》系列電影以黑手黨傳說賦予一襲神秘色彩，沒有人會再想起：Palermo曾是人類文明的震央，地中海商業貿易的最大口岸、古世界地圖的中心點。
Massimo在這裡感受到一種莫名的驚豔。「這裡的一磚一瓦都滿富獨有的滄桑美感，只是，一切沉睡著，荒蕪著，傾圮了。」在地中海畔，Massimo悄悄在心中決定：他想在這座世紀古城，打造凝聚畢生學養的代表作。他的慧眼看上一座乏人問津的古宅，投入3年時間，鉅細靡遺重建每個細節。5年前，Massimo開始把這裡當成第二個家，每至深秋就落居此地，春天來臨才返回北方的米蘭。我放下提箱，站在他的「作品」前，複習第一次初來時的悸動。鑲鐵的沉篤木門緩緩打開，深藍毛衣襯托出銀髮光澤，我的好友再度出現眼前，湛藍眼睛泛著喜悅的笑，我們交換了一個大大的擁抱。
修一座老房子，比蓋新屋的工程更浩大
進門便是敞朗方正的前廳，媲美一般客廳大小，卻只是這個家迷宮般的空間入口。左側銜接兩萬餘冊藏書的書房、兩座大廳、主臥房與一座客房；右側通往宴客廳、廚房、四間寢室、小起居室與一座花房。你會錯覺：這座前廳本身即是博物館入口，豐富用心的書畫、古劍、古扇與拓殖時期探險家裝備等文物陳列，揭開家中龐大收藏的小序幕！
在18世紀，這裡一如Palermo處處可見的深宅大院，曾獨屬某一家族。歷經百年滄桑，世家沒落飄零，大宅也開始空盪荒置，產權陸續流落。Massimo發現這裡時，整體屋況只能用寂寥殘破來形容。前手原是義大利知名老報人，在他過世後，後代無力維護，不斷打聽有能力讓屋子重現生機的人士，讓父親留下的一切不至化為荒煙。Massimo的出現，是他自身的奇妙因緣，也是這房子的機運，兼具專業與使命感的古建築專家就要賦予這座大宅新生，也為自己打造另一個家。
整修百年老宅絕非一般人可勝任的工作。從屋瓦到金屬件，每處細節都要對建築和人文有相當瞭解，屢經尋覓打聽才能找到符合當年結構、風格的建材和工法。露台扶手、走道拱門、壁面飾板……部件接合與表面處理的手工都有一定的要求。「即使打聽到懂傳統手藝的工匠，還不一定請得來。重建老屋需要投入的時間心血，可能遠超過建造一間新房子。」Massimo說。每位初次到訪者都難以置信這個家其實誕生不到幾年。他的極少數摯友，包括出身世家、成長於百年大宅裡的醫生、律師，對這房子的形容或許最為貼切：「這屋裡的一切，好像幾百年前就存在這裡了。」
由我逐一將窗子打開，有如迎接一天的儀式
從前廳穿過書房，我們走進第一座大廳，這是通往下座大廳的過堂。站在Massimo精心手繪的天花板壁畫下，陽光透過特殊訂製的天藍色窗簾，神奇地化為晴空般澄澈的藍光，投映在數十幅巨大肖像畫與金漆木雕畫框上。這座大廳是Massimo向威尼斯風格致敬之作，由威尼斯當地空運來的古老吊燈與大理石，賦予這座大廳極巧緻又恢弘的復古韻致。
Massimo告訴我，真正的風格，並不是一板一眼去還原某個時期的建築或室內設計，而完全沒有居住者的個性在裡面。「風格，只是一個很抽象的說法，真正懂得經營生活的人，必須能大膽地把不同味道的東西，透過眼光和判斷，去融合成一體，形成獨一無二的住家。」的確！沒有經過消化，僅照本宣科去打造「某種風格」，還稱不上有態度的空間。這個家的深邃，我想，正源自它的主人畢生熱愛自己工作，把專業、使命感與歷練結合為一所淬煉的堅持吧！
來到第二座大廳，這裡則以橙色的窗簾，讓整個空間映滿柔和的橙光，與前座大廳的藍光相映成趣。這兩座大廳，各有三面高達6米的大窗戶，從這個廳恰好可以將整座12世紀古教堂塔樓盡收眼底。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像個孩子那樣，睜大眼睛看著Massimo如何操作特製的鐵桿，在黎明時分將每扇窗逐一打開。當夕陽斜落，他又會逐一將窗戶關上，巨大白色窗框隨著鐵桿扣上發出「喀！喀！」的聲響，在屋內泛起帶有莊嚴色彩的回音。
之後，只要我來Palermo，Massimo便會將這神聖的任務交給我，讓我在清晨時分，逐一打開每扇窗，作為迎接一天的儀式。我非常珍惜此一託付。這是將你視為家人的表示，每天早晨，透過你的手邀請每一束光回返這個家，在這裡找到數百年來它們所熟悉的印記。
因為愛，投入畢生熱情去重現時間的詩意
在這個猶如博物館的家，參觀完每座房間，得花近一個小時！我總好奇地問Massimo，來自不同時代、風格互異的藝術品，他為何總能將一切搭配得如此恰到好處？「Viola，那是一種很自然的感覺。」這個睿智的長者，告訴我只要願意長時間接觸，真正用心投入和瞭解，每個人都能培養出獨具的美感。
「我的美感，很大一部份來自家庭。我在充滿美感的居家環境中長大，特別能感受老東西渾然天成的美……後來我決定用一生光陰，從事古蹟再生與文物鑑別的工作，這又幫助我累積出更深的感受。」長年與他一起工作的工匠，持續帶來最珍貴的靈感與建議，「這些工匠對義大利境內古蹟再生的貢獻，重要性甚至超越知名學者與專業人士。許多失傳的建材與工法，只有他們能提供我最有效的諮詢……我覺得這些古蹟固然是國寶，這些老工匠更是。」
Palermo這個家，可說完全是屬於他自己的「作品」。他親手設計這裡的每吋空間、配置每幅畫作、每件文物與老家具，這屋子裡，沒有任何仿作名畫或復刻傢俱，完全都是經過時間錘鍊的原版或老件。「那角落的長椅已有3百年歷史，是我從古董市集帶回來的，當時佈滿了蛛網。客廳這張桌子，是由兩張19世紀古床的床腳組合而成，原來的主人後代差點把它們丟棄。」Massimo說，這屋子裡最具價值的東西，往往都不是以驚人高價買到的，而是透過獨到的眼光，從無人聞問的古物攤子搶救回來的！
豐富的專業蒐藏，也許可藉由後天養成的鑑賞力來達到，但像Massimo這樣，時時惦記要為老東西賦予新生命，此一熱情只能在極少數像他這樣的人身上看到。當我問他，在這間收藏數千件真跡、猶如博物館的房子，哪些地方最能代言Massimo自己的哲學和個性？他未經思索就給了我回答：「這裡的安靜。」走過太多地方，看過太多事，累積的歷練和洞察，都化為反璞歸真的深刻。現在往返米蘭和Palermo的平靜生活，已經足夠。Peaceful yet rich──「平靜卻豐富」，這是他對現在心境的註解。
我們聊起上次在他米蘭家Home Party的點滴，他也關心地詢問我即將前往巴黎、維也納的行程，給了我不少美學與工作方面的建議。再過幾個小時，幾位米蘭摯友就會抵達Palermo一同歡聚。「Viola，我們一起去買花吧？」維持親手插花習慣的Massimo，領著我踏出屋子，穿過老街巷斑駁的石牆。路上，他指著許多荒廢的老屋，講解其結構的華美，「這麼好的房子，以前都屬於很大的家族，後代沒落，房子也荒廢了。」Massimo說，只要他還有時間，就會設法為這些老房子找回新的生命，話語中充滿不捨與疼惜。
「讓時間停在這裡，也讓時間在此呼吸。」因為愛，Massimo用畢生光陰去留住時間；而我相信，時間也終將以最深邃的詩意，來回報他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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