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我賺的薪水不算多,卻出於一片孝心與好奇心,訂了京都
八阪神社旁的精緻旅館入住,
原本也是想讓我家伯母體會一下
不一樣的京都風情。
沒想到伯母有逃難情結,堅持放棄懷石早餐,
一早就要去車站等火車,又遇到了一個十八相送,
讓我們鞠躬鞠得很酸的女侍大田,
在結帳時我的心更砰通砰通跳著,
對當時的我而言,那真是一個天文數字啊。
那時候我賺的薪水不算多,
三月底的櫻花季,跟我口中的「伯母」,也就是一般人所謂的「媽」或「母親」一同抵達京都。
什麼時候不叫她媽,而改稱她為伯母已經不記得了,起初只是玩笑,後來竟變成一種暱稱。
伯母在京都這個以一條通、二條通、三條通…….做為街道區隔,雖然沒有餅子、萬子,中發白可以互相呼應,但好像麻將一樣「幾條幾條」排列整齊的城市倒也顯得從容。
去的時候清水寺前的櫻花尚未完全綻放,不過哲學道兩邊的櫻花就像是奮力要將生命整個燃燒似的,把空氣染得雪白奼粉美麗兼有點淒悵,那是因為要讓生命終結在最美麗的時候。
母女兩個女人,一個已經過半百許久,一個往不惑之年邁進仍舊未婚,兩個人越活越老,卻無法從櫻花那裡得到任何關於「在最燦爛的時候死去」的啟示,照舊厚顏且心安的聊一些無謂瑣事,間雜著讚嘆兩聲。
兩旁的住戶有人出來遛狗,有人騎著腳踏車出門購物,看似是一個平常下午,櫻花再燦爛也改變不了吃喝拉撒睡在生命裡的地位,當場讓我覺得,這些連我在內的觀光客,其實只是坐飛機,到別人家種了櫻花的後院參觀。
縱使這麼缺乏禪意的慧根,一路上欣賞哲學道上品種眾多的櫻花,還是慶幸自己是在三月底的花季到達京都,那種被粉紅色櫻花脆弱地簇擁著的經驗,就算看再多的風景明信片或電影也無法體會,一些莫名的情緒和激動升起,卻也一一化做春泥踩在腳底。
逛完了遍布藝品、吃茶店的哲學道,我們決定前往「今天」住宿的飯店畑中走去。發現畑中是個相當意外的經驗,同事在日本電視華滋華斯節目上看到,這間精緻的飯店只有六個房間,位於八阪神社旁邊,既然能在這個以品味為訴求的節目中出現,必定有它的與眾不同之處,我記得同事跟我說,它一泊兩食,吃的是非常精緻的懷石料理,大約是多少錢云云,如果能在去東京之前住上一晚,將是相當難得的體驗,對於金錢數字向來很大而化之的我,當時點頭稱是,完全沒有理會多少錢的細節。
我們原先住在離京都車站旁邊五分鐘、堪稱便利的旅店,只因為覺得到了京都單單是住在現代化旅館內完全無法充分體會古都之美,因此決定在去東京之前,到一個非常有「象徵性」的旅館住上一晚,一面泡著湯,一面好好體驗京都的韻味。
待我跟伯母到達畑中,只見它位於一個小阪道上,外觀非常雅致,入門即有一個小小的庭院,綠竹扶疏,沿著石階而上,才是Check in的櫃臺。
顯然是相當具有水準的飯店,打開房間忍不住驚呼,除了布置得禪味十足之外,面對八阪神社那一邊有一區不小的陽台,大玻璃窗景致正好,還有全套的茶具任你使用,就當我還沒有對房間的超優配備一一察看完畢,我們的女侍大田專門來為我們服務,從下午的抹茶開始一一為我們打點,旅館並送來全套的浴衣,包括襪套拖鞋。有著酒窩,笑容十分甜美的大田,用我們幾乎聽不懂的英文比手劃腳地告訴我們,樓下有公共浴池,晚餐是幾點云云。
經我親身體驗的結果,樓下的浴池不僅泡起來相當舒服,即使是房間裡的木製浴缸也不差,不知是用松木還是檜木的高級木材,散發出好聞的木頭清香。
待泡到全身熱軟酥麻,大腦和胃袋一樣空空如也之際,剛好是大田奉上懷石料理的傍晚時分。
由冰鎮梅酒開胃,此後十數道新鮮甜美的生魚片、蒸魚烤魚豆腐蔬菜外加好吃得不得了的餐點、湯和清酒,大田都在旁邊一一照料,細心的斟酒和讓我們愉快用膳,這之間大家還要不斷道謝、點頭,幫助消耗熱量好多吃一點,縱使每一盤精緻、份量不多,但連甜點快二十道,吃下來也呈現飽和狀態。
吃喝得微微醺醺,坐在陽台上一面泡著茶,一面聽著八阪神社的群鴉飛過,發出蒼啞的叫聲,撕裂周圍安靜的空氣,此情此景,讓我忍不住振筆急書,寫下旅途當中唯一的一篇遊記。當場了解,為什麼日本知名作家能得到出版社特別待遇,住在高級飯店裡直到寫出稿子為止。
晚上大田又幫我跟伯母換上和式睡衣,並且幫我們整理睡榻。因為年輕時飽受戰亂驚嚇,從青島、上海、廈門、一路避難到台灣的我家伯母,怎麼也不願意接受周圍人的建議,堅持要明天清晨破曉出發,好順利搭上前往東京的JR列車,並要大田早一點叫我們起床。(這個決定使我們錯過了精彩的懷石早餐,飯店的人更是誠惶誠恐,無奈伯母寧可早一點去等車,也不願意讓車子等我們-----那就是一輩子都怕錯過交通工具的逃難情結啊。)
從起床的那一刻起,更是我覺得最有趣的回憶,首先是大田帶著一本印著甜蜜蜜電影劇照的雜誌,用她有限的英文告訴我們她有多愛這部電影,接著想省錢的女兒不願搭計程車去火車站,而且時間充裕到不坐公車的話,不知道還能幹嘛,於是大田仔細畫圖,叮囑我們坐車的方法,雖然相處不到一個整天,但是大田已自動自發地稱我家伯母為媽媽,並且熱淚盈眶地要我們保重。
那天早上下著微微的細雨,當我們轉身離開,突然聽到一陣細碎的木屐聲從後面傳來,大田帶著兩把小傘在雨中和我們相送,我們回頭向她鞠躬道謝,請她留步,但每隔幾分鐘就會聽到後面又傳來大田的腳步聲,於是再整個重新相送一遍,這麼鞠躬鞠了好多遍直到路上的轉角出現,伯母再也受不了了,對我說:腰酸死了,別再送了好不好。
我們很怕腳步聲再度傳來,猛一回頭只見大田倚在門邊,眼中含淚,手上還不斷揮著小手帕,對我們揮手。
事後我和同住畑中的同事核對起來,原來晚住進一天的她們,Check out狀況和我們一樣,是從甜蜜蜜開始,在眼淚中結束,不知道日本服務業是不是專業到和演戲一樣,還是演戲才是大田心中的夢呢?
朋友笑我別傻了,因為當我把當時簽信用卡時,雙手微微發抖、心臟好像要暫時停止的帳單拿給大家看時(65,669日圓),所有的人都說:我看大田說不定以為你們這對母女有病,誰要住那麼貴的飯店一晚,又不吃懷石早餐,拼死拼活早起坐公車呢?
對我來說,那是無意之間,花錢做一天有錢人的經驗,當時我的薪水其實不多。兩年後當我重新凝視帳單,我還會記得自己做過這件傻事,而且笑得更大聲,因為我發現帳單的日期是,四月一日,愚人節。