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dow Avatar

他一直是個老饕，朋友們吃什麼都要去嘗一下。
他去世那年，參加喪禮的朋友在一個月後都收到了一副餐盤組。組合中有一個湯鍋以及三只盤子。
「真能代表他的禮物阿。」他們笑著使用那套精美的餐盤。

終於他又回到了家鄉，那個可以看到海的小鎮。似曾相識的孩童用水瓶裝起了海水還有兩隻螃蟹，帶著他到了熟悉的榕樹下。
原來他們還住在這裡。如同壁爐上照片中一般的彎起嘴角，他自瓶中笑看捧著自己的孫兒。

一覺睡到了黃昏。隔壁新搬來的她，床前擺滿了鮮艷的花朵。
撫摸著斑駁的石板還有裂縫中擠出的小黃花，他想起了一百三十年前的自己。

年輪隨雪片融化，同百花盛開。而他，依然在那個地方。
更多的悲歡離合，更多的陰情圓缺。年復一年的無助與孤寂合併成為習慣，成為一種感受不到的沈重。也許散去的血肉終究要藉著吸收永無止盡的折磨來償還吧？
痛苦加上痛苦等於更多的痛苦，真是好生意。

「怎麼了嗎？在想些什麼？」她打斷了他皺起的眉頭。
「…秘密。」從充滿擔憂的瞳孔中看到憔悴的自己，他補充：「在用生命紀念某些東西。」

陪葬品。字句閃過腦海，雖然不想這樣想，卻無法對凝視自己的自己撒謊。
日子，就會這樣繼續下去吧。他不再期待，不再夢想。天空滿佈著創痛，悲傷的記憶自相碰撞，融合，然後不停的落下，終於淹沒了夜晚…


…也遮蓋了月光。


起初他並沒有發現不對的地方。思緒仍反芻著那條街的影像，那已經深深刻印在腦海裡的感傷。緊閉的雙眼下，往事斑駁如同古舊的膠卷，卻又因著小心翼翼的保護在更加清晰的劇場中迴盪。
但終於再明確不過的事實提醒了他。那本該在那，卻不在那個地方的光芒。
那是再熟悉不過的存在。

曾詛咒著那樣的光，溫暖的色彩刺痛他扭曲的面龐。曾凝視著暗中的亮，默默舔䑛著永不痊癒的傷。曾坐在寧靜的溫柔旁，嘆息著濃霧中的過往。曾在義無反顧的陪伴下，與影子一同舉起了晶瑩的瓊漿。

不停改變的視點，但他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月亮。
但，或許，他早已知道，事情終將成為如此。

那道一直沒有離開的光，就這麼消失在熟悉之下。沒有了光的灰暗，成為了黑。空氣中仍然散發著痛苦的味道，但是眼前卻出奇的寧靜。也許無垠的黑暗可以吞噬心傷？
對於全新的發現，他無暇顧及。他只是不停的想念月光下的街。他只是不停的想念月色下的創。然後終於他明瞭，他想念的不是盯著過去的憂傷，不是自憐痛苦的陰霾，而是那樣的月光。

「想我就直說嘛。」她說，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事情總發生的那樣突然。沒有思考的時間，沒有預備的機會。
經過了這樣多年，終於又有一天，月色如昔。
他拍拍身上的塵埃，站起了身。

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雲之外，心裡的月，閃爍著雪白的螢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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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阿。」熙來壤往的街頭，她背對著他。剛好讓三步外的他聽得到的聲量。
「妳怎麼知道的？」
「習慣了吧。」她笑著。
街邊的電視上，一群科學家正熾烈討論著宇宙的彼方，那億萬年前忽然消失的黑洞將帶來的影響。

溫柔的男人點拿鐵，成熟的男人點黑咖啡。
剛滿十六歲的他想要在她的面前表現自己的溫柔與成熟，「大杯拿鐵，不加奶。」。

他們仍是最好的朋友。

他醒轉，在寂靜的夜。
走出房門，左轉，右轉，左轉，到了懸崖的邊上，月夜灑落的地方。他悄聲坐下，任由回憶吞噬自己。

「為什麼不往前看呢？」她這麼說著。
不是不往前看，是從那時開始就已經失去了意義上的前方。他在腦海中整理著每一條纏繞著自己的絲線。那些單單只是經過的，那些擦出炫目光華的，那些美麗的，那些不是那樣美麗的。
「你真是個念舊的人。」她結語。
也許吧。漫漫長夜，一切都結束之後，真正面對的，只剩下自己。

而自己心中所殘存的，只有過去。

回憶靜靜地隨風飄落，驚覺居然已經是那個時節的瞬間，才會發現自己早已身在無垠的枯乾中。他伸出手試圖抓住飄向自己的葉片，引起的氣流卻讓另外兩片隨意漂泊的殘破襲上面孔。
闔上雙眼，記憶中也曾試圖抓住些什麼，在一切停止的時候。活躍的線段們被引力所幹涉，轉向，然後滯留。如同掉入漩渦一般，軌道越近，速度越增。他看著線段的加速，線段的改變，線段的成長。
這樣也好，他曾這樣想著。就這樣過去吧，如果自身的黑暗，可以讓經過的線段更加絢麗而多彩，也許那就是存在的目的吧。

也許黑暗之所以存在是為了光明，也許殘酷之所以張狂就為著寧靜。

線段環繞，光輝燦爛，而他仍然日復一日的眺望著街的彼端，舔試著永不復原的傷口。本該寧靜的世界，卻發生了轉變。當他意識到光漸漸消失的時候。發於自我的引力攫了曾充滿了希望的存在，使之彎曲，變形，漸漸被引力壓縮到那永存的黑暗之中。
他為此感到難過。線之所以會成為線，是因為他們有著方向與未來。失去未來的線段，將在原地環繞，承受永遠的孤寂。而也許他是最能夠理解那樣痛苦的角色。墨鏡下，嘆息著自己的命運，他剝下軀體的部份，製成了長長的，散發著鐵鏽氣息的弓。搭線，拉弓，放手。自己的漩渦，沒有必要讓人承受。擁有未來的生命，沒有必要讓他們在原地尋找不存在的出口。
傷痕在黑夜劃過天空，應該越加遠去的聲音，卻仍被引力吸引，迴盪在空曠的小鎮。

久而久之，他終於知道自己體內的能量，只會成為燒盡一切的焰火。
飛蛾撲火。而無法熄滅引力的他，只有繼續一塊塊剝下自己的血肉。

緩緩睜開雙目，景色依舊。停滯的空氣，停滯的街景，停滯的鴻溝。
是否會有那麼一天，時間會回到最燦爛的那個夏天？長久的夢，長久到他已經忘記了如何做夢。他苦笑著仍然童稚的自己。那麼是否會有那麼一天，平衡毀滅，而他終將清除面前的一切，從時間的空隙上方跨越？

「是你自己把自己禁錮在那樣的地方吧。」她的說話浮現腦海，提醒了沒有那樣思考資格的他。於是他抬起頭，望向天空。空氣中的憂鬱融作雨點，從無法入眠的雙眼之中，慢慢滲進他脆弱的傷口。

雨中的月色，綻放著陰鬱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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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總發生的那樣突然。沒有思考的時間，沒有預備的機會。
經過了這樣多年，終於又有一天，月色如昔。

「你愛我嗎？」在今天的第二十九次，今年的第六千三百二十七次，總共第兩萬四千五百八十四次確認中，她從他那裡得到了跟往日不同的答案。「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愛我。」眼中檎著淚水，她慶幸著自己的敏銳與直覺。

憂傷的情感長居在那個地方。在許久以前種下的種子，發出錯誤的芽，結起了無法跨越的鴻溝。
那是一條回不去的街道。他總站在街的這一邊，眺望著彼岸，眺望著心底的曾經。
人們接近，相知，相交，相惜，然後經過，兩條生命的直線再也無法回到那裡。也許人與人之間的交集就是這樣脆弱，抑或，也許這一切都可以歸因到他的身上。

「那個停在那裡的人。」他們這樣稱呼他。

直線總是往前的，億萬光年，億萬星辰，總能找到另外一條，也或許另外幾條直線。漫長時光中，總有那麼兩三條線能夠一起往前走，所以不會孤單，所以不會寂寞。偶然穿越不同方向的線，激起強烈的光芒，照亮四圍的黑暗，然後繼續。

但他是點。原地轉動的點只有被經過。沒有未來，沒有標的，沒有方向。他停在那裡，身邊所有的，只有過去。
自覺與否，他戴上了墨鏡。知道自己眼中流露出的是無盡空虛，他無法忍受看到人們眼中的光芒。

因為他並不總是這樣。

「能夠做個流星，在劃越大氣之時散發微光，完成人們的夢想，於願已足。」好久以前的那天，他說著。
「又在自我貶謫了。」好久以前的那天，她回應：「你都感覺不到自己是一等星嗎？」
那時鴻溝已然形成，只是沒有擴散到現在這樣。那時速度雖然減緩，他依然前進著。那時散發的光華，已經因為過大的引力，無法逃逸。百萬太陽的能量在停止的時間當中，成為透明的顏色。

而透明的底端，是純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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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總發生的那樣突然。沒有思考的時間，沒有預備的機會。
經過了這樣多年，終於又有一天，月色如昔。

夢想著登入高天，繼續未盡的榮華。為這暫時的結束，他們刻劃了歷史，建造了奇蹟，在馨香的住所闔上了雙眼…
「好美。」人們屏息。玻璃的帷幕後面，期盼登天卻無法安息；在那永不退色的眼白中，黝黑的瞳仁靜靜嘆息著。

清一色的石雕像中，突然出現了混凝土材質。
「創新的選擇，獨特的品味。」評論家如此說道。



「您真有品味，」清一色的混凝土雕像旁，藝術家們互相恭維著：「比那個還在用石頭的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