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2,2007
破一個思想的惰性
這學期的課是針對日本帝國主義的專題,有趣的是讀了很多日本人自己寫的有關日本帝國是不是一個獨特的帝國形式。在1985年Peatie出版的Japanese Colonial Empire完全站在東方帝國主義是一個獨特的帝國主義形式,包括他資本籌措的方式如何跟西方不同,包括他在殖民地對於被殖民者統治上如何希望他們"變成日本人"而非隔離等等元素,實際上我十分質疑這些評判標準,感覺上是自證式的學術論述:也就是先假設日本帝國很特別,所以找出證據來證明他很特別。如此一來,就是沒有運用分析工具,也沒有修正既有研究的一本著作。但是很不幸的,我發現很多歷史作品都有這個問題(阿,歷史學的朋友請指正)。
最近在讀的一本博論,作者Uchida, Jun已經跑到Stanford教書了,據說此本論文("Brokers of Empire": Japanese Settler Colonialism in Korea, 1910-1937 ,哈哈大學歷史系歐!)得到極高評價。她的論點是,在日本帝國時期,一些民間的自願移民至殖民地的商人,是帝國主義的掮客(broker),作為傳達帝國的命令,與當地的菁英階級結合向母國爭取利益,而讓帝國主義成為可能。在行文中,她鎖定日本移民者在各種民間團體、抗議活動以及商業組織之中的位置來分析,的確提出了以往up-down(從帝國主義的政策如何推行)和bottom-up(被殖民者如何反抗殖民政權)兩個極端的分析中所被隱藏的現象。我們看到了不同階層和種族的人如何在實際的殖民地生活中互動與合作,讓帝國主義的運作成為可能。這觀點很有趣,作者從各種民間組織的會議記錄,日人與被殖民者參與的比例,日人如何爭取當地的政治參與權等等活動記錄中,展現出當時的日本移民在韓國是如何雙向的進行文化涵化。
只不過,我唯一感到不耐煩的事情是,作者很少質疑史料,把不同層次的史料全部平面的用來佐證她的論點,因此論文雖然顯得十分一致: seltters are the brokers of Empire,但是卻讓人很難提出質疑的空間。或許是這論點本身十分具有解釋力(這其實很有可能),但我卻也覺得很有可能是因為作者在使用史料說明現象時,也是掉入了自證式的邏輯(也有可能只是因為沒有把可質疑的地方點出來啦)。總之,閱讀此書的經驗,成了像是被強迫接受一切被詮釋的史料一般,感到有點悶。
不過,此書整理的日本侵略滿州進而如何影響與韓國的關係,我覺得寫得很好。在修課過程中,以往再怎麼樣也只會偏重的台灣的日本殖民經驗,現在則可以從比較寬廣的視野來檢視,算是在這裡數個月衝擊以來,被比較完整的"破"掉的第一個思想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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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自我證成的問題,似乎是在說這些作者沒有將各種觀點並程、然後將其他的觀點做某程度否定、以說明自己觀點與呈現的可靠、甚至以自己的史料運用來說明別人史料運用的不足。誠然這樣的方式在歷史學的作品中也不會真的很少見,不過我想大部分的作品(尤其像博士論文這種「monograph」)並不會設法照顧這麼全面,而大部分作品只在呈現某一種偏狹之見就足夠了,但這個「偏狹之見」卻也必須找來大量史料支持它,所以就變成了這樣「自證式」的作品。大抵而言歷史學論文的初步目標都指在呈現某一部份的經驗,不像我印象中的人類學,就算是只是對某一個部落調查,也要談十分「普遍」的問題,在廣大的歷史作品生產裡很少能找到這種企圖的。
所以要對這種歷史論文做思考,除非就是相同領域的專家,有跟作者相提並論的史料閱讀與分析的經驗、或能跟作者相同份量的該領域知識,才有辦法破解作者那些沒有讓人看到的史料運用不足。如果還對該領域很多東西不熟悉,而在這種作者也不會幫你整理出個批判性思考程序的時候,就大概是使用「存而不論」的方式吧。如果相同領域的歷史論文交叉看到一定程度時,大概才不會被大量的史料攻擊而讓自己失去反擊能力,不過這會是一個十分緩慢的過程。
來自其他社會科學的學者看歷史作品時,常常會有歷史的論證不是很充足、命題跟命題之間太簡化、太跳躍的批評。我覺得固然是沒錯,不過歷史作品的任務並不完全將作品放到一個理性批判的基礎上,而是一種經驗性或感性的基礎,由這樣跟歷史作品對話,似乎也才能比較理解大量自說自話的史料是怎麼回事。在細節不乏有矛盾與片面之處,但重要的比較是整體的呈現。
最後如果說質疑史料是像傅科式對於史料-archives的概念的話,強調archives本身的歷史性、並在意archives與其以外事物之斷裂性與不連續性、並強調所謂資料呈現的反面,我認為在目前歷史學還是注重一種經驗主義的傳統下,很難處理這些常常屬於非經驗的問題(如果我們說傅科注重的是一種discours以及事物的形式的話)。
我一直想起以前上周師的課,我大喇喇的問:我想知道什麼是歷史學的方法論。周師緩緩的說,歷史學沒有特殊的方法論,而是在於研究者對史料的解讀...記得H師也說過歷史學家有特別的史感,大約就是你說的"經驗性或感性的基礎"吧。
不過,作為一個二手的使用史料者(我想大多數的人文社會科學都需要使用史料),我仍然有種難以言喻的"悶"感。在周師課上讀到的John Shepherd用史料寫西拉雅平埔族跟荷蘭人的小書,用史料去推論一個"過去可能的族群互動",感覺上就令人感到暢快的多。不過,事隔多時,我也忘了是因為周師太可愛,還是書真的寫的很棒。如果歷史學的作品真的需要一種心領神會或者是一種"感性"的感受,我想唯一方法大概是放慢腳步去體會吧..
上一篇留完才發現寫太長了,實在是不好的習慣啊...
新年快樂(←這是本則留言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